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热忱而深情,不知是这场冷雨太过寒凉,亦或者紧张,江复说这些话时,高大的身躯甚至都微有颤意,他深深盯着冬宜殷红的唇,他想从她的嘴里得到一个同意的答案。
哪怕、哪怕是谎言。
冬宜蹙了眉,抬了目,似有动容,也有挣扎,那张清冷面容上的情绪太糅杂,多到让江复以为她会点头,会说好。
可是长久的缄默之后,冬宜的目光,却一点点转凉。
“江复,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们早在九年前就结束了,不该开始,更不该重新开始。”
一句话,将两人那段虚假过往,彻彻底底判了死刑。
雨还没停,冬宜却迫不及待想离开。
她没再给脸色苍白的江复视线,走下了台阶,走向那辆被雨浇得透湿的电动车。
她不想,更不能和江复再处同一空间。
江复追下来,再次攥住她的手腕。九年前,她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和他一起走,可是她食言了,那个大雪夜,他一个人孤独在雪中行走,刺骨的冷,就连他的呼吸都是冷的,她这次也要食言吗。
“不要再抛下我……”
冬宜手下用了些力,这简单之举,却如同给了江复宛若利刃穿刺心脏的痛击,明明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压根不值一提,却仍旧轻而易举挣出了他的禁锢。
“我会让你助理来接你。”
冬宜只冰冷地撂下这句话,骑着车淋着雨急切离开,她清丽背影渐渐湮没。
江复闭了眼,有水渍顺着脸容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只是双腿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力气,让他再也站不稳身,跪倒于水雨之中……
乔特助姗姗来迟,接到浑身透湿的江复。
一上车,他就将自己的身躯砸进后椅背中,闭上眼,脸色惨白。
明明江复只是衣服湿了,浑身上下都无恙,却让乔特助感觉,他似乎己经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到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回了别墅。
江复如一尊行尸走肉,将自己关进房中,被黑暗吞没。
治疗江复多年的心理医生敲响门扉,江复并未让他离开,只是说:“我还是没法走出那个雪夜……”
艰难、姿态变形,冬宜扶着楼梯扶手爬上了楼。
她手忙脚乱,掏出家门钥匙,才终于得以打开门,走进门,终于最后一丝力气也不见,冬宜倚在门边,跌坐在地。
“妈妈!”茵茵担心地惊呼,几乎是飞奔而来。
眼前的冬宜浑身透湿,狼狈不堪,嘴唇白得没一丝血色。
茵茵弯下腰,想将冬宜扶到沙发上,可她力气太小,都是徒劳,最终是冬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事,只是想休息休息。”
她嘴上说没事,可茵茵清楚,妈妈有事,非常有事。
于是,茵茵也蹲在地上,握着冬宜冰冷的手,想要帮她搓热,想要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到她的身上。
“妈妈……”茵茵吸了吸鼻子,水润眸眼里满是心疼。
在孩子面前,冬宜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她要坚强,不能让茵茵为她担心。
冬宜强撑着起了身,安慰她:“妈妈没事,只是淋了雨,我去洗个热水澡。”
在茵茵担心的目光中,冬宜走去卧室拿了衣服,又去了浴室,关了门,强撑着洗完了澡。
夜里,冬宜坐在小书桌前,腿放在椅子上,抱着双膝,一直发呆。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脑海之中,一直会闪回从前。冬宜指腹轻轻触摸着桌上拿一叠江复让助理留下的粉钞,闭了眼,拿在手里,似乎下定了决心。
翌日。
冬宜骑着电动车,再次来到了江复的别墅外,摁下了门铃。
“我想见他。”
乔特助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冬宜小姐,江总他今天,不见客。”
冬宜目光沉了少许,握紧手里的提包:“我有东西要还他。”
“冬宜小姐,江总他生病了,见不了人。”
冬宜眼皮狠狠一跳:“生病了?”
“是,江总昨天淋了太久的雨,晚上发了高烧,请医生来看过了,输了液,吃了药,但烧还没退。”
冬宜心脏有些揪紧,恳切地问:“我能上去看看他吗?”
踩上柔软的地毯,冬宜一步步拾级而上,门虚掩着,只需她指尖稍微一推,就开了。
刺莓蓬松的白色身影从面前闪过,冬宜停在门口,心里突然升起胆怯,心有细线拉扯,挣扎缠绕,还是不得脱身。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只是步履艰难,每走一步,心上的线就会收紧一分,直至到他的床前,直至看到了他苍白倦怠的病容。
他闭着眼,眉蹙着,唇还紧抿,像是睡觉都不得安稳。
明明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再踏进这条错误的河流,可为什么最终,她还是承受不了煎熬,对他心软,再次身处这条河流之中,浑身湿透,心也湿透。
冬宜就这样,静静看着病床上的江复。
明明半点声音都未出,可他似乎心有预兆,就这样毫无预兆睁开双眼,眸子也被烧得猩红,伸手狠狠拽住了她的手腕。
冬宜心神一慌,下意识想走。
幻觉,无数次梦境,也是梦到她来到他身边,无数次梦境,她都无情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这次做梦,也不例外。
可江复挣扎着起身来,手下却越发用力,好似松手,她就会彻彻底底消失在眼前。
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吐出的字句都似染着腥血。
“你还要抛下我?”
“你看不出来我很可怜吗?无亲无故,无欲无求,没有你,我根本一无所有……”
“你也不要我,呵。”他烧得意识模糊,唇间溢出自嘲悲哀的笑。
“连梦里都不要我,呵。”
他手下用了狠劲,伸手一拽,将她拽到床上,滚烫的身躯倾覆在她身上。
江复盯着身下的、梦境里的冬宜,手指钳住她的下颌,猩红的眸子一厉,低头吻下去,哪怕在病中,动作也无半分温柔,他狠厉的,咬了她的唇,长驱直入,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唇间也滚烫,将她的呼吸一寸寸夺走,理智也夺走,让她闭上眼,抬了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不清楚谁的唇撞上谁的齿,腥甜在舌尖蔓延,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来的轻吟在房间回荡。
被褥翻涌,刺莓似乎被吓到,横冲直撞钻入了衣柜之中。
好一场疯狂梦境。
竟然醒来,也留了满床暧昧的狼藉。
江复坐在床上,烧己经退了,头却痛得好像要裂开。
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段如此鲜活生动的记忆。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双娇狞的眼,散落的发丝、情欲的潮红,细长的颈,漂亮的肩,纤细的腰肢,肆意在他劲厚的掌中轻晃。
目光往旁边,床头柜上,多了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
第57章
这下, 江复不止是头痛了。
还有讽刺的笑,有滔天的愤怒,有马不停蹄将那女人逮回来的冲动。
昨天, 他那样卑微地求和好, 都已经低到了地底下,可是她呢,冷血无情, 那样决绝, 头也不回将他抛在风雨中,今天又是做什么?莫名其妙来睡他, 睡完还莫名其妙留下一沓钱, 几个意思!捉弄他戏耍他?
江复快要被气疯了。
他冲下床, 恨不得立刻找那个骗子算账。
拉开衣帽间的门,什么显年轻的, 他十八九岁那会爱穿的风格, 用来吸引她目光的衣服,他狭着目通通扔出来, 等会儿就让人一把火烧了。
他再次换上又闷又沉,压迫感强, 精英做派的西装, 带着那沓子钱, 盛气凌人、拿腔做派地来到了冬宜的鱼档。
没什么生意, 冬宜靠在矮桌上小憩,就听见皮鞋底叩击地面, 沉闷的响声让她睁开了眼。
又抬起,就见江复已经到了面前,他单手插进裤袋里, 眸光狭佞,居高临下身,身上透着森冷,“砰”的一声,一沓钱坠到冬宜面前的矮桌上,让她心尖一颤。
“病好了?”
江复没回答。
以往,都是冬宜困惑、厌烦地问江复什么意思,究竟想干什么。
这次角色对调,这句话,就这样冷漠地从江复的薄唇中吐了出来:“你什么意思?”
冬宜的目光从那沓钱上挪开,再次抬头,平静而坦荡地看他:“怎么了?”
“你睡完,留下这些钱什么意思?”
冬宜垂眼,殷红的唇里轻飘飘说着:“付给你的报酬。”
江复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拿我当什么?”
“没当什么。”
“你拿这么点钱,是在侮辱我?”
“都不是,我明明是奖励你。”冬宜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奖励你在病中还那么卖力,是嫌钱太少?”
江复被气得狠狠咳嗽了几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白皙的肤色倒是咳得泛红。
冬宜打量他,继续说:“其实我也有很多的欲望需要纾解……”
江复侧着脸听到她说的话,锋利的眉狠蹙,不敢置信。这句话明明白白就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
“我想你应该也不会介意和我维持这种关系吧?”
江复眯了眯眼眸,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来:“你凭什么觉得,我非你不可,想和我维持这种关系的女人多得是。”
冬宜起了身,走到他面前,轻轻的,小猫伸爪一样将指尖往他的胸膛戳了戳,又顺着他衬衣慢慢左移,手指顺着衬衣扣子之间的缝隙轻探进去,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柔的、戏谑着说:“我记得昨天,你也很开心啊。”
江复眸中盛满了愤怒与惊愕,又听她继续说:“装什么?你这次接近我,不就是觉得玩弄我这个骗子有意思吗?现在我真和你玩了,何必清高?”
这番相似的话,又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她稍作修改,尽数砸他脸上。
江复抬了下颌,然后,被气笑了。
他伸手攥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冷冷甩开。
心里后悔,一百个后悔,后悔初来那天见到她没有立刻转身就走,后悔没有立刻拆了这个污秽不堪的地方,后悔自己还要与她扯上瓜葛,最后悔的,是他没骨气,明明是她对不起他,最后却是他按耐不住,卑微求和。
现在,还要被她这样戏耍玩弄。
江复狠狠闭了眼,转身就走,他再也不想看这个轻而易举挑起他悸动嫉妒和愤怒的女人。
可她还得寸进尺,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我刚刚的提议。”
考虑?
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自己多重要,她以为就真的非她不可?她不配,不配他花宝贵的一天时间考虑。
还有这个污秽的菜市场,每次进来都被臭得眉心紧蹙,脑子发晕,他发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一步。
菜市场门口,乔特助坐在车里,远远地就看到江复脚步急促往回走,看那吃瘪的臭脸,就知道又没讨着好。
他连忙下车想要给江复开门,却晚了一步,江复已经自己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摔门声震天响,江复将自己的后背砸向柔软的真皮座椅,病还未彻底痊愈,又疯狂咳嗽起来,咳得双眼通红像是染血。
乔特助小心翼翼关切问了句:“江总,您……还好吗?”
江复止住了咳嗽,只说了两个字:“开车。”
乔特助立马坐直了身体,发动车辆。
回了别墅,江复就开始发病了,当然,不是感冒加重,而是精神上的发病,他那种古怪的洁癖又回来了,一回来就钻进浴室洗澡,看到楼梯间没擦干净的一丁点灰尘就大发雷霆,搞得所有人都如同惊弓之鸟,当然,还有莫名其妙的水产厌恶症,就连前几天装过鱼粉的那一套餐盘都要重新换得干干净净。
李特助上楼送了下药,下楼大吐苦水。
“boss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这次感觉更疯了,我刚听到他在里面拿脑袋哐哐撞大墙。”
管家有点不知所措:“江总……发疯这么频繁的吗?”
“没有,以前不是这个疯法。”
“以前只是脾气古怪,重度洁癖,禁忌太多,本来来你们清江后正常了一阵子,什么毛病都没了,但现在又疯魔了,你明白吗?”
管家很迷茫地摇头:“不太明白。”
“算了,解释不清,你现在去找两个粉刷匠候着。”
管家惊愕:“要粉刷匠干什么?”
“干什么?江总重度洁癖你不知道啊,撞得这么狠,别等会儿撞完墙睡一觉醒来看到墙上的血迹,又要发疯了!”
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马上去。”
楼上,江复的额头抵在墙上,已经磕红了一片,他缓慢睁开眼,眸子里的晦色太浓,无奈太浓,懊恼太浓,但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身去。
信手捞起沙发上的那蓬松的白猫,自己坐了下去,他将刺莓放腿上,嗓音沙哑。
“你想看见她吗?你要是想,我就同意她的提议,让你能经常看到她。”
刺莓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江复。
“刺莓,你要是想见她,你就叫一声。”
等了一分钟,刺莓一声不吭。
江复扶了扶额:“忘了你是哑巴,不爱叫,这样,你要是也想她来,就动一动尾巴。”
刺莓听不懂,在他腿上坐得端端正正,尾巴压在屁股下,一动也不动。
江复敛了敛眉,再次换了说辞:“你一直不爱摇尾巴,这样,你动耳朵就代表同意。”
刺莓耳朵还是立得很坚定。
江复往它耳朵上呼出一口气,刺莓身为猫的底层代码开始启动,敏感地耸了耸耳朵。
江复压了压眉,长长喟叹一声,双手掐住刺莓前爪腋下,盯着它语重心长地说:“爸爸是为了你才同意的……”
距离江复心中发誓不再踏足这个污秽菜市场不过五小时,他就又回来了。
冬宜看到眼前神情凛冽、浑身充斥侵略性的江复有些懵,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狠狠攥住手腕往后走去。
掀开布帘,江复脚步急促将她攥上楼梯,攥他上了那个曾经无数次一起吃饭一起午休的小天台,那棵栾树还在,萌发了新芽,郁郁葱葱,混杂了浅淡的红。
冬宜被他狠狠抵在了一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