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眼眶一酸,还想再劝,被奔回来的宁非扯了扯衣袖。
宁非对靛青使了个劝阻的眼色,压低声音道:“主子常年锻炼体魄,身子底子好,不是那么容易病倒的,眼下大奶奶病着,主子怎么放得下?你自己不也没怎么合眼么?我倒还想劝你呢。”
正这时,一直在罩房养病的芍药让人扶着,挪上前来。
芍药病容憔悴,强撑着道:“大奶奶救了奴婢的命,奴婢如今也有一桩事,要禀与大奶奶知晓。大奶奶病着,奴婢便禀给大公子。”
芍药将最近一次入宫的路线如实禀明,那时候玉贵妃绝对没有病倒,宫外也并无疫病突起的消息,唯一病下的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宫娥,芍药同她要好,上次进宫还专门找她说了两句话。
若说嫔妃到太后宫中请安时染上了病症,倒也正常。可偏偏只有怀有身孕的玉贵妃有事,连太后自己都没事,也未传出太后宫里出现疫情的消息,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古怪。
陆瓒立刻入宫请安,非常时期未免带入病气,君臣隔着屏风说话。
奏对完公事,嬴易果然问起薛淑人的病情,陆瓒便将芍药透露的消息变着样暗示给了嬴易。
只要从太后宫里查起,多半便可查清此次疫病来源,对症研方了。
第三日下午,内官将圣上口喻送至陆府,随旨而来的还有太医院加急调配的足量药材,与一名专为薛淑人诊治的太医。
到薛缨精神大好的时候,已是病起的第六日。
她睁开眼先看见陆瓒伏在她枕边睡着的侧脸。
原本俊美的脸蛋已见憔悴,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衣襟处处褶皱,哪里还有半分小陆探花的清贵风仪。
薛缨静静瞧了陆瓒许久,抬手抚过陆瓒的眉骨。
陆瓒几乎立刻惊醒,抬眸对上她尚有些虚弱的目光,怔了怔。
“醒了?觉得怎样,好些了吗?”他嗓音哑得厉害,薄唇干裂出血,记得给她按时喂药,却忘记自己喝水。
一边说着,他彻底清醒了过来:“饿了吧,要不要吃东西?想喝粥吗,不,这几日喝腻了吧?是不是想吃甜点,要水晶糕还是蜂蜜酥?或是别的,让厨房现做。”
薛缨浅笑:“你慢些说,我都听不过来了。”
不待陆瓒重新问,薛缨倾身,环住陆瓒的脖颈靠在他肩头,收紧双臂抱住他。
陆瓒极少被薛缨主动拥抱,双手一时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回抱,便听得细软甜柔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着。
“夫君日夜悉心照料,便是枯木也该抽芽了,我的病怎会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这个年终究是没能过好。
太后的圣寿节延后, 连除夕夜宫宴也免了,街巷间的爆竹声也稀稀落落,一片萧条。
好在太医院很快便研制出对症之药, 京中疫情渐渐平息。
薛缨将养几日, 已神采如常。
这日午后, 芍药跪到薛缨面前。
“奴婢是来认罪的。”芍药伏在地上, 额头触着青砖,“那日入宫,是奴婢不慎将病气带回了府中, 害得大奶奶大病一场……奴婢罪该万死。”
芍药消瘦了许多, 脸色尚且憔悴,眼眶红红, 往日精明利落的小丫头这会子蔫头巴脑的,叫人瞧着心疼。
薛缨和颜悦色地道:“起来说话, 地上多凉呀。怎么, 药还没吃够?”
芍药一怔, 眼中满是错愕, 心虚道:“奴婢……奴婢是太后娘娘的人,大奶奶该是知道的。”
薛缨当然知道,有许多事,还是陆瓒故意露给芍药,通过芍药传给宫里的。
薛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感温润的香玉耳珰, 眉宇间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松弛。
“若真怪你,我早将那点子药钱省下了。你往宫里传了什么话, 你自己清楚。想来并未说过什么要紧的,否则,我与大公子怎会平顺至今?”
看见芍药惊愕的表情, 薛缨清亮的眸中掠过一抹慧黠:“你早知我与大公子的和离计划,也知道我们时常分房而居,却不曾吐露给娘娘吧?不然的话,她老人家早该敲打我们了。”
“甚至,”薛缨欠身,坐直身体认真道,“你很清楚大公子希望你往宫里传什么话,你次次都让我们如愿,真要论起来,并无对不住我们夫妇之处。”
芍药再次拜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着,许久,才哽咽着道出一句:“大奶奶以德报怨,宽仁慈善……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奶奶的了!”
“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是你给自个儿留了一条后路。”
薛缨不知道,这一番话,尽数落进了卧房外的那人耳中。
陆瓒原本是来给薛缨送羊酪糕的,听见她与芍药的对话,不由钉住了脚步。
他见过太多朝中的算计,那些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早已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常态。可方才这一幕,却是大道至简的绝妙手笔。
太后安插的眼线,薛缨先是知人善用,借力打力理顺了府中庶务,后又举手之劳救人一命,彻底将人收服,如此种种,若简单地赞一句手段高明,反倒玷污了她的一番磊落真心。
妻子实在是个妙人,照出他自己满身的脏污与疲惫。
陆瓒垂眸凝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过多少算计,这双眼见过多少阴私,这副可堪利用的皮囊之下藏着多少不得已的权衡。
他向来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此刻被她的干净相衬着,忽然就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了,是因和离之期将近而心头沉闷,还是别的什么,陆瓒只觉得有些头晕,视线晃了一晃,身子骤然踉跄一下,抬手撑住了卧房门。
卧房门被他的力道推开了半扇。
薛缨循着动静抬眼,瞧见陆瓒半倚门框,面色惨白,以手扶额,玉山将倾。
“陆瓒?”
薛缨被他吓了一跳,忙跳下床,鞋也来不及穿,快步跑到陆瓒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细看之下,那张玉雕般的面庞苍白得几乎透明。
“你……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了?”薛缨拉着陆瓒往床边走。
芍药赶紧奔出门去,喊宁非去请大夫。
陆瓒任由薛缨将自己扶到床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替他解了外袍,又来摸他的额头。
陆瓒顺势捉住她的小手,薄唇弯起弧度:“这么忙做什么?”
薛缨不解其意,拧眉辩解:“你脸色这么差,还不当回事?”
陆瓒瞧着她担忧的模样,幽幽地道:“我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就能提前自由了。”
“胡说什么……”
薛缨瞪着那张苍白的脸,伸手把他推倒在床上,胡乱扯过锦被往他身上一扔,大声道:“陆瓒,你若再说这种混账话,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就提前和离不管你了!”
陆瓒将她又气又急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的弧度慢慢放大,轻轻笑出了声:“那我不说了。”
薛缨凶巴巴地道:“大夫马上就来了,你躺好,不许再说话。”
还探花呢,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薛缨在床边守着,见陆瓒果然乖乖闭目养神,气顺了些,牢牢握住他的手,紧盯他的面色。
大夫来得很快,诊过脉,说是并无大碍,只是连日劳累,心神耗费过度,休养几日便好。
薛缨得知陆瓒没有被自己传染,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却愈发愧疚。他这连日劳累都是因为她而起,日夜守着她,喂药,换帕子,彻夜不眠……
薛缨握紧了陆瓒的手,板起小脸深情道:“陆瓒,这次换我照顾你,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
陆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强撑着头晕支起身子,蹙眉问:“夫人准备怎么照顾我?”
他家夫人懒散惯了,连家中庶务都得芍药她们帮衬着才能理顺,能照顾好她自己就不错了,还能照顾他?
薛缨眨眨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端茶倒水,给你讲笑话解闷。”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一抬头,正对上陆瓒那双写着“果然如此”的漆眸。
“你这是什么眼神?小瞧我?”
陆瓒虚弱地摇头:“没有,岂敢。”
他管不了薛缨,兀自躺下睡了。用饭时分,薛缨推醒了他。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佳肴,清淡雅致,像模像样。
“都是你喜欢的。”薛缨邀功似的指着桌上的碟子,“清炒菘菜,虾仁蒸蛋,芙蓉鸡片,还有这个山药排骨汤,我盯着灶上炖了一个时辰。”
陆瓒入座,执起银箸夹了一筷菘菜送入口中,咸得他眉心微微一蹙。
薛缨眼巴巴望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陆瓒囫囵咽下去,颔首:“好吃。”
薛缨眼睛弯成月牙:“真的?”
“真的。”陆瓒又夹了一筷,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薛缨不疑有他,张口咬下。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僵住。
几息后,五官一点一点皱起,想吐出来,刚眼神示意点翠眼神拿瓷盂过来接着,视线便被遮挡,接着唇上一软。
薛缨满脸疑问。
“唔呜呜——”
他他他他为什么要这时候亲她啊!
那口死咸的菘菜在她的惊愕中,不由自主地滑下了喉咙。
薛缨瞪大眼睛,直到陆瓒的唇离开她的,才终于回过神。
“陆瓒!”
好阴险的人!居然故意害她咽下那口咸死人的菜!
薛缨扑上去就要捶他,陆瓒挨了几下粉拳,唇边噙着莫名的笑意。
薛缨被他笑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跨坐在了他腿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
薛缨登时不自在,想若无其事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腰肢。
陆瓒笑吟吟望着她,道:“夫人这般照顾人的方式,倒是头一回见。”
薛缨又羞又恼,捶他也不是,下来也不是,大声抗议:“你骗我!明明那么咸,还说好吃!”
陆瓒慢悠悠道:“夫人亲手做的,再咸也是好吃的。”
薛缨羞恼地瞪了他半晌,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坏的病患。”
待到夜深人静,薛缨在拔步床里侧睡熟,陆瓒睁开了眼睛。白天睡得足,晚上便走了困意。
他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月色冷冷,疏枝凄凄。
月华照人,照彻心扉。
他执起高几上的茶壶,点了一团冷茶在桌面上,用修长手指蘸着,写下了一行俊逸行草。
——如梦幻泡影。
冷白月光淡淡,映着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如仙姿鹤影。
茶渍很快干去,字迹消失不见,不肯为人稍停。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般寻常的夫妻生活,还能持续多久?陆瓒合上幽邃的眼眸,不愿再想下去。
……
皇帝早有心许陆瓒以高位,东宫三品詹事之职一直为他空着,苦于陆瓒太过年轻,资历有限,如此超拔不合惯例。
疫病过后,陆瓒在查明疫情源头一事中切中关键,正好以此为契,年后开朝,正式擢升为正三品詹事。
晚间陆瓒推了同僚的庆贺之邀,直接回府。
他一进内室,便见薛缨正在灯下整理画稿,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妻子。
薛缨习惯了他这般黏腻,笔下不停,嗯了一声算是敷衍。
“夫人早已凭才华获封三品淑人。”陆瓒弯下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吐露出若有若无的委屈,“我勉力追赶,又沾了夫人的光,才得以与夫人平起平坐。”
薛缨笔尖稍离,偏头问:“陆大人想说什么?”
陆瓒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笑意融融:“往后,还望夫人多多提携。”
说着,他双臂愈发环住薛缨的纤腰,侧头,温热呼吸拂在她耳廓,勾引之意呼之欲出。
原来是这么个提携法。
薛缨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模样气笑了,伸手去推陆瓒的脸,被他顺势捉住手腕,整个儿带进怀里。
窗外月光清寒,室内烛影温柔。薛缨被陆瓒圈在怀中,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有些恍惚。
从何时起,这般的亲近成了寻常?
越是缠绵,薛缨心底越是生发出一阵迷惘。
他们明明约好和离的啊……千不该万不该越陷越深。
是因为他从圆房中得了趣儿,还是因为她如今有了纾解的价值?
薛缨靠在他怀中,将这句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月色入户,寒霜满地。
……
正月十五过后,就在这场疫病风波几乎已经过去的时候,玉贵妃那一胎终究没能保住。
有心人都心照不宣,无人公然猜测这一切是拜卫太后所赐。
就算无人敢言,该心知肚明的还是心知肚明。
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僵到冰点,嬴易急于笼络心腹,超拔陆瓒为三品便是明示想要倚重于他,可薛家与太后的亲近远非一日,很难不介怀。
当初若不是太后抢先赐婚,嬴易本想将唯一的妹妹出降于陆瓒。此事在陆允章离京外任前,君臣曾达成口盟,若非陆瓒当初没有松口,也不至于被太后抢先,将薛家女塞进了陆府。
如今局势危急,那桩作罢的旧事,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嬴易打算让南庆长公主给陆瓒做平妻。
说是平妻,只要陆瓒和长宁侯府还懂些君臣大义,便该主动让薛氏降妻为妾。
此举若成,一箭双雕。陆瓒仍是他的谋臣,又断了他的入阁之路,便绝不可能再被太后所用。
宣明殿偏殿中,嬴易借着对弈的时机,把意思说得很委婉。
陆瓒听完,眸色冰寒。
“臣已有妻。”陆瓒语气冰冷如霜,全无半点对帝王的恭维,“且臣并无纳妾之意,长公主金枝玉叶,与人做平妻既委屈了南庆殿下,也委屈了臣与臣妻。”
他连谢恩的场面话都不肯周全一句,简直是在冷脸驳斥圣意。
一旁的大总管李福禄骇然色变,连连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小陆大人使眼色,奈何他老眼都快挤抽筋了,小陆大人也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