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雪夜暂别 > 20-30
  “所以,我不想走一条看起来很好但完全不适合我的路,我想走一条更适合我能让我更容易到达终点的路。”

    江复侧着脸,目光慢慢转下,落到冬宜清纯美好的脸颊上,定格在她重燃狡黠的眼睛里。

    “江复,不靠姐姐,我也可以靠自己离开。”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十分肯定的语气。

    他低眸轻轻笑了,这段时间低落的焦躁的心,好像被她的话一点点抚平。

    这一株鲜活的刺莓,明明上午才见证了她被狂风骤雨浇得湿湿嗒嗒痛哭流涕的模样,但这么快,她又舒展枝叶,努力繁茂起来。

    江复知道,冬宜己经做好了决定,她所说的要建议,并不是真的需要建议。

    她只是需要一个支持。

    江复轻轻颔首,予她肯定:“你可以。”

    “或许,我也可以。”

    这一刻,江复和冬宜,又回到了同一条船上。他们各自掌舵,各自划桨,各自筹划着,要离开这一片逼仄的天地。

    冬宜知道,江复一直在等一通电话,是他家人的电话。

    陈梅己经带着儿子回乡下老家过年了,江复留守在这里,他的家人没打来过一通电话,甚至都没来看过一眼,他是一个人在那个小阁楼的房子里孤独度过。

    跨年夜的时候,外面鞭炮炸得震天响,夜里的焰火放得绚烂无比,每一家每一户的窗户里,都是阖家团聚温馨吃年夜饭的场景,只有江复,一个人站在楼顶吹冷风,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孤寂落寞,冬宜都看在眼里。

    她就像第一次见江复时那样,她冒昧又固执地将江复拉进她的家里。

    “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冬宜说,“宋珍今天做了很多好菜。”

    江复眸带犹疑,冬宜连忙解释:“宋珍就是我妈。”

    江复自然知道宋珍,从前母女二人的数次争吵中,他常常听到冬宜直呼其名与她对峙。

    他只是觉得,年夜饭不同于其他,是家人之间团聚的欣喜时刻,而他作为一个外来者,贸然闯入这个场合,不合适,不应该,不能去。

    但冬宜容不得他考虑那样多,她带着江复,从陈梅家的小阁楼,走进了她家的小阁楼,阁楼往下走,木楼梯是双倍的吱呀吱呀。

    西边头的小厨房里热油滋啦,小炖盅里咕噜咕噜冒着香味和热气。

    宋珍,冬宜的母亲,江复听过无数次她的尖利嗓音,这次更是近距离感受这种穿透力。她扯着嗓子,吩咐冬宜洗碗筷。

    冬宜吐舌,假意捂耳朵,偷偷和江复吐槽耳朵都快被刺穿了,她一磨蹭,宋珍的声音追命弹一样来了。

    “还不快点,我菜都要炒好了!”

    冬宜这才蹿进厨房,江复在客厅里,看着母女俩的身影晃。

    冬宜在洗碗槽里冲了下碗筷,拿出门前顺手抓了个鱼块塞嘴里,又抓了一块拿手上,被宋珍骂:“你个死丫头,没一点规矩,饿死鬼投胎一样。”

    她下手要打冬宜,被她灵活躲开,冲出门举起鱼块朝江复递过来。

    “给你也拿了一块,炸得很香,你尝尝。”

    江复错愕了,他愣愣地盯着冬宜,这做法明显与他接受的用餐礼仪不符。

    但冬宜说:“张嘴。”

    他皱着眉头,还是乖乖张开了嘴,接受了冬宜将这一小快偷拿出来的鱼块塞进他的嘴里。

    江复小心而仔细地咀嚼,热油烹炸过的酥脆口感见缝插针挤进他的味蕾。

    如她所言,很香。

    等冬宜摆好三副碗筷,宋珍也端着她做好的菜出了门。

    平时江复只在上下楼与宋珍有过寥寥几面,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噪音的缔造者,她短发,很卷,冬宜常私下吐槽她妈妈像顶着鸡窝,嗯,她的吐槽很精准。

    但宋珍,没有江复想象中那般刻薄。

    宋珍和陈梅不对付,积怨己久,不过对于这个寄住在陈梅家的、传说中的富少爷,她的热情并不少,却不会满得溢出来,不会让人不适。

    她招呼他吃菜,给他倒饮料,也会盘问他的来历,只是简单地将江复当成冬宜的朋友对待。

    年夜饭吃完,外头的烟花炸得更加绚烂了。

    宋珍在厨房炸丸子,江复就和冬宜一起,坐在她家的小沙发上烤火看春晚。

    热闹洋溢,让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还在等一通电话。

    直到深夜回到那个小阁楼,江复才看到,留在手机记录里的一通未接来电。

    再拨过去,却只剩下短暂的忙音。

    他不知道,大年三十的晚上,是父亲打来的,还是只是来了一通推销电话,

    寒假结束得很快。

    新学期伊始,学校里就发生了好几件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头要大事当属学校里一好一烂的两大风云人物,陆越和徐应城。

    常年稳坐年级一宝座的陆越,不仅在这一学期几次月考中被一个黑马女生频频拉下来,更是在期末考试里遭遇滑铁卢,掉到了20名开外。

    还有那个仗着家也在清江高中为非作歹了一年多的徐应城,简直遭遇了史诗级打击,他家的挖沙船非法淘金被抓了,家族责任人全部被控制,不法得来的财富如一阵烟似的散了,徐应成,据说也在一个雨天的清晨离开了清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重要,他本来名声就糟烂,他的离开除了能给清江高中无聊乏味的学生们一点谈资外,再带不来其他。

    与之相较,冬宜转科的事,则显得太过于稀松平常了。

    在她去文科班快一个星期后,班里的同学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咱们班里唯一的走读生走了,以后找谁带东西啊?”

    “那个江复,不是也是走读生吗?”

    “你找得动他?高冷得要死,他从来不给别人带东西的,话都懒得说几句。”

    “突然感觉冬宜人还过得去,找她帮忙她也帮,就是嘴巴里没一句真话,太让人讨厌了。”

    “是啊,我也不喜欢这种爱撒谎的人,算了算了,以后找隔壁班的人带吧。”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再鲜有人提起。

    而冬宜在文科班里,明显如鱼得水了很多。

    至少上课不再晦涩难懂,努力也能看到微末的进步,新环境里没人再像从前一样防备她,她开始学着讲真话。

    在她又一次帮宋珍看店,身上沾染上鱼腥味引发质疑后。

    她磕磕绊绊心有忐忑地和大家解释:“我妈妈,开了个鱼档,我,我帮她看店来着,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鱼血才这么腥。”

    冬宜说这些话的时候忍不住将头低了下去,她的局促肉眼可见,甚至说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有些后悔,后悔为什么要说出来,自尊心缠了几根细线在拉扯。

    见没人接茬,冬宜紧张到极点,情急着,吼着说出:“我等下回家就去洗澡。”

    然而,却有人笑了,不是嘲笑。

    “好好好,知道了,冬宜,你怎么突然这么大声?”

    “鱼档里蹭到鱼血也很正常,上次我帮我妈杀鸡我帮着抓,也是溅到一身的血。”

    没人再提及她身上的味道,这件事不太重要,她们很快换了别的话题。

    冬宜有些愣住了,她努力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

    冬宜愣了一会。

    这才意识到,她说了真话,好像,好像并没有产生什么她不可承担的后果。

    冬宜后知后觉、缓慢的笑了。

    她讲给江复听,在放学的路上。

    文科班和理科班不是一栋楼,两人离得很远,平时根本没什么机会碰到,所以今天,冬宜是奔跑到了理科楼楼下,在江复出现的那一瞬,她气喘吁吁喊着:“江复。”

    她拉过他的衣袖,两人往前奔跑,要甩开这人潮人往。

    到了那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少年少女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交融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冬宜绘声绘色,邀功一样,她证明她承诺过的话,不是妄言。

    江复认真地聆听,认真地想。

    如果她早一点开始说真话,就好了。

    但是现在,也不算太晚吧。

    “江复。”桃李花香弥漫的风里,冬宜走到江复面前,盯着他沉邃的眼,语气认真地喊了一句他的名字。

    “嗯。”

    “其实说真话的时候,我很害怕来着,我怕会被人笑,我甚至感觉说了真话,下一秒就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会挨骂会挨打也说不好。”

    “但是没有。”

    冬宜的语气是不可置信:“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复垂下眼眸,视线专注地追随她,每一次说话,每一次马尾摆动的幅度。

    “是,所以你不需要害怕,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会为你兜底。”

    “真的吗?江复,那我以后,要更多的说真话,如果想着有人会成为我的后盾,好像有底气了很多,好像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江复点头,给她肯定的答案:“嗯。”

    冬宜的雀跃也溶进这漫天的桃李花香里,让料峭的春夜也似乎被注入了温度。

    “江复,我好开心,你愿意当我的后盾。”

    江复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他笑意温润。

    冬宜转着,又认真看向江复:“但是如果你一直都当后盾,也会很累,累的时候,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这句话说出口,如水流灌入耳,嗡嗡作响,江复失聪几秒后听得更为真切。

    江复,我也可以做你的后盾。

    冬宜凝视眼前的少年,轻柔的嗓音下,是笃定的诚恳。

    江复突然觉得,在清江县躲债的日子,一点也不难捱了。

    即便江复仍然没有等到那一通虚无缥缈的电话。

    可就在他不再执着的时候,江复的父亲,出现了。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而平凡的周天,清江高中仍旧只上半天课。

    12点半,江复到了陈梅家楼下,楼下一辆普普通通的小汽车正驱车离开,车窗车门都紧闭。

    江复没当回事,继续上楼,到了陈梅家门前刚准备掏钥匙,只看到门是虚掩着。

    江复狐疑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发现平时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多了几个清晰可见的皮鞋鞋印,桌上还放了一杯茶水,还热着,茶叶刚舒展,杯壁上覆满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偶尔凝聚滴落下来,留下一道丑陋的水痕。

    陈梅家里来客了,而这个客人刚走没多久。

    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观其厚度,是一万块钱。陈梅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

    但看到江复,她却明显一愣,有些欲言又止。

    江复屏息,只问了一个问题:“我爸走了多久了?”

    陈梅支支吾吾,还是回答了:“少爷,江先生……”

    他没听完,疯了一样冲出门,冲下楼,脚步凌乱,心也凌乱,到最后几阶时,几乎是滑落下来的。

    他跑到楼下,不要命了往前跑,险些被迎面驶来的小三轮撞上也不停地跑。

    江复没停,那个小三轮却被逼停了,车上的人一扭脸,污言秽语往外吐骂,江复顾不上。

    风也大,跑起来将他宽大的校服塞得鼓鼓囊囊,风声肆虐。

    他仍然没停。

    直到骑着那辆破旧自行车送鱼回来的冬宜与他迎面,直到冬宜大声疾呼:“江复!”

    他才终于体力不支地跪倒在了了地上,额上的汗早己浸透短发,他颓败不堪,连冬宜的话都没力气应。

    可冬宜踩着脚踏到了他的跟前,她没有问江复要去哪里,在追什么,她只是疾声催促他:“上车。”

    江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最后一丝力气,跨上了冬宜的后座。

    那个常用来送鱼的后座,如今坐上了江复。

    冬宜拧紧车把手,脚踏被踩得快要冒火星子,风声呼呼啸啸,衣角翻飞,阳光浓烈得刚刚好。

    冬宜就这样载着他,像是一路要骑到天边去。

    他们距离那辆小汽车也越来越近,江复这么多天的煎熬委屈仿佛通通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让他对着车尾大喊:“爸!爸!”

    车仍旧没停,甚至加速往前。

    “咔嚓”一声脆响,冬宜脚下使的力全都化为绵软。

    江复知道,追不上了。

    他跳下了自行车,冬宜也满头大汗,停下来一看:“链条断了。”

    江复喉咙死死哽着,鼻尖发酸,哭腔闷在喉咙还里,渗不出来。

    冬宜眼眶也红了,她发泄一样踹了车子两脚,自行车呜咽地哐当一声,倒在了地上。

    她将自行车拖到一边,去了路边要拦车。

    呼啸而过的大货车没有半点停下来的迹象,江复生怕冬宜再走近一些,就要被卷进车轮底下。

    江复的眸色晦深,深深吁出一口气压抑住情绪,被执着染红的双眼,慢慢归于平静。

    他抓住冬宜拦车的手,无力又苦涩地说:“不用了,冬宜。”

    冬宜却没放弃:“车开得更快,如果能拦一辆,如果能让我们搭车,兴许能追上你爸……”

    “他不会让我追上的,回去吧。”

    “可是……”

    江复将冬宜的手抓得更紧,拉着她走到躺倒在地的自行车旁。

    “他想见我,会停车的。”

    他松开冬宜的手,扶起这辆自行车:“我们回去吧。”

    “江复?”

    “嗯,回去吧。”

    再三确认江复是真的不追了,冬宜才默默垂下头。

    “江复,你爸为什么不愿意见你?”

    她冒昧地问出了江复的难言之隐,又觉得不好,连忙补充:“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江复回答了:“他怕我见了他,就待不下这里的日子了。”

    “他怕我要走,他怕我回去,他怕我……”

    ‘死’字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江复垂下眼睑,又仰头看向广袤的天空:“但我会离开的。”

    “我也会离开的。”

    他们重复这句话,像在彼此打气。

    “江复,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走吧。”

    江复怔愣片刻,点头:“好,一起走。”

    午后的日光很好,风也相当,回家的路上温和明亮,空气里,呼吸中,光晕下,彼此的眼神中,春意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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