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瓒的脸色苍白中透着潮红,额角微汗,眉峰紧拧。
“你不舒服吗?”薛缨蹙眉撑起身子,愈发嗅到了那股浓烈未散的酒气,“这是喝了多少?”
她从未在陆瓒身上嗅到过如此明显的酒气,从前即时偶尔应酬,也不会如此。
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陆瓒把那阵痛意忍下去,面上不曾显露分毫。
“薛缨,我没有做错什么。”
他攥紧拳,用力砸在床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整张床都跟着晃了晃。
薛缨被那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身子一缩。
那一下砸得太重,他的手侧瞬间泛了红。
陆瓒俯下身,把脸埋进薛缨颈窝里。
那股酒气混着清晨的寒意,钻入她鼻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若不是被他这样紧地箍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推开我?”
嗓音沙哑,透出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有一缕近乎委屈的软意。
薛缨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口想要解释,却恍然意识到,无论再如何解释也还是那个缘由。
她只是做出了当下最合理的选择,他应该比她更清楚才是,要她如何解释?
薛缨默然良久。
昨日马车上的她,那般平静地说出“我们和离吧”,她分明也是为他好,为薛家好,为所有人好。那是最理性的选择,最体面的退路。
薛缨道:“陆瓒,我只是不希望你和我都为难。”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
薛缨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样吧,如若尚主之事不成,我便再也不提提前和离了,好不好?”
“……好。”陆瓒闭上眼睛,吸入她后颈的甜香,“记住你的承诺,薛缨。”
至于为何妻子会笃定地同他提出和离,陆瓒不难想到是谁传出的大内风声。
翌日,就在陆瓒想要去见嬴昙的时候,冤家路窄,两人在宫内甬道狭路相逢。
“信安王殿下。”陆瓒将嬴昙的去路堵得结结实实,淡淡开口,“下官正好有话请教殿下。”
嬴昙大约能猜出他的来意,笑嘻嘻道:“小陆大人请说。”
陆瓒漆眸盯住他:“私会内子,是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圣上派殿下来离间我们夫妻?”
嬴昙像是听到了什么顶顶好笑的笑话。
“怎么,二妹妹同小陆大人提了和离?小陆大人恼羞成怒,疑心是本王从中作梗?”
“确有此疑。”
嬴昙气笑了,但不屑于解释,陆瓒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塞到陆瓒胸前,板起脸正色道:“我猜小陆大人需要这个。”
陆瓒将字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人名。
嬴昙撞开陆瓒的肩膀,摆手离去:“不用谢,我只是不希望表妹沦为世人笑柄,也不想看到亲妹妹与意中人被生生拆散。”
意中人?陆瓒重新看向字条上名字。
南庆长公主的……心上人?
陆瓒眉心缓缓舒展,将字条收入袖中。
……
薛缨反复回想那日突兀提出和离一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无情,并且有不遵约定之过。
要不然,稍微赔个礼?
薛缨铺开一张小小的花笺,托腮想了一会儿,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会背的诗句不多,这一联算是最喜欢的。
入骨相思,多么深情的字眼,多么精巧的比喻!
为表诚意,薛缨又在空白处细细描了一枚骰子,特地用朱砂点上“红豆”,仔细折好,放到陆瓒的书房的案头。
后晌,薛缨窝在拔步床里看话本,日光在她身上盖了一片融融的暖色。
美人半靠着引枕,话本摊在膝上,看得正入神,指尖还拈着一块点心,咬了一半,忘了继续吃。
“在看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极近的距离传来,几乎贴在耳畔。
薛缨吓得浑身一抖,话本差点扔出去,点心渣子簌簌落了一襟。
陆瓒不知何时侧坐在床沿,那张清隽的脸近在咫尺,视线落在她膝头的话本上。
薛缨拍着胸口顺气,惊魂未定地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被她的小笺哄好了,特意来找她开玩笑?但陆瓒眼底并无她预想中的欢喜。
“……怎么了?”薛缨被他沉郁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陆瓒将那张花笺放在她膝头的话本上:“夫人这是何意?”
薛缨眨眨眼,又眨眨眼。
如此直白的一句诗,他倒要问她什么意思?都“入骨相思”了还不够,还要听她当面肉麻?
薛缨涨红了一张小脸:“你别太得寸进尺啊。”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原来别有人。”陆瓒低声念出两句,脸色极为阴沉,“夫人送这个给我,是想告诉我,夫人心里……装着别人?”
薛缨抬手将陆瓒逼得过近的俊脸推开些许,表情茫然:“你不认字吗?”
她捏起陆瓒的食指,帮他指着花笺上歪歪扭扭的字,教他念:“跟我读——玲珑骰子安红豆,哼哼哼哼知不知!”
他不就是想当面诓她说出“入骨相思”吗?她偏不。
“我说的是这句诗的前头两句。”陆瓒干脆背出全诗给她听。
原来“玲珑骰子安红豆”的前面还有一句是“里许原来别有人”。
“陆瓒!”薛缨冤死了,气得粉拳锤他,“我只是喜欢‘入骨相思’那个比喻!谁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
……
一顿挠痒痒似的粉拳过后,陆瓒更加不像从前的陆瓒了。
文华坊陆府中,陆珍像看什么稀罕物事似的盯着陆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长兄,你说什么?你要替圣上扳倒姚潥,那可就彻底与太后为敌了!”
陆珍腾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们陆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就是因为祖父留下训告,要我们绝不参与党争。当初长兄被太后赐婚,外人猜来猜去都猜不透你到底站哪边,正好明哲保身,现在长兄要自己竖起靶子来等人来攻?”
陆瓒却道:“若我想混淆视听,再沉淀两年,确实还能做到,但我不想再等。”
陆珍停住脚步,凝视着兄长那双沉静的漆眸。
他的长兄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份沉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长兄……”陆珍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可是为了嫂嫂?”
陆瓒垂眸否认:“也不算是。”
陆珍才不信:“当初长兄年至弱冠不肯娶妻,大伯母险些以为你有隐疾。结果现在,为了保住一桩婚事,长兄倒主动往风口浪尖上撞。”
感慨了一阵,陆珍神情正经起来:“长兄,这一步踏出去,可没有回头路了。”
“知道。”
……
薛缨答应相信陆瓒能解决尚主之事,不必提前和离。话说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可心里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做事。次日一早,薛缨便去了尚未开张的画肆。
这间画肆得了燕皇后亲笔御匾,匾额上“盈袖轩”三个字金光熠熠,往来的路人总要抬头多看几眼。
专售女子画作,在京中是独一份的新鲜事,此前派人在京畿宣传颇有成效,薛缨邀请了第一批女画师登门参观。
薛缨到时,已有四五位女子候在厅中,有的局促地绞着帕子,有的好奇地打量四周,也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下巴高抬,眼含挑剔。
“薛淑人来了。”
薛缨特意打扮过,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春日樱桃,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她整个人贵气明媚。
五位女画师俱是白身平民,起身向淑人见礼,报上了姓名家世。
薛缨在主位落座,含笑环视众人:“诸位肯来,是信得过这间画肆,也信得过我薛缨。”
一个叫陈青娘的妇人却轻笑一声:“钦佩之心自是有的,信得过却是谈不上,淑人自己都快保不住正妻之位了,拿什么让我们信呢?白白让女画师的处境愈发艰难罢了。”
厅中气氛骤然变化。
陈青娘约莫三十上下,穿着简素,眉宇间有股尖刻之气:“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有何异?依我看,薛淑人如今被人议论降妻为妾之事,便是因这自贱之举。”
薛缨笑意未变,眸色却冷了下去。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到陈青娘面前,抬手朝外面一指。
“这位娘子来时,可见着上面的牌匾了?会画之人,想必认字。”
陈青娘哼了一声,“自然认得。”
薛缨道:“那块牌匾乃是皇后娘娘御笔亲题,你方才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陈青娘脸色微微一变,分辩道:“我并无不敬皇后娘娘的意思!”
“你没有不敬皇后娘娘?”薛缨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及眼底,“你方才说,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无异。这间画肆乃是皇后娘娘亲笔赐名、亲自首肯,你骂的是卖画的行当,还是所有支持这间画肆之人?”
陈青娘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薛缨又道:“你方才又说,我保不住正妻之位,是因自贱之举。这话里头藏着的意思,是不是在说,皇后娘娘嘉奖的,是一个自贱之人?”
陈青娘的脸彻底白了:“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薛缨杏眸晶亮逼人:“我盈袖轩开张,是给天下女子铺就一条宽敞大道。若肯信我,我开门欢迎;若瞧不上,大可自去。但你若只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拿我的私事来踩上一脚,借以抬高自己——”
她语声凌厉,带出不容辩驳的气势:“那你怕是找错了地方!”
陈青娘脸色青白交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尴尬了半晌,胡乱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了。
薛缨回到主位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
“还有谁,是来贬损我这间女子画肆的?”
余下的四位女画师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惧意,有人一脸敬佩。
薛缨神色缓和下来,温声道:“诸位肯来,想必都是真心要在作画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我知你们怕什么,你们怕人言可畏。”
薛缨清亮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我也知道诸位想要什么,想要凭本事立身,证明女子不只是后宅里的摆设。”
“这间画肆,我许诺不了金山银海,但能给诸位一个地方,堂堂正正挂上自己的名字,卖自己的画养家糊口,不必依附旁人讨生活。”
沉默片刻后,年纪最轻的姜辛怯怯地开口:“淑人,我……我真的可以吗?我家里人说女子卖画是丢人……”
薛缨反问:“那你自己呢,觉得丢人吗?”
姜辛攥紧手里的帕子,纠结半晌,用力摇了摇头。
“那便留下一试。”
四位女画师的作品薛缨一一看过,除了其中一个画得水平稍逊一筹,薛缨叫她打磨两年再来,剩下三位当场签下了合作契书。
料理完了画肆最重要的一桩大事,薛缨正要歇歇,余光瞥见街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仿佛正朝这边望过来。
陆瓒?
薛缨正要细看,却见那道身影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薛缨和几位画师一道吃了晚饭,畅聊许久,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走进卧房,陆瓒已沐浴完毕,靠在床头看书。寝衣披在身上,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薛缨张臂任由点翠和靛青更衣,侧目瞥着陆瓒的方向,莫名移不开眼。
原来回到家里,看到有个人在拔步床里等着,会是这样的感觉……
“回来了?”陆瓒抬眸望来,观察了一番薛缨的面色,“看来夫人心情不错。”
薛缨将方才那番烫人的念头收回心底,在床边挨着他坐下,问起白日的事:“夫君今日是不是去画肆了?”
陆瓒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路过而已。”
“那怎么又走了?”
“看到夫人正和画师们说话,若我进去了,恐怕会有庸人认为,墨屎先生的画肆离不开丈夫撑腰。”
薛缨一怔。
“夫人辛苦走到今日,不该被这种浑话埋没。”
陆瓒的嗓音低低沉沉,在她耳廓边摩挲回荡,令薛缨压下的心跳再度失了方寸。
烛光下,她面上还有今日特意施的脂粉,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陆瓒忽然有些口干。
他放下书,俯身过去,扣住她的后脑,吻住了她。
薛缨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的唇辗转厮磨,从她的唇瓣滑到唇角,又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埋进她颈窝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激得薛缨细微颤抖。
他的齿尖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锁骨,薛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呼吸也不由得乱了节奏。
缠绵间,薛缨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僵。
薛缨脸颊瞬时红得像要滴血,慌乱地伸手去推他:“不行……”
明明几日前他们还在讨论和离之事,就算近日不必和离,三个月后也该各走各路才对。
到那时……到那时,他会再娶,也会和别的女子这样亲近……
陆瓒喘息着撑起身子,还在等她说完。
“我、我要来癸水了。”薛缨胡诌了一个理由。
“提前了这么多?”陆瓒皱眉。
“好像是吧……”薛缨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躺在他怀里,乌发铺了满枕,唇瓣被亲得微微红肿,领口凌乱,露出半边锁骨和一小片起伏的弧度,眼神又羞又软,就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此情此景,她却告诉他只许看不许吃。
陆瓒咬牙:“薛缨,你对我总是这般的……”
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脸埋进她肩窝。
薛缨僵着身子等了半晌,只觉他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颈侧,又重又热。
“……陆瓒?”她小声唤他。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传来:“别动。”
薛缨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撑起身,替她把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