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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祝您一切顺利。”

    这句话像一道透明的、礼貌的玻璃墙, 轻轻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裴凛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对于裴舒羽最终会给他怎样的回应,他其实没有抱持过高的期待。

    这两个月来,她的态度虽然软化了一些, 不再像之前那样躲着他,但也仅止于此。

    她把他当做可以信赖的长辈, 一个在雨夜提供庇护的家人。

    而非一个可以接纳的恋人。

    裴凛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极其冷静地审视了这个局面。

    这很正常。

    裴舒羽现在刚过二十岁生日,还非常非常年轻,她的人生画卷刚刚展开一角, 眼前是充满光亮、色彩和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她理应去选择那些热烈的、有趣的、能和她聊得来同龄男生,去谈一场轻松的恋爱。

    而不是选择他这样一个沉闷的、年长的、不懂情趣的长辈。

    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的推导结果。

    在离开裴舒羽的家,赶往机场的路上,他把这些都想得很清楚。

    裴凛完全接受这样的结果。

    直到车停在公务机坪,他独自一人走上舷梯。

    停机坪的风很大,裹挟着燃油的味道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他站在舱门口, 回过头, 看了一眼那个沉浸在初春阳光中的城市的方向。

    他还是感受到了浓稠的不舍。

    在后来的飞行,或者深夜的酒店里, 当裴舒羽真的开始给他发送雪球的视频时, 裴凛才发现,他所谓的“接受结果”, 不过是一种虚伪的自我防御。

    视频大多很短,画质也因为压缩而变得有些模糊。

    画面里, 那只白色的兔子总是很生动, 裴舒羽发送的视频都非常可爱。

    裴凛会戴上降噪耳机,在与世隔绝的万米高空,或者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将音量调到最大,去捕捉背景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趿拉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她很轻的自言自语,或者是被逗笑时短促的气音。

    这些属于裴舒羽的声音,常常在漫长的工作之后,带给裴凛慰藉。

    在那些时刻,裴凛不得不承认那个让他感到狼狈的事实:

    他不想要什么家人的体面。

    他实际上,仍然卑劣地、固执地,希望被她选择-

    裴凛离开的第二周,也是研讨课开始的第二周,裴舒羽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一个研讨课上认识的男生,似乎对她产生了好感。

    他叫许池,和裴舒羽同级,是一个长相清俊,戴眼镜的男生。

    裴舒羽并不能确定,因为对方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暧昧行为,只是偶尔,在他单独约裴舒羽出去讨论最新的论文时,裴舒羽与意识到一些不太一样。

    但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在自作多情,毕竟对方与她讨论论文时,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或者话语。

    不过之后,对方再次发来消息,约她下周一去学校门口的咖啡馆,说是要梳理下周展示的逻辑框架时,裴舒羽叫上了另一位研讨课上认识的朋友,一个名叫陈婉的女孩,一起前往。

    裴舒羽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有和林悦提起这件事,但在周日晚上,两人聚会的时候,林悦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些异样。

    那天晚上两人约好了,一起在裴舒羽家看一档最新上线的综艺节目。

    林悦带了两大袋薯片和零食,裴舒羽打开那个巨大的环保袋时,听到了金属罐碰撞的声响。

    里面还躺着几罐啤酒。

    “你怎么还带了酒呀?”裴舒羽有些惊讶地问她。

    “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林悦盘腿坐在地毯上,笑的有点狡猾,“在家里我爸妈看得严,现在是在你家,反正晚上也不回去,我想喝一点。”

    对待好友,裴舒羽向来没什么办法。她去厨房拿了一个大玻璃杯。

    随着“咔哒”一声拉环被拉开的脆响,啤酒泡沫涌了出来。淡黄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里,玻璃杯外壁迅速结了一层冷凝的水雾。

    林悦心满意足地捧着杯子,拿起遥控器:“来,看看最近那个很火的综艺。”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流媒体平台的加载图标。

    紧接着,一阵夸张的欢呼声和快节奏的背景音乐充斥了这间狭窄的客厅。

    她们准备看的是一档正如火如荼的北美恋爱真人秀。

    不需要字幕,观众也能从那些饱和度极高的画面、戏剧性的剪辑和嘉宾们夸张的肢体语言中,感受到那种喧闹与直白。

    画面里,一群拥有完美身材的俊男靓女被关在与世隔绝的海岛度假屋里,为了所谓的“真爱”和奖金,肆无忌惮地争吵、接吻、痛哭流涕。

    这种人工制造的、有些聒噪的热闹,像一层厚厚的填充物,塞满了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空间,把窗外的雨声和屋内的冷清都挤了出去。

    裴舒羽给雪球添了一把提摩西草,也在她身边坐下。

    林悦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惬意地叹了口气。

    酒精让她的脸颊微红,指尖沾着一点薯片的碎屑,她随手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侧过脸。

    视线越过茶几上那些散乱的零食包装袋,落在了裴舒羽身上。

    裴舒羽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下巴抵在膝头。

    她的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焦距却似乎并没有对准那些正在激烈争执的嘉宾。

    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看起来有些游离。

    “舒羽。”林悦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裴舒羽回过神,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慢半拍的茫然。

    “那个精英研讨课,”林悦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很轻松,目光却在裴舒羽脸上停留,“感觉怎么样?压力大吗?”

    裴舒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边缘的流苏,指尖缠绕着细线。

    “还好,”她轻声说,视线又飘回了屏幕,但显然没看进去,“教授给的书单很长,读起来有点费劲,不过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悦看着她。

    “舒羽,前几天有人来找我,说看见你和许池单独出去,问我知不知道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她终于问了出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裴舒羽没想到这件事会传出去,也没想到其实有这么多人关注着自己,愣了愣,赶紧和好友解释:“那天是他约我出去讨论论文,我也没想到只有他一个人。他”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林悦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叹了口气,一针见血地说:“我懂了。他是不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没做,也没表白,但就是让你觉得被缠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裴舒羽赶紧点了点头。

    林悦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舒羽,你要小心这种人。”林悦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你还记得陆程瑞吗?”

    听到这个名字,裴舒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林悦说,“利用你的不好意思,利用你的心软。这种温吞的好人有时候比直接的坏蛋更难缠。如果你不喜欢,一定要果断一点,别给他留任何幻想。”

    “不要怕得罪人,”林悦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裴舒羽从她手里的袋子里拿了一片薯片,捏在指尖,没有吃。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他下周一约了我讨论pre的框架,我叫了别的同学一起去,三个人讨论效率更高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了吧。”

    这就是裴舒羽能做出的、最不体面的拒绝了。

    林悦听完,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啤酒碰了碰裴舒羽装着果汁的杯子:“干得漂亮。就该这样。”

    话题暂时揭过。

    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

    综艺节目进行到了游戏环节,嘉宾们在泥潭里摔得乱七八糟,夸张的音效和罐头笑声填满了房间的空隙。

    林悦笑得前仰后合,裴舒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吃掉了手里那片捏了很久的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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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声音变小了一些。

    林悦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茶几上的空啤酒罐,落在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装着雪球用品的纸箱上。

    “对了。”

    她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却比刚才问许池时要轻得多,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

    “最近你和你小叔怎么样了?”

    裴舒羽正在喝果汁,闻言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转头看她。

    “什么怎么样?”

    “就是”林悦看着她,“上次雪球生病,他又是送你去医院,又是送你回家的。”

    “那之后,你们说清楚了吗?”

    裴舒羽与好友对视。

    电视里的罐头笑声还在继续,有些吵闹,但在这块小小的地毯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悦的眼神并不犀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带着一点朋友间的关切,但是裴舒羽却在这个瞬间,意识到,林悦好像猜到了什么。

    “他出差去了。”她说。

    林悦没有说话。

    她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玻璃杯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去了多久?”她问。

    裴舒羽的手指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她心里跳动。

    “两周。”

    从那个上午的楼道分别开始,到今天,十六天。

    林悦看着她。

    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两个女孩脸上变幻,忽明忽暗。

    林悦伸出手,越过中间散落的零食袋,轻轻盖在了裴舒羽冰凉的手背上。

    “裴舒羽。”

    她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鼓胀的、充满了谎言和逃避的气泡。

    “你想他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林悦的掌心下蜷缩了一下。

    这一瞬间,电视里那阵喧闹的罐头笑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耳膜里鼓噪的心跳声。

    想吗?

    理智告诉她应该摇头,应该否认,应该用“他是长辈”或者“他很忙”来搪塞过去。这是她这两个周以来最擅长做的事——用忙碌的课程和家教填满缝隙,只在偶尔的消息中表露几分真实的情绪。

    但身体比大脑诚实。

    在这个被戳破的瞬间,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深夜,在这个充斥着电视噪点和廉价啤酒味的狭窄房间里,她不得不承认,她想念那辆车里干燥恒温的空气,想念那件带着体温和对方气息的大衣,想念他在暴雨夜握住她手腕的力度。

    粘稠的想念堵在胸口,让裴舒羽在这个只有五十平米的房子里感到缺氧。

    裴舒羽垂下眼,看着自己和林悦交叠的手,很轻很轻地承认:“想的。”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好友,眼圈都微微发红,问:“悦悦,你怎么知道的?”

    “”林悦说,“你先说了你和你小叔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

    “当时我问你为什么搬出去,按你以前搪塞我的办法,你肯定会说距离太远了不方便,或者我想试试独立生活,还有不好意思总打扰。”

    “但你选了这个理由,说明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很在意。”

    裴舒羽怔住了。她没有意识到,原来早在那个拥挤的单人床上,她的潜意识就已经出卖了她。

    “而且”

    林悦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裴舒羽那只总是反扣在桌面的手机上。

    “你最近走神的次数太多了。”

    她拿过裴舒羽已经空了的果汁杯,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拉开一罐啤酒,倒了进去。泡沫涌起又消散。

    “要不要喝点酒壮壮胆?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想把事情告诉我。”

    裴舒羽盯着玻璃杯里不断上升、破裂的细小气泡。

    啤酒那股微苦的发酵气味并不好闻,让她瞬间想起了陆程瑞生日派对的那晚。那种失重、眩晕、无法掌控身体的迷离感。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她租来的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门锁是完好的,窗帘拉得严实,坐在对面的是最好的朋友。

    很安全。

    裴舒羽觉得,她确实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胸口那团不断膨胀、发酸的情绪。

    她端起沉重的玻璃杯,仰起头,像是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大口吞咽冰凉的液体。

    “哎,哎!”林悦吓了一跳,伸手拦住她的杯底,“舒羽,你别当药喝啊。”

    林悦把杯子按下来一点,无奈地说:“慢慢喝,我们有一晚上的时间呢。”

    裴舒羽顺从地停了下来。

    只有半杯。

    但她的酒量实在太差了。酒精顺着血液上涌,那种熟悉的热度迅速攀上了她的脖颈和脸颊。视线边缘开始变得柔和、模糊,原本难以启齿的话,好像也不那么难说了。

    借着这点虚假的勇气,她开了口。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混杂在电视综艺嘈杂的背景音里。

    她说起了圣诞晚宴那晚的大雪。说起了陆程瑞的纠缠,裴凛是如何从车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

    说起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大衣。

    还有车厢里,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问题。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林悦听得很认真,手里的啤酒罐很久都没有拿起。

    直到裴舒羽说完,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酒发呆。

    “所以”林悦轻声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答案了吗?”

    裴舒羽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过,抹掉了一颗凝结的水珠,指尖湿漉漉的,很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酒精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也变得更加坦白。

    “我胆子很小。”裴舒羽抱着膝盖,把脸埋了一半进去,“我什么都不敢万一他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怎么办?如果只是责任感呢?”

    “我又不是什么很讨人喜欢的人,他为什么会喜欢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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