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帝龙颜不悦。

    寻常臣子见到帝君挂脸,便知道该请罪递台阶了。

    小陆大人偏不,径直起身,简略理了理蔽膝,躬身告退。

    他径直告退了!

    这无异于把龙颜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嬴易端正的五官怒极扭曲。

    李福禄慌忙跪地顺气:“陆大人也太不识好歹!陛下待他如此倚重,倒纵得他这般倨傲!”

    嬴易袍袖一挥,带起一阵猎猎风声,将整盘残局拂落在地,棋子满地乱跳,发出哗啦啦一阵噪响,偏殿里宫人仓惶跪了满地。

    宫城角落的藻琇宫中,南庆公主听闻皇兄要把自己许给人做平妻,当即哭闹了一场。

    太后自来不待见南庆,南庆无法去向太后告状求情,只能去找皇嫂哭诉。

    燕皇后先前对皇帝的馊主意并不知情,与南庆是差不多时候得到的消息。

    薛淑人可是京中有名的女画师,叫人家降妻为妾,皇帝这是失了玉贵妃腹中的孩子,气昏了头才去做这有违民心之事。

    牵扯到玉贵妃小产一事,燕皇后不便在这节骨眼上同皇帝硬碰,还在找机会开口的时候,小道消息已然传出了宫外。

    薛绮和卫芳洲都同南庆长公主有交情,通过各自的门路得知了这骇人听闻的传言,先后来找薛缨。

    薛缨近日从未听陆瓒提起此事,他照常上衙,照常回府,一切并无反常之处,原来竟对她隐瞒了如此关键的大事。

    晚间,陆瓒回府。用过晚饭,薛缨跟去了书房。

    “这两日见你总是出神,”薛缨站在灯影里,望着案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暂且压下心头的火气,“可是圣上为难你了?”

    所谓的“出神”其实她并未看出,若不是薛绮和卫芳洲都来提醒她,她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陆瓒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玉贵妃小产之事你知道的,圣上和太后已经势同水火。”

    他神色平静如常:“夫人最近少往太后跟前凑,她若拿薛家作筏子,你夹在中间不好受。”

    薛缨险些要被他泰然自若的表相给骗过去了!

    他这算是顾左右而言他吗?

    “陆瓒。”

    薛缨不打算和他兜圈子,论起打太极,她永远不会是陆瓒的对手。

    “是不是圣上命你尚公主?是不是命南庆长公主与我做平妻?”

    陆瓒停下笔,眸底的幽邃和刻意的平静将薛缨心头的火浇得更旺。

    事到如今了,若不是她问到他跟前,他还打算瞒她多久?

    有时薛缨真厌烦陆瓒的冷静,就如同眼下,他平淡无波地告诉她:“夫人什么都不必操心,和离之期未到,你我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都不会影响你我。”

    看来陆瓒是不打算详说了。

    薛缨原想进宫去找嬴昙,可眼下这风口浪尖,她实在不宜出现在宫中,只得劳烦表哥出宫相见。

    嬴昙在茶肆老地方等她,薛缨打远一见着他正襟危坐的背影,便知那件事竟是真的了,否则这位纨绔郡王何时有过这般正形?

    “那我呢,圣上打算怎么处置我?”

    嬴昙沉默良久,将一盏茶汤缓缓地饮尽,才拿定了主意,实话实说道:“皇兄希望你自己请降,自降为妾。不瞒二妹妹,皇兄甚至暗示过让我来做你的说客,。”

    薛缨预想的不过是用圣命压着她和陆瓒和离,当听到“自降为妾”四个字的时候,险些恶心得吐了。

    “只因你与陆瓒的婚事是太后所赐,皇兄才一心要拆散你们。皇兄这是被玉贵妃小产之事一叶障目,等过段时日就会明白,这个决定——”

    “其实圣上不必心急的。”薛缨打断了嬴昙语无伦次的安慰,“我们本就即将和离,圣上哪怕再等上三个月,便不会有眼下的难题。”

    “这一切都是皇兄的一厢情愿,陆瓒根本没答应!还挺有血性,直接硬拒了圣意,把皇兄气得够呛。”

    其实嬴昙巴不得二妹妹离开那厮,可他不能对二妹妹说假话。

    辞别嬴昙后,薛缨吩咐车夫直接驶去了宫门。

    暮色渐沉,她肩膀软下,倚住车壁,无限的倦意涌来。

    这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官员三三两两从宫门走出来,陆瓒的身影在其间仍旧鹤立鸡群,俊逸不似凡人。

    薛缨掀开车帘,朝他招了招手。

    陆瓒脚步一缓。

    这还是妻子第一次来接他下衙。

    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眉眼间那点因朝堂纷争而凝起的寒意宛如被春风融化的薄冰,倏忽间去了个干净,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脚下步子也加快了。

    “天寒地冻的,怎么过来了?”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坐定,声线极尽温柔,“可是有事?”

    马车驶动,车轮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车厢里异常安静。

    陆瓒只见妻子侧对着自己,帘缝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单薄秀美的剪影。

    她并未如平时那般随意地窝在车厢里,反而肩背坐得很直,仿佛有重要的事要对他说。

    陆瓒心底里泛起的那点欢喜渐渐冷却,代之以一种莫名的不良预感。

    直觉告诉他,还是与皇帝的意思有关。

    “缨缨?”他试探着唤她。

    薛缨转过眸来。

    那双明媚的杏眸他早已熟悉入骨,却从未曾见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的目光分明落在他脸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伸长了手臂也够不着,远到无论他怎样追赶,都只能望见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她与他只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可在那双杏眸里,他仿佛已经是山水迢递之外的人了。

    “陆瓒,”她开口,“我们和离吧。”

    陆瓒霎时呼吸一窒,清隽如画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刻凝固,那双素来洞明一切的墨眸里露出深深的迷惘。

    薛缨分外平静,平静得令陆瓒心惊。

    她清清泠泠地道:“迟早都要分开的,其实不差这三个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瓒紧盯着她那双清透的眼睛,试图从里挖掘出一些别的端倪,比如……玩笑?

    “……你再说一遍。”他嗓音干涩得厉害。

    薛缨没有退却,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眸光,放慢了语速:“我说,我们——”

    话未说完,腰间一紧。

    她被他大力拽入怀里,后背撞上车壁,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近在咫尺,漆眸里掀起烈焰卷就的浪涛。

    “迟早都要分开?”他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不差这三个月?”

    薛缨被他盯得脊背发毛,却仍撑着没有别开眼。

    “陆瓒,你听我——”

    他俯下身,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疼得薛缨倒吸一口冷气。

    可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这种方式宣泄着说不出口的痛意。

    薛缨闭上眼睛,任由他咬。

    成婚前的那个夜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她逃婚未遂,被他当场捉住。

    当初拼了命也不想嫁给他。

    现在——

    陆瓒松开了她。

    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沾着一抹妖艳的血色,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血丝遍布,盛着她不曾见过的破碎。

    他拂袖掀开车帘,在车夫的惊呼声里径直跃下了马车。

    外面传来点翠焦急的请示,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薛缨鬓发微乱地靠在原处,久久没有吩咐。

    她抬起手,触了触自己的唇,指尖沾上一点温热的殷红。

    就是这个颜色。

    逃婚之夜她落在他手里,为了挑衅,大胆地踮起脚,咬破了他的唇。

    他唇上的血也是这个颜色。

    薛缨疲累至极,沙哑道:“回府。”

    点翠隔着车帘又问:“不去寻大公子吗?”

    “……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正月里宵禁开放, 柳荆在酒肆与弟兄相聚到黎明时分方才散场。

    二楼已经空空荡荡,唯有厅堂里歪坐着一个清秀少年,以手支额打着瞌睡。

    那少年瞧上去有些眼熟, 仿佛是陆瓒身边的长随。去岁潞县大火, 还是这个长随陪同柳荆去的医馆。

    柳荆这才注意到那间唯一紧闭的包厢。

    已是这个时辰, 陆瓒在里面?

    联想起近日与陆瓒有关的小道传闻, 柳荆朝好友们打过招呼,落后一步,推开了那间包厢的门。

    清醇的酒香扑面而来。

    那位小陆探花坐在圈椅里, 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盏, 灯烛将他半边侧脸映亮,另外半张脸隐在寂夜里, 阴沉沉的,将原本极好的容貌衬得有些骇人。

    陆瓒闻声看过来时, 柳荆险些被那卷地而来的沉戾之气无形制住, 动作不由一顿, 旋即一笑。

    “在下以为陆大人自持如谪仙临凡, 没想到也会独自喝闷酒。”

    陆瓒沉着脸没应声,柳荆毫无被拒的自觉,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握起一只未开封的酒坛,揭开灌了一口。

    “这么烈的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家出了什么事,竟叫平步青云的陆大人烦扰至此。”

    陆瓒不理他, 只自己喝自己的,仪态雍雅,小口小口地品着, 仿佛只是在悠闲自酌。

    可他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只小酒坛,上好的秦淮香酒可不是这么个饮法。

    柳荆同他只相隔一张酒桌,从陆瓒手肘杵在桌上的姿势看,分明就是醉了。

    柳荆心底那点看笑话的念头愈发活泛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等这位高高在上的陆大人从云端跌下来,跌进泥地里,让他也能站着俯视一回。

    柳荆似笑非笑,流露出些许没藏住的讽意,“尚主一事,在下略有耳闻。”

    陆瓒拈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柳荆瞧见陆瓒的反应,便知自己没猜错,笑意不由加深,正要再说些什么,陆瓒冷冷抬眸望了过来。

    漆眸里可见一夜未眠的红血丝,蒙着一层酒意氤氲的水汽,可那水汽之下,透出刀锋般的寒锐,直盯得柳荆后背一凛。

    “陆大人,”柳荆扯了扯嘴角,强自镇定,“历史上公主夺夫的先例还少么?降为妾室是最轻的,丢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咱们这位长公主瞧着倒不像那样的人,但圣上可舍得自己的皇妹受委屈?”

    柳荆被陆瓒越来越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强笑着继续道:“我若是陆大人,便趁早和离,保薛淑人平安。”

    陆瓒唇角竟然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再次给自己满上,凉凉地道:“柳二公子,图穷匕见了?”

    “陆大人聪慧啊。”柳荆盯着那张清冷如画的俊脸,又是嫉妒又是厌恶。

    一个男人,才华斐然科考顺遂便罢了,还生了这样一张惹女人喜欢的脸,被皇命强迫尚主也是命里活该。

    柳荆挑衅地道:“陆大人,我知道你是那天上的皎皎明月,可是树大招风啊,陆大人这种人,只会带给薛淑人危险,她在你身边只会受委屈——”

    一句话未说完,柳荆便被冰凉的酒液泼了满脸。

    柳荆躲也不躲,任凭酒液沿着下颌淌下,淋透大片衣襟。

    他睨着陆瓒霍然起身双手撑桌的架势,强笑起来:“陆大人,你我同样为人臣子,便是再傲,难道还能抗旨?”

    强撑着颜面说完,柳荆用力抹了一把脸,起身拂袖而去,圈椅被他带得倒地,在空旷的二楼发出一声巨响。

    陆瓒胃里涌上一阵恶心,继而是剧烈的绞痛。

    他死死按住胃部,跌坐回了椅中。

    “主子!”

    宁非听到动静惊醒,刚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慌忙冲过来扶住陆瓒。

    他整晚一直守在门外,这时看见满桌的酒坛,狠狠吃了一惊。

    “主子怎么喝这么多?一晚上什么都没吃,净灌酒了!大奶奶到底同您说了什么,是不是误会了——”

    “闭嘴!”

    日光刚刚跃出云层的时辰,马车停在了二门上。

    陆瓒推开宁非的搀扶,缓步穿过庭院,若非仔细看,几乎瞧不出宿醉的痕迹。

    可他的脸色实在难看,眉峰深深压下,仿若积雨的乌云,叫人望而生畏。

    点翠打远瞧见,唬了一跳,绕路去问远远跟在后头的宁非:“大公子这是从哪儿回来?怎么一脸官司,不是要找我们姑娘麻烦吧?”

    宁非顶着两团黑眼圈,心说点翠姐姐怎么坏人先告状,分明是大奶奶找了大公子的麻烦,气得大公子头一遭喝了一整夜的闷酒,这会子不知身上多难受呢。

    但宁非此刻身心俱疲,虚弱地摆了摆手,义气地示意点翠躲远点,别去前头触霉头。

    这个时辰,薛缨果然还没起。

    晨光披在陆瓒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安静的被褥上。

    昨日对他说了那样的话,难为她竟睡得着。

    陆瓒垂眸盯着这毫无良心的女子,只觉胃里绞痛难当,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真想把她摇醒,好好问一问,凭什么能够云淡风轻地说出那两个字。

    他要问问她,他一夜未归,她睡得这般安稳,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去了何处,是死是活!

    大约是被陆瓒的怨气惊扰,薛缨若有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床边立着一个人影,逆着光,周身笼着一层冷意。

    薛缨冷不防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做什么呀,大清早的——”

    薛缨揉着眼睛,本想兴师问罪,睡前的记忆回笼,这才想起陆瓒似乎一夜未归。

    继而想起,昨日她同他开口了,提了和离。

    “大清早的……你才回来吗?”

    薛缨昨日回府后,慢慢理清了自己的心绪,想等陆瓒回来后好好谈谈,结果一直等到子时他还没回来,叫寒枝他们出去寻了一次,再后来,不小心睡了过去……

    此刻晨曦落在陆瓒身上,照出他眼睑下淡淡的青色,眼白里浮着几缕红血丝,略显褶皱的衣衫上沾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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