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长青把礼盒里装的酒拿出来,欲盖弥彰地问:“普通同事,会送茅台?”
“你就当他钱多吧。”柏襄没好气地回了句,不顾周思思在身后的问话,径直上楼。
柏晴躲在楼梯间里,偷偷听墙角。见柏襄上来,主动交代:“我什么也没说。”
柏襄没说话,擦着柏晴衣袖路过。
身后响起一阵啪塔啪塔的脚步声。柏晴穿着棉拖,小步跟在她身后,一路跟到柏襄房门前,也不见离开。
“有事?”柏襄问。
“我不知道你在外边生活得那么困难,所以——”她顿了顿,才继续说,“而且我早上也不是想让你出十万块钱的意思,我就是看看你能不能帮一点。对不起,姐姐。”
柏晴很少叫她姐姐。
小时候不会叫,长大了不屑叫。
此刻,她的窘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却让柏襄感到为难。
眼前这个和自己留着相同血液的人,如果她再讨人厌一点,就好了。
如果柏晴再讨人厌一点,她就可以随意割舍,像割走丛生的杂草,像拽走多余的线头。而不是现在般,留着一丝和解的妄念。
阴魂不散。
第二天,柏襄一大早就去找乔郁森,远远看见他沿着酒店旁边的堤岸绕圈跑步。
那个几十米外的小小身影,在跑过几棵杨柳树后,忽然消失在柏襄视线里。等她上楼,乔郁森已经梳洗完毕,开门就给了她一个花香浓郁的拥抱。
柏襄嗅了嗅,是那种酒店里常见的沐浴露味道。
“早上好呀,我的女朋友。”乔郁森把她紧紧圈在怀里,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柏襄挣扎着说:“你不是早就醒了吗?我刚刚还看见你在跑步。”
乔郁森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装作头晕。“怎么会呢?那不是我。我一直在床上等你给我早安吻呢。”
情场如商场,此男真是一如既往地狡猾。
柏襄踮起脚来,蜻蜓点水般吻过他嘴唇。尝到甜头的男人总算愿意清醒。
两人吃过早饭,就去Y市的老城区逛街。
柏襄从小在这里长大,只觉得索然无味。毕竟整个老城区,是一种纯粹的“老”,没有古香古色的历史建筑,也没有源远流长的文化渊源,仅仅红砖旧房撑一片天,就骗倒一群慕名而来的游客。
乔郁森却觉得有趣。
他经过一座拱桥,问:“这桥多老了?”
柏襄指了指桥旁的石墩。
又经过一座一片人工湖,乔郁森问:“鳄鱼湖怎么没有鳄鱼?”
柏襄左看看右看看,没有简介牌,也没有工作人员。她努努嘴,顾左右而言他:“你是好奇宝宝吗?”
乔郁森义正言辞道:“我是好奇游客。”
她的世界,他很陌生,所以充满好奇。
走过一条老街时,路边有个胡子拉碴的大叔,脚踩踏板,手拿竹签,在一个铁盆里转啊转,转啊转,转出一朵粉色的云。
乔郁森走上前问:“这是什么?”
大叔打量了他一眼,浓密的胡子蓄满笑意:“这是棉花糖呀小伙子。”
乔郁森转过头来问柏襄:“棉花糖,不是小小个的吗?”
柏襄认真回答道:“那是工业级棉花糖。这是手工级的。你没吃过?”
乔郁森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的生活,充满了科技。”说完,他把脑袋凑上前去,静静看老头做棉花糖。
白砂糖一舀、一甩、一晃,细细糖丝飞出,绕着竹签起舞。卖糖大叔加了一勺食用色素,蓝色的糖丝绵柔化作一条可爱的鱼,最后交到馋嘴小孩手中。
乔郁森忽然起了点心思。“给你钱,能教我做吗?”
午睡时刻,顾客并不多,卖糖大叔乐意做个顺水人情。“给你做。好好做啊小伙子。会做糖的男人才会哄老婆。”
闻言,乔郁森抬头对着柏襄,笑了笑。柏襄别扭的偏过头去。
做棉花糖,看似简单,实则困难重重。
第一关,是转速。转速太快,糖丝容易飞溅;太慢,棉花就难成形。乔郁森上脚就踩了个急刹车,糖丝蹭蹭往外套上乱窜。
“完了,我有一件好吃的大衣了。”他自嘲道,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
大叔又加了一勺白糖,机器嗡嗡叫起来。这次,乔郁森控速成功,糖丝听话地从铁盆中心飞出,像春天随风招摇的柳絮。
“转!赶紧转!”大叔喊。
乔郁森眼疾手快地转着竹签,柳条慢慢茁壮成枝干。此时,却飘来一阵北风。北风猛烈,毫不留情地把糖丝带往天空,为她们下了一场棉花糖雨。
柏襄着急捂住头。旁边围观的小孩却像见到礼物,一个接一个蹦起来,用嘴接糖。
“事不过三,再来。”乔郁森仍不认输。
他学东西向来快,失败两次后更是找到了转圈节奏。糖丝在男人手中游走,慢慢膨胀成一个圆团,乔郁森适时加了一勺黄色的色素,上手去捏。
手指陷进滚烫的糖丝里,他皱了皱眉,却没松手。
一分钟后,柏襄看到一个圆滚滚的“鸡蛋”。
乔郁森献宝似的把棉花糖递给她。
“老婆先吃。”
柏襄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甜到噎人。
“谢谢,你的鸡蛋蛮好吃的。”
“什么鸡蛋!这是没有蒂的百香果!”
柏襄笑得几乎弯不起腰来。
英明一世的乔郁森也遇到了滑铁卢。
乔郁森拿出一张红色纸钞,拍在铁盆边上。本打算再接再厉,却听大叔说:“你歇会吧,我做一个,当送你们的。”
手艺人不愧是手艺人。大叔熟练地踩脚踏,转竹签,加糖色,不过几分钟,一个爱心棉花糖便成形。
他递给柏襄,嘴里还念念有词:“祝,新婚快乐。”
“我,我们还不是。”柏襄红着脸,吞吞吐吐。
乔郁森不客气地拿过:“谢谢,我们会百年好合的。”
两人吃完糖,手掌黏糊糊的。乔郁森要执意要牵着她。
“不能把糖丝黏在衣服上。”
柏襄笑了笑。看来,在找到洗手间前,他们只能牵一路了。
老街里边有几家文创店。
柏襄拉着乔郁森的手,说:“我买几个冰箱贴,你帮我送给阿姨,还有林叔叔。”乔郁森说好。
两人大大方方地牵手进门,迎面撞上了几个人。柏晴从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周思思和柏长青,以及远道而来的小姑、小姑丈。
柏襄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还被乔郁森握着。
乔郁森看到柏晴,正准备打招呼,手忽然一松,紧接着背部传来一阵推力。他踉跄着要跌倒,被柏襄握住手臂。
“哎呀,森哥,你怎么不看路?”
乔郁森幽幽地回头,不解地看了柏襄一眼。他女朋友怎么回事,差点谋杀亲夫。
柏长青开口问:“果果,这是你同事?”
“对,我带他买点纪念品。”
周思思往前走了几步,欲言又止地回头。
“果果,这位小哥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去逛公园。”
柏襄脚步一顿,霎时间没想好如何拒绝。
“哎呀,爸!妈!人家只是来买纪念品的,待会肯定还要去和哥哥的爸爸妈妈汇合!我们一家子凑什么热闹,又没收入导游费。”
柏晴朝柏襄使了使眼色,然后把自家亲戚们都拉出文创店。
柏襄站在窗口看,确定他们走远后,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爸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
乔郁森的目光流连在精致的工艺品上,闻言笑了笑。“可能是觉得我很可疑,想给你把把关。”
“我才不信。”柏襄走到他身边,帮忙挑选。
乔郁森拿起一个票根冰箱贴,上面刻着几个Y市的标志性建筑:比如柏襄说没多少年历史的古塔,和他们牵手路过的拱桥,以及没有鳄鱼的鳄鱼湖。
他摇了摇,嵌在透明内壳里的绿色流沙,发着荧光,像落叶一般飘然向下。
“你看看这个。”
柏襄凑过去看,觉得还挺素雅。正欲说些什么,只见乔郁森忽然侧头,笑容明朗,像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我觉得你妹人还不错。”
柏襄有时候觉得,语言,无限趋近于一把匕首。
说者无心,听者负伤。却谁也不能怪谁。
她笑意盈盈地,把乔郁森手里的冰箱贴,压回原位。
“可是,我很讨厌。”
“嗯?”对方不明所以。
“我妹妹,柏晴。我很讨厌,柏晴。”
乔郁森随手从桌面上拿了另一个冰箱贴。
“很少见你讨厌一个人。”
柏襄突然有些后悔。
她好像展露了不该被发现的某一面。
“不过你要是你讨厌她,那我也讨厌她好了。”
男人神情淡漠,似乎在说最平常不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掉马 如果爱是看
柏襄还是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姐姐。
人们说, 三岁起,脑海才会长出记忆。她两岁时就多了个妹妹。尽管如此,在十岁之前, 柏襄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印象。
就像她对父母也没什么印象一样。
她的童年,长满了外婆的脸。
外婆是一颗布满皱纹的苹果。
小县城阳光凶猛,她们环山遍野走路, 脸上常年红彤彤。
外婆是一把力大无穷的铲子。
零食藏在米缸里, 那是一个铁做的圆桶。柏襄做完作业后想找些零嘴,怎么也掰不动。她软软地唤一声“外婆”,宽大的手伸过来,一提一掏,就盛上来满腹美味。
外婆是一段白绫的乡愁。
大人们说外婆走了。柏襄还没来得及理解“走”的意思,就被父母带到了另一个家。那个家在城里, 小而温暖。她轻轻一吸,鼻间窜进几缕阳光的气息。
柏襄好奇地打量自己的新家, 手被人反着扣至腰间。
个子比她还矮的家伙,蛮横得把她当作人形公仔摆弄。
“好痛。”柏襄叫了一声。
恶魔发出低语:“她会哭诶,姐姐真好玩!”
这就是柏襄对妹妹的初印象——家里唯一的混世魔王。
柏长青曾经教她怎么去做一个好姐姐。
他说:“谦让,是一种美德。”
于是柏晴吃鸡腿,吃颜色最美的葡萄, 放学回家还有人接送。柏襄却只能一个人走, 因为摩托车后座塞不下两个小孩。
她亦步亦趋地回家, 还很好奇, 柏晴为什么不需要美德。
周思思则教育她:“姐姐是在妹妹身前,遮风挡雨的人。”
柏襄的雨伞就总是被柏晴拿去用。某个下雨天,她找不到雨具,和于越蜷缩在小伞下边, 淋了彼此一路。
每到这时,柏襄就很想念外婆。外婆很高大,从没让她淋过雨。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成长的担子,日常又琐碎,压得她差点长不高。于是十八岁那年,柏襄索性填了个外地的大学。她像辆卸重的火车,愉快地离开了家。
尽管柏襄也不确定,她的家是不是被留在了那个小山村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女孩的停顿让故事按下暂停键。
乔郁森抬头看着她,只见柏襄的嘴唇微微抖动着。
她的恐惧和不安几乎要倾巢而出。
“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其实,我一直觉得柏晴做的事情很过分,但是,说着说着,我又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一个好姐姐,好像是要学会忍让。”
“让个头。”乔郁森把她搂进怀里。“他们偏心,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凭什么要你去反思?”
柏襄眨着眼睛,睫毛像蝴蝶一样扑哧闪着。
“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个姐姐了。其实,我也想做妹妹。”
“那不行。”乔郁森皱了皱眉,“有情人不能成兄妹。”
柏襄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心一点点亮起来。本来不想哭,可眼泪如释重负般掉落,她如何也不能阻止。
柏襄一抽一抽地呼吸着,泪水滚烫,像爱人炙热的吻痕。
“谢谢你。”
如果爱是看见,那她人生中的某块缺失的拼图,终于要被找到。
紧紧相拥的两人,其中一个还沉浸在隐秘的自我救赎中,却听另一个不怀好意地问:“说真的,要不要报复他们?”
直至晚上,柏襄还想着乔郁森这句话。她犹豫着,要不要找柏长青,来个主动出击,没想到对方在餐桌上主动说:“把你那同事带过来吃个饭吧。我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长,谈个恋爱,这么见不得人?”
柏襄把嘴里的菜吞下去,才慢悠悠开口道:“他的确想来我们家吃饭,但是”
周思思问:“但是什么?”
柏襄扭了扭头,将三人好奇的神情尽收眼底,才说:“乔郁森,是我们公司的老板。”
年初四,迎灶神。
住在长顺巷巷口的柏家,自天光初醒时,就开始忙碌。
柏晴在衣柜前站了半天。她平常的穿衣风格,偏向机械废土风,总被人说过于休闲舒适——大姑曾经形容她,难登大雅之堂。
把压箱底的T恤翻出来后,柏晴喜冲冲地跑下楼去,她问周思思:“妈,这件衣服总可以了吧。”
周思思的目光停留在她露出的一小块左肩皮肤上。
“还是不要让你姐丢脸,得体一点。”
柏晴咬咬牙,拿出刚收好的红包。她决定去U家买一身基础款。
望着柏晴匆匆离去的背影,周思思叹了口气,把扫地机器人和拖把往楼上拎。
一楼,她已经打扫了好几次,就连木椅雕花上的积灰,也用铅笔套湿纸巾,一点点扣着擦净。上楼前,周思思特意到厨房里看了一眼,柏长青穿着件白色背心,和一块肥美的猪蹄作殊死搏斗。
她忍不住出口提醒:“要留些时间换衣服。”
柏长青说好。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