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茉坐在后座,整个人往前趴,单手扒住副驾靠背,几乎快凑到了晏寒池身上。
外头汽车灯亮得刺眼,车里漆黑一片,还晃得厉害,梁京茉努力眯起眼,想伸手去撩他的短袖,又担心他等会儿刚好要活动,不小心直接又摁伤口上,于是还是预告了一下:“我看看你的伤。”
“不给看。”晏寒池手肘支在车门,偏头睨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那语气仿佛她是个吵着吃糖的小孩。
“为什么?”
刚才躲在那个屋子里,他说太黑了,看不出什么,所以不给她看,梁京茉倒想知道,他这次还有什么理由。
“逃命呢,车里不让耍流氓。”
梁京茉:“……”
该说不说,放眼四周,谁都很有逃命的气质,唯独车上的这两个男人没有。
一个开着开着,时不时捣鼓一下无线电台,想找点节目听听,面对来检查的政府军|人,掏护照拉家常,一口流利的缅语,比本地人还像本地人。
一个大爷似的靠坐在座位里,左胳膊简单扎了个止血带,模样冷酷一言不发,看都不看她。
……他还给她摆上脸色了。
梁京茉真觉得匪夷所思,印象里哪怕十几岁那会儿,他以为她跟孟成飞有点什么,也没这么冷脸过。
可想到他是怎么受的伤,那点脾气又硬生生全憋住了,她坐回后排,有点愤愤地嘀咕了句。
“我还没说你呢。”
“我怎么了?”他人不看她,倒是听着她说话。
梁京茉说:“你不也跑来找我了,那时候他们无差别扫|射得那么凶,你就没想过我可能已经找到别的地方躲起来了,你白跑一趟。”
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找到她,她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自己一个人先上飞机?
“我倒是巴不得白跑一趟,”晏寒池单手撑着额头,慢悠悠看她一眼,“结果呢,看见你跟个小鹌鹑似的躲在一块破布下面。”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揶揄她,梁京茉恼了:“晏寒池你好烦!”
王达开像是忍无可忍,敲了下方向盘,破损的汽车喇叭发出一声鸭叫般的“嘎”——
“你们再打情骂俏我就跳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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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被设卡拦下好几次,检查完护照、后备箱放行,到达市中心医院时,已经是凌晨。
而梁京茉也终于看清楚了晏寒池的伤口。
虽然没有她想象中的严重,但也绝不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擦破了点皮”那样简单,清创消毒缝合包扎,整个流程用了数个小时。
之后又住了三天院。原本医生要求至少观察一周再走,结果发现晏寒池伤口恢复得比想象中得快,一边感叹这可怕的身体素质,一边在诊断书上签了字。
飞机舷窗外,陌生国度的城市建筑群越缩越小,直至看不见,梁京茉收回视线,望着电子屏上的终点,又开始忐忑起来。
全因这趟行程,她是先斩后奏。
赵惠蓉本来已经够生气,结果还碰上这档事,直接被国内新闻爆出来,梁京茉想瞒也瞒不住——本身缅甸的地方冲突屡见不鲜,国内很少大面积报道,但这次因为牵扯到了知名导演,自然引发了诸多关注。
“林导报平安”的词条当晚就冲上了热搜,朋友圈也传得沸沸扬扬,赵惠蓉的视频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接通时,发现她人在医院,赵惠蓉脸色都变了。
梁京茉自知理亏,一五一十把在温邦发生的事都说了。
如实道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晏寒池。
那天的袭击过后,她从新闻报道上看见了好几张图片,夜市现场一片狼藉,其中就包括她藏身过的那辆三轮车。
它侧翻在一边,那块毛毡毯上有数个破洞,显然没逃过后来的扫|射范围。
梁京茉不敢想象,如果那天晏寒池没有回来找她,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所以,就算赵惠蓉可能会更加生气,她也做不到隐瞒晏寒池的存在。
她想要自己在世界上血脉相连的亲人知道,他为她付出了什么,而她真的也是非他不可。
好在,这天机场见面,赵惠蓉并没有像她担忧的那样有所发作,梁京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没敢太乐观。
毕竟,以赵惠蓉的修养,就算心里千百个反对,也不可能对刚刚救过女儿一命的男人恶语相向。
但这种缓和并不意味着和赞同他们俩在一块儿。
小何叔叔开车,赵惠蓉坐副驾,先把王达开送到朱雀园,然后将晏寒池送回悬铃西巷。
有个没素质的车主歪着停,小何叔叔开到巷口,就不能往里进了。
前边坐了两位家长,这关头,梁京茉也不好说什么,等晏寒池和两位道了别,小幅度地勾了勾他的手指,然后做口型。
晚点我来找你。
冷不丁就在这时,副驾上的赵惠蓉开口,梁京茉差点以为自己这小动作被发现了,头皮一麻,结果她说的却是。
“茉莉,他手臂受伤,你还是送一下吧,我们去前边找个车位等你。”
那一刻,梁京茉微怔了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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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赵惠蓉没有明说,但是,梁京茉已经单方面对这句话进行了乐观的解读。
当天下午,陪着晏寒池去市立医院检查完,她就往出租屋绕了一趟,把自己的一些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等生活必需品都带来了悬铃西巷。
倒不是因为多急色地想和他同居,只是,五月末的环塔越野赛在即,晏寒池的左臂要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尽可能恢复到正常状态,就要最大程度地减少活动。
她是照顾他起居来的。
这么和晏寒池说着的时候,男人单手撑着头听着,似笑非笑,一副“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但我不说”的意味深长,惹得她声音都不由得大了点。
“真的!”
看小姑娘那炸毛的模样,晏寒池觉得,要不是顾忌他是个伤患,她可能都要揍他一拳了。
不过也正因他是个伤患,多少有点肆无忌惮,不吝再逗得她更加恼羞成怒,右手大喇喇揽过她的脑袋,把人拉近,看着她泛红的脸,清了清嗓子,像是接受了她的说法,然后佯装公事公办地问。
“你说的这个照顾起居……它包不包括洗澡?”
第96章 Chap.96:日常(8)
#96
“……当然不包括了,”梁京茉用那种“你想什么呢”的眼神看着他,“你右手不还好好的吗。”
“谁说我右手好好的,”晏寒池这么说着,刚才还扣着她脑袋的右手松开,给她看了眼,之后自然垂搭回了沙发靠背,“它明明吓坏了。”
男人的手臂常年锻炼,即便这样刻意放松下来,肌肉也不显得软绵绵,青筋沿着小麦色皮肤一路若隐若现,在黑色的沙发的映衬下,修长又有种遒劲的张力。
明明是一只手臂就能轻松把她抱起来的水平,还在这里睁眼说瞎话。梁京茉真是佩服,干脆凑过去,在他胳膊上摸了两下,掸尘一样的力度,然后说:“摸摸毛,吓不着。”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语气像哄着一个小孩,眼角弯着,透出点灵动的小狡黠,看这个男人再还怎么好意思卖惨。
结果还是低估他了,男人挑了挑眉毛,像是不太满意:“摸两下哪够?还得亲一亲。”
这下梁京茉终于忍不住小骂了一句:“……老流氓。”
她转身要走,冷不防被他一把揽过腰,直接跌坐下去。那瞬间心头猛的一空,最本能的念头就是担心碰到他伤口,条件反射地就要起来。
“别动,”晏寒池嗓音有点哑,顺势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有点不继续逗她了的意思,“陪我躺一会儿。”
他仰头靠在沙发,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很快呼吸声就渐渐趋于均匀而悠长。
大概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吧,又受了伤,心脏的某处像是被什么给轻戳了下,泛起一股酸涩,梁京茉安分下来,就着这个不大舒服的坐姿没乱动,怕动一下又给他惊醒了。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令人安心,困意很快席卷而来,梁京茉的眼皮也不由得沉沉阖上。
她觉得自己只是打了个盹,猛的睁开眼睛时,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侧躺在沙发上睡觉。她一下子坐起来,身上薄薄的毛巾毯滑落到一边。
室内很静,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窗外已经陷入一片沉沉夜色,晏寒池不在沙发上,二楼隐约透出点灯光。
梁京茉缓了缓情绪,上楼时,看到晏寒池正把纱布丢进床头的垃圾篓,消毒棉签和药随手放在一旁,他只穿了件白色背心,上半身精壮的轮廓一览无余。
灯光恰好打在他肩臂隆起的肌肉上,镀出油画一样的质感,白色绷带缠绕在左侧大臂。明明只开了床头那一小盏灯,晕开的范围也只够模糊地照亮一小块,可那一瞬间,梁京茉还是看清了他微拧的眉头。
他难得这样,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然而这表情转瞬即逝,看见她时,男人又恢复成了那副游刃有余,仿佛天塌下来砸到身上也不过是几块泡沫塑料的模样。
“属猫的啊,怎么走路没声儿,吵醒你了?”
梁京茉摇头。
“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晏寒池等人走近了,盯着她发红的眼圈看了两秒,声气在这暮色里格外温柔:“怎么了,做噩梦了?”
梁京茉还是咬着唇不说话。
被他说中了,她真的做了个噩梦。
梦见新疆五月的扬沙大漠,骄阳似火,环塔越野赛现场,迷雾一样的沙尘暴散开后,先是看见他那辆赛车飞驰在高原山脉——其实晏寒池在国内开的车仍然是北逐厂商的黑白红款,但在梦里,他开的是KR那辆,车身缠绕金属蓝的线条,尾翼则是酷炫的银。
然后,曾令她不肯回想的、蒙特卡洛站SS4的那一幕如同宿命一样重现在眼前。
只不过这次,悬崖边没有巨大的岩石。
梦中的她是上帝视角,就这样亲眼看着他的赛车翻下山崖,铁皮碰撞在坚硬嶙峋的崖壁上,翻滚着往下,灰白的烟和石屑四处飞溅,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几秒消失在山谷深处。
下一秒,画面切换。
穿着黑色赛车服的男人被从车里拖了出来,她扑上去,心头还抱着一丝侥幸,你看,一点儿血都没有。
结果手按上他的赛车服,才发现早就浸满了血,稍一用力,就汩汩地沁了出来。
梁京茉浑浑噩噩地坐在地上,听见旁边几个面目模糊的人说可惜。
其中最清晰的一句话是。
“左臂受伤了,不然是能控制住方向盘的。”
……
强烈的窒息感混着心脏绞痛,这一觉,梁京茉是直接疼醒的。
那个噩梦的余韵太悠长了,这会儿她心口还一抽一抽的,尤其是看见他在这换药,那受伤的左臂像是提醒着什么,难过更是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她眼眶酸疼,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抱住男人精瘦的腰,脑袋贴在他左胸口,还嫌不够似的,踮起脚,仰起头,第一次主动而热切地吻他。
从前两个人的亲密,都是他为主导,她在这方面多少有点内敛,心里喜欢,却半推半就。此刻这个吻里却带了些迫不及待的意味,不安全感重得快要溢出来,好像要迫切地确认什么。
晏寒池很快开始回吻她,扫过她唇缝,舔进齿关,勾着她的舌吮|吻,清冽好闻的荷尔蒙气息一下子勾起她最原始的反应,梁京茉汲取到了安全感,身体又被他带得起了一股热|流,正有些晕飘飘的。
偏在这时,这男人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问。
“是不是梦见我死了?”
说这话时晏寒池其实没太走心,看她一副委屈忧伤的模样,又难得这么主动地黏着他又亲又抱,随口猜了句而已,甚至开玩笑的成分居多。
他这人一贯不敬神佛,也不怎么避讳生死这种事,之前周达就天天让他忌讳着点,他笑人像个老头似的神神叨叨。
这回终于遭了现世报——
话音刚落,梁京茉脸色一白,像是再也克制不住,用力瞪了他一眼,可没等那眼里的怒火燃烧起来,泪珠就这么成串儿地淌下来了。
印象里,这不是第一次见她哭,却比任何一次都哭得厉害,像是打开了个小水龙头,晶莹的眼泪涌动不止,脸上很快晶亮一片。
看她鼻尖泛红,唇也红,又咬着牙关,唇线紧紧抿着,带着恼意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笑小姑娘胡思乱想,多大的人了,还被一个梦给吓哭。
他却说不出口,只觉得心疼。
“梦都是反的,”晏寒池喉头一动,拇指蹭掉她脸上的眼泪,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皈依佛门,“你要还担心,回头我找个庙拜拜,嗯?再供点什么东西,还是找大师算一算?”
梁京茉不开腔,直接抓住了他运动裤腰上的抽绳。
她有点被刚才那个梦魇住了,何况刚才还听见这男人那么百无禁忌的一句,真的是又想打他的嘴巴又害怕得不行,甚至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泪水几乎模糊了所有视线,她也不抬手擦,跟谁较上劲了似的,就在这么个看不清的状态下解他的裤子。
晏寒池刚才上楼换药的时候,就顺便换了条干净的宽松运动裤,方便居家活动,抽绳是个摆设,三两下就被她弄开了。
喝多了撒酒疯的晏寒池见过,哭多了也能撒疯的这还是头一回,真新鲜。
他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小姑娘看着羞涩,每回都要他连哄带骗,抓着她的手往里摸才肯就范,其实早就挺轻车熟路了。
之前只因为是她,不需要费什么技巧就能轻易挑起他的兴|致,何况是现在。
两个人早对彼此的身体探索过,不小心就能嚓枪走火,之前梁京茉总是害怕,每回到最后关头都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叫停,晏寒池倒也总顾及她的意思强忍下来。
床头柜里一盒东西用过好几个,最多只到门口,那些个小气球没来得及真正发挥使命就被摘下丢进了垃圾桶。
这回是梁京茉主动撩拨,生涩又大胆,她像是溺水的人拼命要抓住一根稻草,想要把那些无休无止漫上来的脆弱、虚无缥缈的担忧、绵延的悲伤都统统赶跑,只用相拥的真实来确认彼此。不过,饶是做足了身心准备,丁页开的一瞬,她还是痛叫了一声,眼泪跟着汹涌不止地掉了下来。
之前令她瑟瑟发抖的隐忧彻底变成了现实,她觉得恐怕再来多少次都没办法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