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眯眼细瞧,那人比寻常女子要高上大半头,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一股军旅风范,并无半分女儿神态。
陆瓒握着缰绳的手已然攥成了拳,骨节咯咯作响。
偏他今日有公事要办,有外人在场,他不能过去。一旦过去,便会闹得满城风雨,更会使她的名声毁于一旦。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极尽亲昵地纵马远去。
五内俱焚这四个字,陆瓒算是体会过了。
回府后,陆瓒先去问了点翠,今日大奶奶去了何处。
点翠琢磨着大公子为何不直接问大奶奶,斟酌道:“回大公子,大奶奶……出门会友去了。”
“会的什么友?”
点翠瞧着大公子脸色不对,问得又蹊跷,想着何家小姐的模样,心中约莫有了眉目,但想到前些时日因着尚主的风言风语,叫姑娘受了不少委屈,便故意笑着道:“大公子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大奶奶。”
顾左右而言他。新婚夜就敢怒怼李嬷嬷的小辣椒,这会子倒不敢直言了,八成是她主子果真有不好交代之事吧!
憋了许多日的情绪此刻挤压在一处,闷得陆瓒胸口疼。
他自嘲地冷哼一声,大步朝正房走去。
薛缨刚换上柔软的家常衫子,正坐在镜前让芍药拆发髻,听见脚步声,从铜镜里瞧了一眼。
陆瓒停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那张平静娇俏的脸。
“今日去了何处?”他问。
“城外啊。”
“和谁?”
她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朋友啊。”
“什么朋友?”
薛缨不爱听他这语气,转过身蹙眉瞧着陆瓒,反问道:“夫君这是在审问我?”
芍药看着不对,悄没声儿地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卧房的门。
陆瓒漆眸中的压迫感渐收,继而换上了一抹幽幽的神色,缓和了语气道:“没什么,正想同夫人说,下个休沐陪我去西山跑马。”
薛缨眉心蹙得更紧:“我不去。”
“为什么,昨日不是答应了吗?”陆瓒上前一步,似是要从她脸上看穿她的心思,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仿佛随时都会失去耐性。
薛缨移开视线,绕开陆瓒走向收纳话本的木架,道:“我只答应了去西郊骑马,却没说什么时候。夫君昨儿不还说新官上任正忙,要过一阵子才得空吗?”
从前的薛缨,何曾有过如此巧言搪塞的时候?
陆瓒的眼神倏地变了,他上前一步拦住薛缨的去路。
她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最终将她抵在墙上。
薛缨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他的脸近在咫尺,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呼吸重重地拂在她脸上,烫得吓人。
过阵子……
想必她也清楚,再过一阵子,就到了和离之期。
所以她才敷衍应承下来,想的便是不会兑现了吧!
陆瓒用力压着她的肩膀,不给她丝毫挣扎的余地,强压着怒火问:“你自己答应的,想反悔?”
“谁说我要反悔啦?”
可他的模样太过骇人,双眸通红。
薛缨眨了眨眼,将争辩的话咽了回去。
西山脚下,游人如织,众多朝中官员的家眷、京中有名的公子小姐都到此地踏青,三三两两,笑语喧哗。
薛缨穿一身窄袖骑装,乌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在春光里灿若云霞。
陆瓒高高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手。
薛缨有些迟疑。
周围不少熟人,被人瞧见如此亲密的举动,莫说不日便要和离,便是没有这事,也太过张扬,叫人难为情。
薛缨刚想拒绝,环视了一圈才发现陆瓒只预备了一匹骏马,看来非要与她同骑不可。
薛缨只得扶着他的手,被他一把拽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马儿慢悠悠地踏步,薛缨往后靠了靠,调整一个省力的姿势。
陆瓒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穿过,把她结结实实圈在怀里。
这动作对薛缨来说原该似曾相识,但她并未注意着点不起眼的细节,而是被另一件事牵扯的心神。
隔着彼此单薄的春衫,他胸膛的温度直透而来,热得薛缨脸颊发烫。
“不是说跑马吗?”薛缨小声提醒,盼着赶紧离开这熟人扎堆的地方。
“这里人多,等到了开阔处,自然要带夫人放松放松。”
路过那群相熟的贵女,陆瓒却愈发放慢了马速,于是有些声音便顺着风钻入了薛缨的耳朵。
“快看呀!那是陆大人和薛淑人?”
“早听闻陆大人十分宠爱妻子,这都成婚一年多了,两人竟还同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一般,真叫人羡慕……”
薛缨的脸更烫了。
她不自在地挣了挣,想往前挪,却被他的手臂箍住了腰。
紧接着,薛缨便觉身后被什么顶住。
薛缨心下一惊,当即不敢再动,只能任由陆瓒这样拥着,在众人或惊或羡的目光里,悠悠路过。
到了开阔草地,陆瓒带她纵马飞驰起来。眼前树木疾速倒退,薛缨从未跑过这么快,不敢睁眼多看,可一闭上眼睛,身后的触感便愈发明显,只得勉强睁眼望着前方景致分散注意。
这时节柳浪翻青,桃云映面,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薛缨渐渐忘了方才的尴尬,心情为之一松,露出畅快的笑意。
畅快跑马的后果便是,薛缨在马背上紧绷了半日,腰腿俱都酸痛难当,一回府便缩进拔步床里躺尸。
更无奈的是,短短几日里接连跑马两次,穿得又单薄,大腿内侧不免被磨得疼痛发红。
何玉再约薛缨骑马被拒,得知她累得狠了,便遣人送来了专治擦伤的良药。
薛缨和点翠正打开药盒查看,被下衙回府的陆瓒瞧见了。
点翠机敏地主动解释道:“这是何家专程给大奶奶送来的擦伤药。”
“哪个何家?”陆瓒随口问。
点翠道:“便是与长宁侯府交好的那个何家呀。”
满朝里姓何的,能与长宁侯府谈交情的,陆瓒只想起一个镇守西境的何崇良,膝下几个子侄个个出色。
再联想到能及时得知薛缨骑马蹭伤,陆瓒眼前不由浮现出某个利落硬朗的少年。
陆瓒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从薛缨手里抽走那只瓷盒,一言不发扔进了角落的篓子里。
薛缨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陆瓒四平八稳地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瓷盒。
薛缨心头冒出一个不良的预感。
“我自己涂就行……”她伸手去拿。
陆瓒已经打开了盒盖。
“趴好。”他道。
薛缨不动。
“那我抱夫人?”陆瓒故意道。
点翠憋着笑,不顾薛缨阻拦的眼色,快步退了出去。
薛缨恼恨小蹄子的背叛,眼下这情景,她又实在懒得自己涂,最终在陆瓒的坚持下,乖乖翻过身去趴好。
陆瓒的手指沾了药膏,掀开薛缨的里衣。
蹭红的地方在大腿内侧,那里的肌肤实在娇嫩得紧。
他的指尖触上来,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
薛缨放松了些,把脸埋进枕头里,准备闭目养神。
大约是近日的疏冷让薛缨忘记了警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扑在露出的肌肤上。
继而,不待她回头去瞧,红肿处便传来一股湿热柔软的触感。
薛缨脑海中轰然一声翁鸣。
啊啊啊啊某人在趁机亲她……不,是在趁机咬她!
薛缨又痒又羞,用力挣扎,恼怒地瞪着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陆瓒!”
那人非但不知悔改,还恍然大悟般地笑道:“怎么,这样不喜欢,原来夫人喜欢从正面?”
薛缨被他轻易按倒在床上,细碎的声响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一声比一声大。
檐下,点翠和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嗑瓜子。
忽然,正房里传出惊叫,紧接着又是一声,还夹杂着什么“你混蛋”“放开我”之类的话。
“都、都散了!都散了!”点翠红着脸挥手赶人。
丫鬟们作鸟兽散,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们憋不住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骑马磨红肌肤, 原本在府里休养两日便好。
都怪陆瓒涂药时趁机亲亲咬咬,缠着薛缨胡来一通,害得她愈发浑身酸软, 一连数日未能出府, 只得将送到府上的请帖通通推了, 就连嬴昙的生辰宴也不得不告了假。
何玉不明所以, 以为那日跑马真将薛缨累着了,险些登门探望,被猜到真相的柳芳菲劝住。
点翠将听来的这段插曲说给薛缨, 薛缨笑了何玉一阵, 半是同点翠闲聊,半是自言自语道:“这几日陆瓒仿佛有心事, 说来就是在何玉回京后才如此的,也不知有什么缘故。”
点翠一面收拾薛缨的夏衫, 一面憋着笑, 不应声。
薛缨越想越觉有理, 将手里的话本搁在一旁, 坐直身子,道:“哎,你记不记得我与何玉骑马那日,回来后他还专程问我同谁去的,总不会是将何玉错认成了男子吧?”
点翠背对着薛缨, 还是没吱声。
薛缨觉出不对,盯着她:“点翠?”
点翠终于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出来,撂下活计告饶道:“姑娘恕罪,姑爷其实问过奴婢有关何姑娘的事, 奴婢没说穿何姑娘是女子,谁料想姑爷那般聪慧的人,竟没看出来呢。”
薛缨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陆瓒火眼金睛,居然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她笑着戳点翠的脑门:“你这不是存心让他误会吗?”
点翠捂着脑门嗔道:“也该叫姑爷吃吃姑娘的醋了!”
薛缨又笑话了一会儿陆瓒,想着待他回来就解释清楚。
谁知陆瓒回府时,眸色幽幽,先告状道:“今日皇后、俞贵太妃、信安王等等,全都问我夫人的‘病’如何,我的夫人这般让人惦记,叫我心里什么滋味呢。”
薛缨听他这酸溜溜的语气,仿佛她如何沾花惹草过,不服气道:“惦记我的人再多,也多不过倾慕陆大人的姑娘们多。”
不管陆瓒走到哪里,总有女郎回头多看几眼,薛缨知道他这幅皮囊惹人注目,平素倒也不甚在意,这厢陆瓒先说起她来,好没道理。
原先想解释的何玉之事,薛缨忽然不想提了。
他既误会便误会去吧,还是点翠说得对,也该叫他吃吃醋了!
薛缨窝在家中懒散了几日,却没耽误盈袖轩的生意。
三月底定好的清账的日子,蒋掌柜送来账簿并售卖明细。
四位签约女画师的作品,加上薛缨自己的新作,挂在画肆里供不应求。
蒋掌柜还道,京中贵女们渐以收藏盈袖轩的画为风雅之事,能买到“墨屎先生”的作品更是面上有光。
蒋掌柜亦是女子,丈夫是薛府田庄的庄头,薛缨偶然发现她颇有管家之才,便将她聘到画肆做掌柜。
账簿看完,蒋掌柜正欲告辞,又转回来道:“不知东家可记得陈青娘?”
薛缨自然记得。
当初头一回面见五位女画师的时候,陈青娘便是其中之一,画技上乘,却认为女子抛头露面卖画乃是自轻自贱,甚至还拿当时“降妻为妾”的传言语出不逊,被薛缨赶了出去。
“正是她。”蒋掌柜有些难以开口,“她见画肆开得火红,也没人说咱们女画师的闲话,便后悔起来,上门求了我六七回,想要求见东家,说了许多好话,甚至愿意与东家七三分成。此事不敢瞒着东家,还请东家定夺。”
盈袖轩的画师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薛缨道:“等哪日我去画肆了,叫她有什么话当面说吧。”
阳春三月的最后一日,薛缨拿着盈袖轩第一笔进账,在后院摆宴,专程请了名厨来,叫上了长姐和几个朋友同四位画师小聚。
自从蒋掌柜回了话,陈青娘日日都过来候着薛缨,终于叫她盼着了,在外求见。
她着一身简素干净衣裳,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见着薛缨便要跪下,被点翠眼疾手快拦住。
点翠没好气道:“陈娘子做什么?行这么大礼,可别闪了腰!”
陈青娘早没了当日高高在上的傲慢,赔笑道:“薛淑人,民妇当日有眼无珠,出口伤人,今日特来请罪。”
见薛缨不置可否,其余画师也对她侧目而视,陈青娘红着脸道:“民妇画了半辈子画,从来只被夫君耻笑排揎,如今看着诸位姐妹的画作果真能换来银钱,凭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养家糊口,民妇……民妇也想试试,不为旁的,只为堵上我家那口子的嘴!”
点翠眼珠都要翻到天上去,哼道:“陈娘子慢着吧!卖画这般‘自贱’之事不适合你,没得脏了手!”
其余画师纷纷附和,薛绮与何玉等人不言语,只等薛缨发话。
陈青娘眼见着没希望了,苦笑道:“民妇起初态度不端,惹诸位生气,活该如此。但民妇有一句话要与淑人说,是淑人的盈袖轩让更多人知道,女子作画卖画,既非不务正业,也非自轻自贱。就算没有这个福分与淑人签订契书,民妇往后也要挺起腰杆作画,不会再被那些狭隘之音影响。”
说罢,陈青娘朝众人恭恭敬敬行礼告辞。
“慢着。”薛缨唤住她。
陈青娘忙转回身,洗耳恭听。
薛缨道:“盈袖轩欢迎所有有志于作画的女子,只要实力过人,我自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陈青娘眼睛一亮。
“不过,”薛缨话锋一转,“你当日心性不坚,如今来求,总要拿出诚意才能服众。分成的比例要压两成以观后效,若你愿意,今日便可签下契书。”
陈青娘原本打算哪怕自己只留两三成画酬也未必能留下,没想到薛缨宽宏大量,只是压了两成,自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答应,激动地抹了抹泪,无比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薛缨邀她一并入席,陈青娘不好意思,只道日后出了力再敬东家的酒,又哭又笑地走了。
其余四位画师见薛缨如此不计前嫌,纷纷提出引荐相识的女画师给薛缨瞧,壮大盈袖轩的队伍,一时气氛更加热烈。
正这时,宁非提着两大坛酒进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