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全送去啊,现在虽然热了,早晚还是凉的”秦雅兰叹了口气,有些自责,“是不是生活费不够用了?没钱买新衣服?”
“不是的!”裴舒羽连忙否认,“够用的,真的够用。我只是不想买太多,搬家太麻烦了。”
好在秦雅兰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只是默默地把衣柜里仅剩的几件衣服重新叠好,然后在心里盘算着,再给女儿留出一笔置装费。
第二天。
为了迎接晚上的这顿饭,秦雅兰从中午就开始忙碌。狭窄的厨房里再次弥漫起油烟和食物的香气。
裴舒羽在旁边打下手,心不在焉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午六点,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
裴舒羽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衬衫裙,把藏着戒指的丝绒盒子往衣柜深处又推了推。
接近七点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裴舒羽站在客厅里,感觉那脚步声像是踩在她的心口上,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七点整。
门铃准时响起。
“来了!”秦雅兰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示意裴舒羽,“宝宝,快去开门。”
裴舒羽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向下压。
门开了。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裴凛今天没有穿正装,看起来像是一位真的家庭访客。他的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站在昏暗的感应灯下,姿态挺拔,神色得体而从容。
裴舒羽抬起头。
视线相撞。
裴凛看着她,眼睛里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但裴舒羽分明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裴舒羽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把手,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睛,侧过身让出位置,声音有些干涩、不太顺口地叫了一声许久没有说出的称呼:
“小叔。”
裴凛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进门。视线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很配合地接过了这个剧本。
“晚上好。”
裴凛的声音低沉,语气疏离而客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长辈式的关怀,对她说出了那句最大的谎言:
“好久不见。”
第54章
裴舒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我来拿吧。”
她努力维持着并不熟练的客套,甚至为了显得礼貌和尊重, 去接礼盒的时候还微微欠了欠身,把懂事晚辈的形象演得有些过分刻意。
裴凛垂眸,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恭敬得像是在接待领导的模样,只觉得很有意思。
平日里在他怀里软成一团、偶尔还会对他撒娇的人,现在装起生分来倒是像模像样。他眼底的笑意没藏住,稍微深了一些, 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裴舒羽一直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唇角上扬,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他在妈妈面前笑得太明显,或者露出什么破绽
她飞快地抬起眼皮,紧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湿漉漉的, 满是无声的求救和警告:别笑, 配合一点!
接收到她慌乱的信号,裴凛很从善如流地收敛了神色, 重新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长辈。
“有些沉。”他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然后, 他把手里的礼盒递了过去。
就在交接的瞬间,借着礼盒庞大体积的遮挡, 裴凛的指尖看似无意地擦过了裴舒羽温热的手背。
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神经末梢。
裴舒羽的手抖了一下,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把那两个盒子抱了过来, 转身飞快地放在了玄关柜上, 动作急切得发出一声略显慌乱的闷响。
“您请进。”
她背对着裴凛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转过身,低着头侧身让开了路。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 主菜是秦雅兰忙活了一下午烤出来的迷迭香烤牛肉,搭配了黄油土豆泥和烤芦笋,还有一锅浓郁的奶油蛤蜊浓汤。
对于两个人来说略显拥挤的小圆桌,因为加了一把椅子,勉强坐下了三个人。
裴舒羽坐在中间,左边是母亲,右边是裴凛。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考验心理素质的座位安排。
饭桌上的话题大多还是围绕着裴舒羽,裴凛回答地很得体,没有一点破绽,让裴舒羽松了一口气。
直到秦雅兰问起裴舒羽暑假的安排。
裴舒羽刚想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裴凛就接过了话题。
“她之前那份家教的工作,通勤时间太长,也不安全。正好公司的海外公关部今年有几个实习名额,专业对口。”
裴舒羽手里的汤勺磕在了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向裴凛,裴凛也在这时侧过头看了裴舒羽一眼,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裴舒羽,像是安抚她,然后说:“我的意思是,她可以考虑。”
秦雅兰似乎觉得不错,看着裴舒羽,说:“宝宝,你有什么打算吗?”
裴舒羽说:“我们系的文学教授,今年暑假有一个关于比较文学的研究课题,我想申请做他的科研助理。”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补充道:“教授说这个课题很重要,如果做得好,以后申请研究生,他的推荐信会很有分量。”
裴凛侧眸看着裴舒羽,她一副生怕被他抓去公司的样子,只好再次放弃了这一设想,尊重了裴舒羽想做的事。
他说:“确实,如果你有继续深造的打算,相比于一份短期的公关部实习,跟着教授做核心课题,确实含金量更高,也更有价值。”
秦雅兰连连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关切和确认,“宝宝,那你现在的想法还没变?以后还是想留校吗?”
裴舒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凛。
裴凛正安静地注视着她,神色平静,似乎也在等待她的答案。
裴舒羽收回视线,看着母亲,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她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规划,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
“比起外面的环境,我还是更喜欢学校的氛围。如果顺利读完研究生和博士我还是想试着申请教职,以后留在学校里。”
这顿饭吃得比裴舒羽预想中要顺利许多,没有再出现什么让她紧张的插曲。
饭后,秦雅兰坚持不让裴舒羽动手帮忙收拾,把她赶出了厨房。
“宝宝,去客厅陪你小叔坐会儿,切点水果,这里妈妈来收拾就好。”
厨房的玻璃门被拉上,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狭窄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舒羽端着水果放在裴凛面前,裴凛插了一块,递到裴舒羽嘴边,看着裴舒羽吃了以后,才问:“雪球你想怎么办?”
“妈妈刚才问起来了”
裴舒羽站在沙发旁,手指搅着衣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厨房里的母亲听见:“我不敢说还在还在那边。所以我就骗她说,因为期末太忙,没时间照顾,所以寄养在林悦家里了。”
裴凛挑了挑眉。
“林悦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悦。
在裴舒羽编织的这个安全的故事里,不仅他成了偶尔来访的长辈,连那只兔子都要被迫改换门庭,变成别人的宠物。
他想了想,问:“那我明天早上让人把雪球送回来。”
裴舒羽看出他不高兴,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确认母亲暂时不会出来。
然后,她大着胆子往前蹭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裴凛的注视下,她伸出手,并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用小拇指轻轻勾住了裴凛外套袖口的边缘,极轻地晃了两下。
“谢谢了嘛。”裴舒羽软声说,“不要不高兴好不好。”
裴凛垂眸看了一眼裴舒羽勾着自己深色袖口的细白手指,有点没有办法,也确实不再不高兴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动,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想捏一捏刚才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软肉,或者是像在没有人的时候那样,用指背蹭蹭她的耳垂。
就在这时,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裴凛的手在空中极其自然地、流畅地转了个弯,理了理裴舒羽的领口。
秦雅兰走出厨房时,正好看见裴凛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看着裴舒羽,对她说:“不客气。”
裴凛的目光落在裴舒羽依然紧绷的肩膀上,又扫过她那双一直不敢直视他的、游移不定的眼睛。
他看得出来,自己如果继续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会让她一直处于一种随时准备炸毛的应激状态,再这样下去,恐怕她晚上要睡不着觉。
“时间不早了。”
裴凛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适时地提出了告辞:
“公司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秦雅兰有些意外,但也知道裴凛的时间宝贵:“这么早就走啊?”
裴凛对秦雅兰说:“不用送了。”
然后转向了裴舒羽:“明天早上把雪球从朋友家接回来之后,我会让司机给你打电话,你下楼来取。”
很细心地帮她对了口供。
裴舒羽立刻听懂了。
“好”她乖巧地点头,“谢谢小叔。”
裴凛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裴舒羽才感觉那股一直顶在喉咙口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下来,正在收拾茶几的秦雅兰就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
“宝宝,怎么连接兔子这种小事都要麻烦你小叔?”
裴舒羽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连忙站直了身体,脑子转得飞快,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搬了出来:
“妈妈,不是我想麻烦是因为雪球的那个笼子实在太大了。我要是自己坐地铁或者公交车,根本搬不回来,打车的话,大部分司机也不让带宠物上车。”
秦雅兰这才勉强被说服。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的手机准时响了,是司机。
秦雅兰从六楼的窗户往下看,亲眼看到司机将雪球的豪华笼子抬下车。
“天哪,那笼子真大。”秦雅兰感叹着,也彻底打消了心里的所有疑虑,“你小叔说得对,这要是让你自己搬回来,非得累坏不可。”
谎言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母亲没有再怀疑什么,也并没有露馅的可能,裴舒羽放下了一些紧张。
这两天温华的天气好得惊人,天空是高远而纯净的蓝。
裴舒羽带着母亲去了老城区的学院路,那里有成片的复古红砖建筑和巨大的法国梧桐。
她们像当地来往的人一样,手里捧着热的纸杯咖啡,坐在博物馆前的长椅上晒太阳,看着鸽子在喷泉广场起起落落。
秦雅兰很喜欢这里那种安静、疏朗的氛围,拉着裴舒羽拍了很多照片。
之后,裴舒羽还带母亲去了温华大学。
这两天,她没有再和裴凛见面,甚至连聊天都刻意减少了次数,只是偶尔互道一声“晚安”。
短暂的分别,让她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想念。
但母亲在身边,暌违已久的、纯粹的母女时光,也让她感到一种温暖而心安的幸福。
直到母亲来的第四天晚上。
温华的五月夜晚宁静而凉爽。
裴舒羽洗完澡,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靠在沙发上看书。母亲已经去卧室休息了,屋子里只有台灯柔和的光晕和她翻书的声音。
就在这时,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裴舒羽下意识抬头。
秦雅兰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
她穿着旧款的睡衣,头发散下来,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看着女儿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裴舒羽的心跳瞬间失速。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向下移动,看见秦雅兰手里,那个深色的丝绒盒子。
在老旧公寓昏黄的灯光下,盒子显得格外精致、沉重,透露出与周围廉价家具格格不入的,奢侈品特有的质感。
对戒的包装。
“宝宝。”秦雅兰看着裴舒羽,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问,“这是什么?”-
秦雅兰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她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现在的裴舒羽,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的、太让人省心的孩子。她安静、温顺,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很少提出过分的要求,甚至很少大声说话。
但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丈夫去世之前,裴舒羽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那时候她才几岁,有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的残忍和任性。
她会因为想吃一口街角的棉花糖,就赖在父亲的肩膀上不肯下来,揪着父亲的耳朵撒娇;也会因为新买的裙子颜色不够鲜亮,就坐在地板上蹬着腿大哭大闹,直到秦雅兰无奈地妥协,再给她买一条新的。
裴舒羽曾经是有脾气的,是鲜活的,是知道“只要我哭,就会有人来爱我”的。
可是后来,意外发生了。
秦雅兰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悔恨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丈夫刚走的那两年,她自己都活得像个溺水的人,太过脆弱,没能在那场暴雨里撑起一把伞,反而需要在深夜里抱着年幼的女儿痛哭流涕,向一个孩子倾诉生活的艰难和债务的沉重。
她亲眼看着裴舒羽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会为了棉花糖打滚的小女孩消失了。她的女儿变了,变成了会在她流泪时,用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然后小声说“妈妈,我不吃糖了,你别哭”的裴舒羽。
裴舒羽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学会了把所有的渴望都咽进肚子里,学会了用“我不喜欢”、“我不需要”来伪装自己的懂事。
这种讨好的懂事,是生活硬生生磨出来的茧,是秦雅兰无能的证据。
所以后来,生活稍微好转一些,秦雅兰就拼命地想弥补。
她在力所能及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