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是最后一门了。”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裴凛,提前报备道:“考完试之后,你不用来接我。”
裴凛侧目看了她一眼:“嗯?”
“我和林悦约好了。”裴舒羽弯了弯眼睛,“我们要去吃那家新开的餐厅,然后去逛逛街,庆祝终于活过了考试周。”
“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好。”裴凛握着方向盘,声音温和,“玩得开心。结束了告诉我,我让司机去接你,或者我去。”
裴舒羽很高兴,在红灯等待的间隙,她凑过来,仰起脸吻了他一下。
裴凛的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发丝,按着她不让她退开,下意识地想要反客为主,加深这个送上门的吻。
但是前方的信号灯无情地跳变成了绿色。后车似乎有些急躁,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
他只能不太情愿地松开了裴舒羽,收回视线,重新发动了汽车。
车子重新汇入温华市熙攘的车流。
雨季过去,五月的阳光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副驾驶的玻璃窗上,将裴舒羽的侧脸照得白皙而透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运作声。阳光将温华市连绵的海岸线和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看着窗外明媚的天色,未曾知晓自己曾身处一场风波之中。
第53章
考完试的下午, 裴舒羽其实并没有和林悦一起去逛街。
她一个人去了上次那家珠宝专柜。
柜员似乎还记得她。
毕竟很少有穿着帆布鞋的女大学生,会对着一对并不便宜的对戒看那么久,还会认真地询问具体折扣和保养方式了。
“小姐, 还是看这对吗?”
裴舒羽点了点头。
“男款的话大概是二十号。”
裴舒羽曾经用自己的指尖偷偷丈量过那个尺寸。
她曾在昏暗的车厢里,假装把玩他的手指, 实则用虎口去卡他的指围,这是她只有在心跳过速时才敢做的小动作。
“好的。”柜员取出了戒指,“女款的话,您要试戴一下吗?”
裴舒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我想试戴一下中指。”
冰凉的金属指环套入手指,顺滑地推到底。
“非常合适。”柜员笑着夸赞,将一面丝绒底座的小镜子推到她面前,“这款冰裂纹的设计虽然是冷银色,但很有质感,显得您的手特别白, 而且这种不规则的切面设计, 寓意着独一无二的契合,很适合送给恋人。”
裴舒羽看着自己的手。
“请帮我包起来吧。”她褪下戒指, 说着, 拿出了银行卡。
刷卡,签字。
轻飘飘的小票打印出来, 裴舒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
她接过深色的丝绒袋子,走出商场。
外面的阳光很好, 她在心里盘算着, 要在什么时机送给他呢?是今晚去雪松湾的时候?还是等下次他来接她下课,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想着想着,一种熟悉的怯懦又冒了头, 她又开始想,送戒指会不会太隆重了?这通常是代表着某种承诺的信物。他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裴舒羽停在路边的树荫下,手指摩挲着绒布袋粗糙的表面。
要不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更郑重的时机?或者等她更有勇气一点的时候?
就在这时,裴舒羽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她愣了一下,接起电话:“妈妈?”
“宝宝。”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背景音却有些嘈杂,像是车站或是机场的广播声,“今天你是不是放假了?”
“嗯,今天刚考完。”裴舒羽放慢了脚步,“怎么了?”
“那就好。”秦雅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急切,“你现在到家了吗?”
裴舒羽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产生了一种预感。
“我在我在外面。”她下意识问,“妈妈,你在哪里?”
“我刚下火车。”秦雅兰说,“正准备打车去你租的房子。我想着你刚考完试肯定累,我也好久没见你了,学校正好放假,就来看看你。”
“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又怕你分心复习,就没说。”
“”
裴舒羽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妈妈来了。
喜悦和惶然猝不及防同时袭来,狠狠撞击着她的胸口。
她当然想念母亲,那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可她现在的生活里充满了不能说的秘密。
她手中的戒指,脖子上的钻石项链,还有如今闲置的出租屋。
“宝宝?”秦雅兰没听到回应,疑惑地叫了一声。
裴舒羽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妈,你先别急着打车,我还没到家。你在车站坐一会儿,我马上回去,大概四十分钟。”
挂了电话,裴舒羽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报出了地址,说:“师傅,麻烦快一点。”
一路上,她给裴凛发了消息。
[我妈妈突然来了。]
[这两天我可能不能去雪松湾了,也不能和你见面。]
发完之后,她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生怕一会儿裴凛打过来被母亲听见。
车子停在楼下,裴舒羽几乎是冲上六楼的。
推开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她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制造“生活痕迹”。
把整齐收在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几件,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把书本摊开放在桌上;把那个总是空着的水壶灌满水。
做完这些,她看着玄关上放着的丝绒袋子。
戒指。
这个绝对不能被发现。
裴舒羽环顾四周,寻找一个安全的藏匿点。
抽屉?不行,妈妈会帮她收拾屋子。枕头下?也不行,太容易被摸到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衣柜最深处。那里放着一个她冬天穿过的、厚重的羽绒服收纳袋。
现在是夏天,妈妈绝对不会去翻冬天的衣服。
裴舒羽拉开拉链,把那个装戒指的丝绒盒子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又层层叠叠地压在最底下。
刚把柜门关上,门外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敲门声。
“宝宝?到家了吗?”
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有些皱的衣角,调整了一下呼吸。
“来了!”
她跑过去,打开了那扇防盗门。
门外站着的秦雅兰,看起来确实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米色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脚边立着一个崭新的万向轮行李箱。
看得出来,没了那些沉重的债务压身,生活稍微宽裕了一些后,母亲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妈妈。”裴舒羽接过她的行李箱,手心有点出汗。
秦雅兰并没有第一时间进门,而是站在门口,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女儿。
上次见面还是寒假,那时候裴舒羽虽然笑着,但脸色总是有些苍白和疲惫。
但现在,裴舒羽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气色好了很多呀。”秦雅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眼里满是欣慰,“终于肯好好吃饭了?”
裴舒羽的心虚了一下。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妈,快进来吧。”
秦雅兰提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桌上摊着书,椅背上搭着外套,水壶里有水。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很整洁。
但秦雅兰还是微微皱了皱眉。作为常年操持家务的母亲,她有一种直觉的敏锐。
这屋子太冷清了。
“最近学习很忙吗?”秦雅兰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没有灰尘,但也没有那种常年伏案留下的杂乱,“看着像是刚大扫除过。”
“啊是。”裴舒羽心里一紧,连忙找补,“因为刚考完试,我就收拾了一下心情,准备迎接暑假。”
秦雅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打开了行李箱。
“这次学校放暑假早,我也没报补习班,能在这边待一周。”
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些给裴舒羽带的东西,递给她,让她收好,然后说:“你小叔最近忙吗?我看他们公司都上市了。”
“你说要不要这两天再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裴舒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行”
拒绝的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了嘴边。裴凛不在的情况下,裴舒羽都没有信心能够瞒过母亲,要是一起吃饭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硬生生地止住了。
裴舒羽忽然意识到,如果是以前那个还没有和裴凛在一起的自己,是那个受了裴家裴凛、懂事又礼貌的晚辈,面对母亲“想要感谢恩人”的提议,是绝不会这样反应激烈的。
过度的推拒,反而是一种欲盖弥彰的心虚。
裴舒羽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妈妈,我是觉得他可能没空。我问问他吧。”
在母亲的视线中,裴舒羽拿出手机,点开裴凛的对话框,发了消息。
[我妈妈来了。]
[她说想请你这两天来家里吃顿便饭。]
发完就立刻退出了聊天框,生怕母亲看到上面的内容。
秦雅兰还在收拾东西,没太注意。
裴舒羽希望裴凛能懂她,赶紧拒绝,结果过了半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裴舒羽低下头,看见了那条简短的回复。
[好。]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明天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裴舒羽只觉得眼前一黑。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新的消息,带着一种裴凛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意味深长:
[需要我带什么礼物?]
[除了“小叔”这个身份之外。]
裴舒羽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感觉手机有点烫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捧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生怕裴凛看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又或者故意曲解。
[不需要别的!带好身份就行了!!!]
发送成功。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既然没有特别指定,我就看着准备了。]
裴舒羽匆匆收起手机,转身对正在整理衣架的秦雅兰说:“妈妈,别收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她们去了附近一家生意很好的餐厅。
点完菜,秦雅兰给裴舒羽倒了一杯热茶,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这学期怎么样?最近考试累不累?”
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家常问题。
裴舒羽捧着茶杯,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还好的。”她避重就轻地说,“拿了奖学金,进了系里的研讨课,教授人很好”
她挑挑拣拣,把那些光鲜的、令人放心的部分摆在台面上。
至于那些在暴雨夜的崩溃、在苏黎世的奔波、还有那辆停在楼下的灰蓝色轿车,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影子里。
秦雅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菜上齐了。
秦雅兰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宝宝。”
“你之前不是说养了一只兔子吗?叫雪球?”
裴舒羽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
“我看你刚才在屋里,好像没看见笼子啊。”秦雅兰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兔子呢?”
裴舒羽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搬回来的时候太匆忙,只想到了要藏好戒指,却完全忘记了那只还在雪松湾享受着恒温系统和自动喂食器的兔子。
“啊,雪球。”
裴舒羽感觉喉咙发紧,她低下头,假装去切芦笋,以此来掩饰眼底的慌乱。
“它它最近不在家。”
“不在家?”秦雅兰更疑惑了,“送人了?”
“不是!”裴舒羽连忙否认,脑子飞快地转动,抓住了最常用的挡箭牌,“是寄养在朋友家了。”
“林悦你知道的,我最好的朋友。”她语速很快地解释,“她特别喜欢雪球,最近我忙着考试,没时间照顾,就就先放她那里养几天。”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
考试已经结束了,她现在明明很闲,怎么还没把兔子接回来?
不过好在秦雅兰并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这样啊。那就好,我还怕你把它弄丢了不敢跟我说呢。”
晚饭后,她们步行回了家。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回到六楼,秦雅兰没有休息,而是又闲不住地开始帮裴舒羽收拾屋子。
她是一个习惯了操劳的母亲,总觉得女儿一个人在外面过得粗糙。
“换季的衣服都收好了吗?”秦雅兰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卧室的衣柜门。
裴舒羽正在给空了很久的花瓶换水,听到柜门滑动的声音,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衣柜里很空。
除了一些换洗的T恤、牛仔裤和用来伪装的旧羽绒服,挂杆上大片大片地裸露着。
秦雅兰的手在空荡荡的挂杆上停住了。
她转过头,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疑惑和心疼:“宝宝,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少?”
“你冬天带来的那件大衣呢?还有那些毛衣怎么都不见了?”
裴舒羽拿着花瓶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泛白。
“送去干洗了。”
她飞快地编织着谎言,试图填补这个巨大的漏洞。
“温华的雨季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