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有猫叫?”
冬宜侧耳细听了少许, 不太确认地问了一嘴。
江复的听觉比冬宜更好些,在她还东张西望寻找声源时,江复已经精准地锁定了路边一蓬繁茂的刺莓丛。
他慢慢走近, 叫声也越来越凄厉。
直到江复不顾疼意, 手臂穿过荆棘,从里面捞出来一个黄色的麻袋,这叫声才停。
隔了少许, 许是察觉到正被人提起, 里面更加用力挣扎了起来。
冬宜关切的围上来:“我来弄开。”
可口子紧扎着,打的是死结, 冬宜拆了会, 鼻尖覆满密汗, 平日秀如雪的脸容更是热得徜徉粉意。
她拧眉仰头:“江复,我弄不开。”
江复也拧着眉:“我来。”
他从路边找了一个尖利的石块, 蹲下来, 将麻袋小心地踢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沾染了黑灰, 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蹲在路边,用石块将紧扎的袋口划磨出一道口子。
手臂使了全力, 盘虬的青筋清晰可见, 就听“刺啦”一声, 袋子被生生破开。
里面是一只小奶猫, 雪白的颜色,刚睁眼没多久, 蓝色虹膜都还未褪去,出来后也不叫了,只呆头呆脑打量这个世界。
冬宜露出惊喜的笑, 一手捞起来揣在怀里:“真的是猫!好可爱。”
可江复看着扎成死结的袋子,眼底阴沉:“为什么要把它放进去?”
还扎死结,明显就没有想着让这只猫有生还的可能。
冬宜沉默少许,回答他:“有人家里生了小猫,不想要,就会这样扔出来。”
江复指尖捏紧,不解且愤怒:“可这是一条生命!”
“对,但是在他们眼里,猫就是猫,就只是牲畜,捉老鼠的工具。”
这样的事情,冬宜小时候被养在乡下那几年经常会见到,但她也很小,也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偷偷划破袋子。
江复喉间干涩,掀眼看向冬宜:“我想养它。”
“那我们养它。”冬宜唇角弯弯,和江复不谋而合。
“其实我一直也很想养一只小猫,江复,你那边太小了,住你一个就很勉强了,我家阁楼正好没人住,要不我们把它养在我家阁楼里,但是……”
冬宜的语气稍显犹疑:“只是我没养过猫,不知道该怎么养。”
春日的午后,树影下,阳光洒落斑驳,落在冬宜眼眶里,将她的瞳孔映成琥珀。
江复盯着她的眸,有些晃眼,他低眸淡淡地笑了。
“冬宜,我养过,我教你。”
冬宜抱紧小猫,江复则推过她那辆罢工的自行车:“我以前养过一只猫。”
“叫什么名字?”
“莉莉安。”
“莉莉安是什么猫?”
“一只纯白色的拿破仑猫。”
冬宜歪着头,俏皮地笑:“拿破仑,只在历史书里听到过,不知道有猫也叫这名字。”
“其实就是以历史书上那个历史名人来命名的。”
冬宜恍然大悟般:“原来是这样,那莉莉安现在呢?被你爸妈养着吗?”
江复低头下去,难掩落寞:“死了。”
“什么?”
就在江老板的债务危机爆发的前一个月,优雅高贵的莉莉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它毫无预兆生了一场大病,在一个清晨走了。
冬宜察觉到江复的难过,她连忙揭过这个话题:“江复,小猫应该吃什么?”
“喝奶。”
“牛奶?”
“羊奶。”
小阁楼里又潮又热。
今日太阳太灼,才四月的天,冬宜已经搬出了电扇。
钻石牌的老风扇,据说比冬宜的年龄还大上两岁,斑驳的锈迹是它岁月的证明,不过老归老,声音倒是大,风力也仍旧强劲,吹得江复额前碎发尽数扬起。
小青瓷碗被倒进了半杯纯白羊奶,冬宜端起来看了一眼,不确定地问江复:“猫真的会喝羊奶吗?”
江复笑,将小猫掳过来。
小猫许是熟悉了,有了脾气,朝江复邦邦扬爪子。
冬宜见状,连忙将小青瓷碗放在小猫面前。
它这才消停,凑过去,十分小心翼翼地嗅了嗅,舌尖试探一样探了探,放下警惕,吃得香起来。
冬宜眨眼笑:“不给吃的有脾气了。”
两人就这样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相视一笑,不约而同一起低头看小猫吃奶,兴味盎然。
顿了会,冬宜想到了什么,一昂头,落入江复认真专注的凝视里。
“江复,我们是不是应该给这只小猫取个名字?”
“嗯。”
江复看着冬宜一翕一动的唇,慢慢往下,经过她翘挺的鼻尖,轻颤的睫毛,最后定格在她熠熠狡黠的杏眼里。
“取什么名字比较好?你想个。”
江复想了片刻,吐出两个字:“刺莓。”
“啊,那是什么?”
江复冷白皮肤似乎突然染上了一丝绯意,他避开了冬宜疑惑的眼神,只说了两个字:“像你。”
“什么像我?”冬宜不解。
江复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上小猫,外表温顺,有欺骗性,但有脾气,也伸爪子。
像冬宜,酸涩回甘,鲜活带刺的浆果。
江复感觉耳根又烫起来,他低眸,心脏在轻颤,经久不息。
冬宜还在追问:“哪里像我?”
江复找幌子:“像你一样白。”
冬宜打量了江复两眼,笑了:“你明明比我白,我看更像你。”
江复抿薄唇,唇角微不可查弯了弯。
冬宜顿了少许,又问:“你刚刚说,叫什么?”
“刺莓,就是刺莓果,你知道吗?”
冬宜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下是彻底了然:“我知道了,就是路边那一蓬蓬刺,五月份的时候会开花,粉白色,一片片,然后结果,红色的,很酸,但运气好也能吃到甜的。”
江复颔首:“是,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换个——”
冬宜已经俯身下去,轻抚小猫的头,有一缕头发,从她耳后垂落,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认认真真捋上去,嘴里已经“刺莓刺莓”地唤了起来。
黄昏的阳光从窗子斜透进来,映得她耳朵通亮,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江复只盯着,明明在看猫,可又不受控的,落到她身上,沉迷下去。
刺莓喝完了奶,还在意犹未尽舔着嘴边的奶渍,冬宜就将它抱了起来,往两人做的猫窝——一个垫着柔软毛巾的纸箱里放进去。
“刺莓,爸爸妈妈给你做的窝,你喜欢吗?躺一躺。”
电风扇还开着,哐当哐当的左右摆头送风,冬宜的话,好像引动江复心中颤动轰鸣,与这清脆的风扇声彻底共振。
刺莓,在冬宜家的阁楼里住了下来。
小县城里,羊奶好买,但猫砂实在没那么容易找。
冬宜和江复,便去了清江边上,滩涂岸边,有洁白的细沙。
他们就或蹲或坐,刨了满满一大纸箱。
江复有洁癖,平日沾染上一点黑灰,他要洗手洗得皴皱才肯停下来。
但今天,他好像全都顾不上了,弄脏了没关系,浑身臭汗也没关系。
端着细沙上了楼,冬宜和江复就这样,巴巴地看着,刺莓围着纸箱打转转。
冬宜说:“刺莓,加油啊,那就是你的厕所,去吧。”
江复眼里满含期待:“刺莓,进去。”
刺莓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小小的爪垫试探性踩入细沙,它好奇地嗅了嗅,扬起尾巴转了一圈,爪子扒了扒,越扒越起劲,最后,它屁股一趴,浑身用力,一股臭意扑进鼻腔。
冬宜和江复激动击掌:“拉了!”
刺莓来冬宜家的第一晚,她一晚上都睡不安稳。
总是担心,刺莓一个猫在楼上,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它会不会害怕。
辗转反侧,最后还是没忍住。
宋珍还在睡觉,她不能吵醒她,也不能被她发现,冬宜觉得,宋珍一旦发现刺莓,一定会毫不留情当场扔出去。
冬宜于是蹑手蹑脚爬起来,拿了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刚刚好。
她小心地踩上木楼梯,一点一点爬上去。
临近十五,又是晴夜,月亮皎洁,透进光来,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冬宜走到猫窝里一瞧,正好闹醒了睡得安稳的刺莓。
它亮开肚皮,打了个滚。
窗外,有故意压低的声音在喊她:“冬宜,是你吗?”
冬宜连忙起身打开门,是江复,他很高,一开门,他投落的阴影将冬宜尽数填满。
她将江复拉进来,故意压低声音:“江复,你怎么会过来?”
“我听到了你上楼的声音,你是不是也担心它?”
冬宜颔首。
“但现在不用担心了,”冬宜笑看着窝里正打哈欠的刺莓,“我们来好像还吵醒了它。”
江复的语气也清扬起来:“也是,冬宜,那我们去睡觉吧。”
“去睡吧。”
江复走到阁楼门口,又转过头来:“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江复出了冬宜家的阁楼,冬宜关好门,蹑手蹑脚下了楼去。
刚准备回房,没料到宋珍惺忪着双眼打开了门,见到冬宜,她自然要盘问:“这么晚怎么还不睡,明天不要上课了?”
冬宜心虚溜进卧室门:“我就要睡了。”
好在宋珍没发现什么,问了一嘴后便往厕所去了。
冬宜躺床上,困意这才席卷大脑,沉沉睡了过去。
第27章
五月来临, 天热得起来太快了。好似只需稍微注入一点燥意,整个大地,就快速燃烧起来, 烧得绿意也黏稠, 鲜艳欲滴。
冬宜站在绿影下,光从树缝里透进来,照亮她的发丝。
垂落一缕, 掉在了她精致的鼻尖上。
手里捧了两杯冷饮, 面无表情,百无聊赖, 冬宜在等人, 不知道是因为热, 还是等待让人心烦,冬宜一下下, 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直到校门口隐隐绰绰, 有一抹清隽落拓的白色身影出现,冬宜唇角才由平转弯, 臧青色的裙摆扬起来,是她在跳着招手。
“江复!”
江复没有听到声音, 只是一眼认出了树下的身影。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摘下了耳机, 冷淡的神色, 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温度。
江复拉紧随意斜背的书包长腿儿步到冬宜面前, 下一秒,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杯冷饮。
“蜂蜜柚子茶。”冬宜笑眯眯, “一人一杯。”
江复刚握紧杯身,“啪”的一声,冬宜就将一根淡蓝色的吸管插进来, 溢了些甜汁在江复修长劲瘦的手指上。
“咦,弄手上了。”冬宜说着,将手心团着的一团纸巾亮出来,往江复手指上擦了擦。
偶尔指尖相触,在江复心里吹起一丝涟漪,溶解在他深邃认真的视线里,渐渐消弭。
“天也太热了,得早点把刺莓接回来,还是家里舒服点。”
江复垂眸颔首,轻声回应:“嗯。”
刺莓生病了,从前天早上开始,就蔫蔫答答的,霜打过一样,还不停打喷嚏流鼻涕。
江复很敏锐,在冬宜还迷糊可能是天太热猫不适应的时候,江复便看出它是生病了。
也是巧了,刺莓的到来正好赶上了好时候,原本清江县是没有宠物医院的,但幸运的是,上个月开了整个县里的第一家,冬宜和江复这才有地方带刺莓去求医。
早上将刺莓送过去治病,眼下放了学,正好去接它回来。
冬宜下课稍早,天又热,先来了校门口买好冷饮等江复。
那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还没退休,此时就停在一旁,上次载江复追车踩断链条后,冬宜觉得,宋珍不给她买电动车,怎么着也得给她换一辆新的自行车了。
但宋珍只有一句话。
“不换,你要么以后走路,要么自己用零花钱换。”
走路不可能,拿零花钱换更是不可能,每个月就那么可怜巴巴的一点零花钱,为了去銮城找姐姐而向江复借的那八百,冬宜至今都还没有还完。
隔天,她就将车推去了修车铺。
新链条换上,又是一辆好车。
冷饮喝了一半,冬宜喝不下去了,塞到江复手里:“帮我拿着,我骑车载你。”
江复不会骑自行车,说来也惭愧,需要用到自行车的场合,总是冬宜载他。
就见她上了车,因天太热脱下来的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双手握紧车把手,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踏在石板上,往后甩了下马尾,脸扭过来:“上车。”
江复非常好意思坐上了后座,手里端了两杯冷饮,一杯他的,一杯帮冬宜拿的。
冬宜使了点力,车头摇晃了儿下,很快归于平稳。冬宜骑车技术很好,骑得又快又稳当,是这儿年替宋珍的鱼档送鱼练出来的,哪怕载着江复也不吃力,灵活的拐弯,有技巧地横冲直撞。
两人离开的这一幕,被随后出门的一行人望在了眼里。
有人碰了碰陆越的手肘,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诶,陆越,那个不是你小青梅吗?”
有人围上来:“我认识那个男的,拽得很,5班的那个借读生,和徐应成干过架的,经常看他和你小青梅一起上下学,是谈上了吧?”
“指定谈了,难怪当初你小青梅拒绝徐应成,原来早就有了绑绑,深藏不露啊深藏不露。”
他们的调侃声惹得陆越眼神越来越湿冷,脸色越阴沉,他似乎生了气,狠狠挣开那人搁在他肩膀上的手肘,一人往前走了。
“喂,陆越,怎么走了,不是说你妈不在今晚和我们去包机的吗?”
陆越没有回应,他只是心里蕴了气,走路的时候,双肩耸动,像是用了力。
刺莓绵软地躺在冬宜怀里,呜咽着睁了下眼。
江复一只手撸了撸小猫的头,另一只手探进书包摸出钱来付了医药费。
两人背着书包,一起出了门,冬宜嘴里逗着刺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