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层积了很厚的火山灰,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呼一下吹散了,露出底下亮晶晶的、仍旧熠熠生辉的火焰。
就在这情绪松动的瞬间,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
晏寒池手臂一松,把怀里那一大捆干树枝撂在地上,拍了拍灰,随后扯下搭在肩上的冲锋衣,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搭。
“聊什么呢?”
梁京茉心口一紧,本能地不想让他知道刚才的对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去拿保温水杯,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有点含糊道:“……没什么,就高猛哥说可以开始烤了。”
晏寒池看她一眼,勾了下唇。
这话高猛听来倒是没什么不自然,他蹲下来,从木柴堆里挑出比较细的点燃,塞进木炭的缝隙里,准备烤肉串。
剩下那些也没浪费,梁京茉看见晏寒池随手捡起稍长的几根,掰断,一截一截垫进焚火台底。
随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窄长的直刃小刀,单手将一根粗树枝抵住地面,刀刃斜切,将枝头削得片片翘起,像鸟类炸开的羽毛。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男人直起身,目光从桌面上扫过时,下意识抓起打火机递了过去。
晏寒池挑挑眉,接过,另只手朝她随意一摆,示意她退开。
削过的羽毛木极其易燃,只往打火机上一过,火焰就迅速包围了树枝上每一个翻出来的木片。
晏寒池把羽毛木放进焚火台,盖上铁网,拎了个烧水罐放上去,自己在旁边的露营椅上坐下。
上风口位置不宽,梁京茉离他很近,余光一偏,就看见男人两条长腿随意轻敞着,手机搭在一边,果然是崭新的。
梁京茉忽然有点心虚。
为这些天来,自己单方面酝酿的、带着刺的疏远和别扭。
一时却又想不到该怎么圆滑地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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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炭火力猛,食物熟得很快,大家三三两两坐下,边吃边聊。
邱晖咬了口羊肉串,惊叹:“高猛,你这手艺真可以啊。”
“那可不,等我退役了就开烧烤店去,到时候你们可别忘了都来捧场。”
高猛背对着众人,站在那翻动肉串,乐呵呵地说完这句之后,就迅速把头低下去了。
邱晖作为一个已退役人员,知道这决定的不易和心酸,不由放下肉串,上前拍拍他的肩。
“行啦,别太难过,想开点儿吧,谁都有这天,至少咱们还开出过点成绩,多少人连职业的边儿都摸不着呢对吧!你……唉,其他话我也说不出来了,怪矫情的。总之,人都得朝前看。”
“谁难过了?”
高猛茫然地把身子直起来,手机屏幕在夜色里发出白光。
“我在看一车迷发给我的照片呢,还别说,把我拍得挺帅,”高猛欣赏了两秒,又看向邱晖,一脸莫名其妙,“我退役了有什么可难受的?陪陪媳妇钓钓鱼,过两年和她生一可爱的小闺女,成天追在我屁股后头爸爸爸爸地叫,等她长大了,还能给她看他爹当年开拉力赛的辉煌视频,多拉风。”
邱晖:“……”
他有种一腔好意喂了狗的感觉,目光往那手机屏上一扫,冷飕飕地说。
“那你记得把照片左边截掉,不然你闺女以后就会指着池哥问,这个叔叔是谁,为什么总站中间的C位。”
高猛把手机一收,串也不烤了,拔腿就要去揍他。邱晖早有预判,说完这句就跑了,边跑边喊:“那实话还不让说了!你这样以后怎么教育闺女!”
“我先把你这个逆子给教育了!”
孔燕摇摇头,对这俩加起来快六十岁还活泼如野狗的男人非常没眼看。
晏寒池靠在露营椅上,唇角勾着弧度,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梁京茉看了看他手边的水,没喝多少,不用添。又看他那宽肩劲腰的身材,不像是怕冷的,打消了拿条毛毯的主意。
最后从烧烤架上选了条火候适中、鲜嫩多汁的小黄鱼。
可能真是关心则乱,梁京茉完全忘记了刚才聊天时,邱晖说到过晏寒池海鲜过敏这码事。
“小舅舅,这个烤好了,给你吃。”
从刚才开始,小姑娘就时不时盯着他看,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这会儿,晏寒池视线一瞥,落在她手里那条小黄鱼上,哼笑了声,像是她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了似的,倾身靠近了点,一字一句地说。
“你怎么不干脆找把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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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差不多,几人一块儿把残局收拾了,炭火没熄,将周围一片空气都烘得十分暖和。
焚火台上的烧水罐里新加了水,里头煮了山楂,梁京茉把椅子挪到了露营灯下面,拿书垫着,认真写起了卷子。
邱晖则在她旁边跷着腿打游戏。
“出来玩还写作业呢?你们现在读点书,真是不容易,竞争很大吧?”孔燕给她拿了几个橘子过来,“来,吃点橘子。”
“谢谢嫂子,”梁京茉抬头说,“我就写一会儿。”
她快速剥了个橘子吃掉,很快又沉浸到题海里去,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得认真。
不远处,高猛收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些:“你之前找小六打听孟成飞在哪儿,就是因为小茉莉吧?”
晏寒池夹着烟,没否认。
“下午看你把她堵门口那架势,我就猜着了,”高猛摇摇头,语带感慨,“真是看不出来,好学生也会叛逆。”
晏寒池想到梁京茉那护着孟成飞、跟他呛声的模样,哼笑了声,掸掉一截烟灰:“劲儿还不小。”
“其实也不怪她,孟成飞这花花公子一套套的,装得挺像个人,年纪不大又单纯的小姑娘确实容易被唬住,”高猛感觉自己以后要是有了闺女,也得操不少的心,随即用手肘碰了碰他,哎了声,“不过说真的,你对这小外甥女还真挺上心的,以后肯定是个好爹。”
“没当过爹,不太懂,”晏寒池看向他,眉挑了下,慢悠悠道,“要不你先叫一声听听?”
高猛:“去你大爷!”
晏寒池低笑一声,转回头,继续抽烟。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衬得愈发清晰。
说不上是小时候那点缘分,还是被梁京茉身上那点独立又倔强的感觉打动,他承认自己爱管她的闲事。
从那天在地下车库,碰上她跟踪亲爹,替人打了掩护、把人送回家,想想不放心,还是跟着她去了游戏厅。
到现在孟成飞的这件事,不知为什么,看她微微不服的模样,他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的同时,又觉得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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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还要爬山看日出,大家没有耽误太晚,等炭火温度减弱,也就散了。
梁京茉始终没能再找到机会跟晏寒池献殷勤,只好安慰自己还有明天。
谁知临到睡前,小腹忽然传来隐隐的抽痛。
去到卫生间,内裤上那抹鲜红的血迹让她欲哭无泪。
一夜翻来覆去都没怎么睡好,闹钟响起时,生理痛虽然好点了,可梁京茉大脑昏沉,连散步的力气都攒不起,更别说登山。
知道自己去了也是添乱,只好和庄静语说自己待在房间休息就可以了。
横竖山庄里还有几个阿姨,庄静语点点头,叮嘱她好好睡觉。
房门轻轻关上。
梁京茉忍着小腹那点儿疼,套上毛衣和外裤爬起来,凑到窗户边,推开条缝。
不到凌晨四点,天还是浓黑一片,院子里亮着孤零零的灯,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
邱晖在往包里塞水壶,高猛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对着孔燕咔咔假拍,晏寒池穿了件深色冲锋衣,正检查登山包的扣带。
庄静语走过去说了句什么,随即,几人朝这方向看来。
梁京茉连忙蹲下。
过了一会儿才敢重新露出头。其余几个人还在原地,晏寒池刚才站的位置却空了。
梁京茉有点困惑,下意识把窗户又推开一点,冷气簌簌地灌进来。
她不由凑近,鼻尖几乎贴到玻璃,想要仔细找找。
冷不丁,面前的玻璃被人用指关节一敲,震得她吓了一大跳。
晏寒池从窗户侧边现了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影子隔着玻璃罩过来,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肚子疼不好好躺着,趴这儿望什么呢?”
邱晖他们大概是准备出发了,远远问了声:“池哥怎么了?”
晏寒池头也没回,懒洋洋道。
“没什么,看见个壁虎,挺精神的。”
梁京茉:“……”
你才是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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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看日出,因为生理痛不能去,触发关键物品→()
第35章 Chap.35:接送
#35
他们走之后,梁京茉带着点气恼躺回床上。也许是这天实在醒太早,她还没来得及腹诽一下晏寒池,意识就开始涣散。
再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照进来。
院子里依稀传来朦朦胧胧的人声,听得出余兴未消。邱晖在说着什么,高猛哈哈地笑,连话不多的庄静语都接了茬。
看来日出真的很有意思。
梁京茉侧过身,目光空空地盯着被角,小腹隐约传来不舒服,更不想动了。
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房门被叩响两下,接着就被推开。
一股新鲜的冷空气席卷进来,掺着一点淡淡的、冷酷又清新的岩兰草气味。
她连忙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闭上眼。
“还在睡?”进来的人果然是晏寒池,声音从近处的斜上方落下来,也许因为压低了点,笑里带了点玩味,“给你带了个礼物,那就不送了啊。”
礼物?
听见这两个字,梁京茉心跳很没出息地快了一拍。
诚然他有诈她的可能,不过,她又直觉晏寒池不会这么无聊。
纠结了几秒,还是睁眼投降。
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修长分明的指节,两指间松松夹着张拍立得照片。
拍的是日出之前,远山朦胧,天空还未完全醒来,像个蓝色的梦。
下一秒,晏寒池手指一动,变魔术似的,底下的照片呈扇形打开在她眼前。
原来不是一张,而是一叠。
从日出前浓郁的蓝,到天际泛灰紫、亮橙,再到太阳洒着金光一跃而上,天空变成清透明亮的色彩。
她就这样,在他掌心的方寸里,看了一场完整的日出。
梁京茉克制着浅浅的高兴,抬眼问:“你拍的吗?”
“不然?”他眉梢微抬。
梁京茉抿了抿唇,想压住上翘的嘴角,可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情绪藏不住。
她平时很少笑,最多只是浅浅一弯嘴角,那双明净又倔强的眼睛微微上挑,总像是藏着许多见解,但什么都不说。
可一旦像这样笑起来,嘴边旋出两个梨涡,那份少女的清冷瞬间就变得甜美可爱。
晏寒池斜靠墙,手抄在兜里,不自觉低笑了声:“不生气了?小孩儿还真好哄。”
“我哪有生气。”
梁京茉立刻将那点笑意藏回去,跟着整个人把被子一拉。
底下闷闷传来一声。
“谢谢小舅舅,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一凉——被子居然被人一手拽开了。
猝不及防,梁京茉脑袋露出来,又和他视线相对。
晏寒池收回手,一派坦然的模样,好像做出刚才那个恶作剧般行为的人不是他。
“问你个事儿。”
“——生日那天是不是给我发什么了?”
失去被子的遮挡,梁京茉下意识的怔愣、神色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完全落到了晏寒池眼中。
就这一下,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否认时机。
他低笑,像是觉得新鲜,跟着问:“我没回就不高兴?”
有那么一瞬,梁京茉差点要说,不是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理智全部堵住。
她这个年纪太矛盾了,既不能像小孩子那样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又不敢明目张胆向他摊牌,只有把心事藏起来,做一个长不大的人。
梁京茉别开视线,作出执拗的模样:“这是礼貌问题。别人祝我生日快乐,就算不熟,我也会回个谢谢的。”
晏寒池眉梢微挑,随之点点头,仿佛认同了这份讲究:“那我给你道个歉?”
“不用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梁京茉保持着若无其事,拿起那叠照片,“而且我也收到这个了,可以扯平。”
晏寒池笑了声,屈起指节,在那叠照片边缘处轻轻一弹,“嗒”一声脆响。
“行,还是个讲道理的小朋友。”
“……”
她怎么觉得,这个“讲道理”和刚才的“好哄”一样,都充斥着浓浓的揶揄意味。
正想着,余光忽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飘落。
梁京茉下意识扭头,看清窗外的一瞬,眼角睁了睁。
只见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寒风卷起细白的雪粒。起初只有零星几点,很快便密了起来,纷纷扬扬,将灰蒙蒙的天色搅成一片晃动的白。
下雪了。
晏寒池半侧身,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斜向窗外。
天光匀净,镀亮他半边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利落的线条一路起伏,至下颌线收紧,分明是俊朗凌厉的骨相,此刻看起来却又多了一丝温柔散漫。
梁京茉手指收拢,微微捏紧那叠照片,也重新看向窗外。
那场本该落在2012年冬天的雪,一路踌躇,直到2013年才真正落下。仿佛要把拖欠了整个季节的份量一次性缴清,雪势绵密浩大,整整下了好几天。
气象台的专家们抛出各种分析,街头巷尾人们闲聊也时不时围绕着这场“迟来的初雪”,都说罕见。
可对梁京茉而言,这场雪之所以值得被长久记住。
并不因为它姗姗来迟,也不因为它格外盛大。
而是因为那一刻,站在窗边和她一起看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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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大雪初停,很快学校广播就传出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