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反悔了。

    美名在外的端方君子, 纵使此时此刻酒气沾衣,也不减半分儒雅气度。可是他在儒雅克制的外表下,开口告诉她, 他要失信于自己的承诺。

    薛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瓒大步来到床前, 用力拂开床帐, 纱帐飘飞在他身后, 仿佛整个视野都开始摇晃。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床榻之间。

    没有了纱帐的阻隔, 薛缨在昏黄的灯烛下看见那双漆眸里血丝遍布, 灼烧着骇人的烈焰。

    薛缨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无处可退。

    “陆瓒,你醉了……”

    “我知道。”

    他俯下身, 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酒气和熟悉的男人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吞噬。

    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 把她按在墙壁上。

    他从不是这样的人。

    “陆瓒!”薛缨挣扎着躲避他噬咬, “你……你要违背自己的原则吗!”

    他动作顿住,混着酒气的熟悉气息纷乱不堪,拂在她脖颈。

    “原则?”陆瓒失神般重复着。

    薛缨双目望着虚空:“这一日,我们早已约定了啊。”

    难道有什么理由,要毁约吗……

    在薛缨继续发出疑问之前, 陆瓒双手用力扣住她肩头,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身体在发抖。

    颈侧一片湿热。

    薛缨被陆瓒折腾得不知几时睡去。

    醒来时, 晨光已经透过窗棂落进帐中,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薛缨侧过头, 身旁空荡荡的,被褥已经凉透。

    她试着起身,四肢酸软得提不起力气。床帐里氤氲的酒气已然散尽,地上也收拾过了,昨日被撕碎的和离书碎片仿佛不曾存在过。

    昨夜的一切宛如幻梦。

    ……

    “薛缨,我反悔了。”

    ……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

    不是梦,她记得他咬牙切齿说出的每一个字。

    薛缨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疼得厉害,仿佛昨夜饮酒之人不是陆瓒,而是她。

    先不想这些了,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要带女画师们去庄子上采风,还要选定京外分店的负责人。

    余下的她同陆瓒的种种,等回府后再慢慢理顺。

    薛缨掀开薄衾,朝外唤了一声:“点翠。”

    点翠和小丫头们闻声端着水盆等盥洗用具进屋来。

    “清点一下出门的行装,”薛缨接过巾帕草草擦了把脸,“朝食随便兑付一口就是了,出城路程要一两个时辰,先到画肆汇合。”

    薛缨强行将乱糟糟的心绪抛诸脑后,清点着今日要做的事,没看出点翠的欲言又止。

    “厨房备了莲子粥,姑娘可喜欢?要不要再煮一份咸口的?”点翠接过巾帕,不急着伺候梳洗,细问起早饭来。

    薛缨瞥了一眼刻漏:“随便什么都行,快些。”

    女画师们期待这次集体采风很久了,薛缨自己亦然。

    莲子粥端上来,配着几样家常小菜。薛缨匆匆吃了几口,搁下碗,催点翠梳头。

    点翠拿起梳子,犹豫了一下,终是放下来,勉强笑着道:“姑娘昨晚没睡好,今几个要不……别去了。”

    薛缨从镜子里瞧她,颇为意外地扬起眉:“这是什么话?盈袖轩的事连皇后娘娘都分外关注,画师们也做好了齐全的准备,我岂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耽搁?”

    话音才落,薛缨终于发觉点翠的反常,转过身来,正色问:“发生什么事了?”

    点翠别过脸去,眼眶瞬间红了,小声咕哝:“说出来只怕姑娘气坏了身子。”

    薛缨隐隐有种预感,极平静地道:“你且说。再气人的事,还能比芳菲的书被那些臭男人焚毁更叫人愤怒不成?”

    点翠咬了咬唇,终于说了。

    陆瓒一早起来,叫人去采购了许多话本子和点心,还有各色玩物,吩咐全府上下,不许让大奶奶出门。

    点翠察觉不对,大着胆子去问,陆瓒便说是因着朝局动荡,恐会波及大奶奶,让大奶奶这几日在家中好生休息。

    薛缨听着点翠将一大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面色渐冷。

    在家休息是假,不许她离开京城是真。

    他对和离一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要将她像个物品一般,软禁在府中?

    薛缨霍然起身,自己动手换了一身外穿的衫子,大步朝前院走去,亲自吩咐备车。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全新的话本和各色点心,一旁投壶和叶子牌也摆上了,热热闹闹,瞧着如过年一般。

    宁非和寒枝都守在府里,两人赔着笑,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不让人去牵马。

    “大奶奶,主子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薛缨怒而打断:“若担心我的安危,派几个护卫跟着我。”

    宁非就差给薛缨跪下了,主子的意思就是不能让大奶奶出家门。

    “陆瓒让你们把我关起来,是吧?”薛缨读出了宁非的为难,一脸荒唐,“他凭什么?”

    好说歹说,宁非实在无法,跪在薛缨跟前磕头,请大奶奶在府里休息,想玩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出门去。

    薛缨没有拿下人出气的习惯,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生疼。

    既然陆瓒下了令,薛缨知道宁非他们忠心,死也不会抗命的。

    她打断宁非的粉饰太平,主动退一步道:“那让靛青去一趟盈袖轩,告诉女画师采风改期。”

    宁非和寒枝对视一眼,简直要哭出来,齐齐请罪:“主子吩咐了,大奶奶这几日不宜出门,姐姐们也、也是一样。”

    这是连信儿都不许往外通了。

    薛缨望着满院精心准备的玩物,忽然觉得陆瓒好陌生,那副儒雅端方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扭曲的心思!

    薛缨无法,回到卧房,在床脚发现了一片没扫净的纸屑,是被撕碎的和离书的一角,上面只残留着半个字,看不出是什么。

    他想要将她的余生都困在这方宅院之中,她梦中的西境、行画山水之心,都要被他扼杀了。

    薛缨捏着那片纸,指尖掐得泛白。

    天光暗下去,明月高悬。

    原本她想着,暂且出不去便不要再浪费时间,再推敲推敲分号掌柜的人选,叫点翠把名单拿过来。

    结果点翠说,一大早大公子将那本名单拿走了,还告诉点翠,劝着些大奶奶,安心在京中经营已是足够,画肆开到京外鞭长莫及,不是好事。

    呸!薛缨捡起一把扇子飞快地扇着,却扇不散心头的恼意。

    到了平日就寝的时辰,薛缨拧眉坐在圈椅里,恭候着陆大人回府,一并找他算账。

    直到月之中天,廊下才终于出现了那道高挑的身影。

    那身影不是平素气度高华的模样,脚步虚浮不稳,宽袖随风摆动,如踏云端。

    宁非远远跟在后面,既不放心又不敢上前打扰。

    他又饮酒了。

    薛缨印象里,陆瓒连同僚间的应酬都鲜少参与,在府里更加不会多饮。这两日接连醉酒,将从前那个自持自矜的陆瓒彻底抛了开去。

    他这样子,想必也无法理论。薛缨走到卧房门前搭上门闩,稍作思索,又放下。

    就算今夜不让他进来,明日呢?以后呢?她和他要僵持要几时为止?

    正想着,陆瓒已经用力推开了房门。

    最先扑来的,是混着他身上皂角香的醇冽酒气。

    下一刻,她对上了他略显迷离的漆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一尊精雕玉琢、不染纤尘的玉像被人泼了一身浊酒,还是那尊疏冷清傲的玉像吗?

    薛缨皱起秀眉,往后退了一步。

    陆瓒却在她躲避之前抬手按住了她的双肩。

    “你那副嫌弃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他不由分说将她困在府里,还要质问她是什么意思。薛缨不答,冷冷睨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许是被她不屑的眼神刺痛,陆瓒微眯起双眸,俯身凑近她的唇。

    若非他握着她肩膀的手太过用力,望着那样一张俊脸靠近,本该是件极享受的事。

    薛缨用尽全力扭开脸,他的唇只堪堪擦过她的耳垂。

    “薛缨……”

    薛缨憋着火气,浑身反感,使劲向前一撞,将没防备的陆瓒生生撞退了半步。

    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坐在罗汉床上。

    动作间,她发间尖利的发钗凸起不巧划过陆瓒高抬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起身从背后用力箍住了挣扎的薛缨。

    “放开!”薛缨奋力挣动。

    他不放,反而箍得更紧。

    “为什么一定要走?”他的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恳求,“缨缨,你为什么要走?”

    这话问得可笑,薛缨反唇相讥:“莫非陆大人当我是这园中的花木,没生手脚,连去哪里都要受制于人吗?”

    “我并非此意。”陆瓒弓身将下巴搁在她肩窝,软下语气,“我哪里做得不到,你告诉我,我改就是了,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

    薛缨眼角直抽,他究竟是诚心发问,还是明知故问?

    薛缨明白告诉他:“陆大人所做最错之处,便是干涉我的自由。”

    陆瓒语气沉沉,唇齿间的热气麻痒地拂在她耳畔:“若你的自由指的是一步步离开我的视线,去做一个行商天下的漂泊之人,我无法接受,连一个分号的开端也不能让它成型!”

    “陆瓒,你要掌控的未免太多!”

    薛缨挣脱不开他的怀抱,低头寻找破绽时,忽然瞧见腰间衣料沾上了一抹血迹。

    哪里来的血迹?她掰着他的手腕一瞧,赫然发现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你受伤了知不知道?”薛缨恼怒提声,“放手!”

    陆瓒置若罔闻,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你先放开我,我给你上药。”薛缨手上用力掰着陆瓒的双臂,努力缓和了语气。

    “不放。”

    “陆瓒!”

    良久,陆瓒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她在他一眼不错的紧盯下取来药箱,坐在他对面,托起他的小臂放在榻几上。

    薛缨蹙着眉,用药棉轻轻擦拭,陆瓒动也不动,好似感觉不到疼。

    陆瓒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柔嫩的肌肤磕出了一片青紫,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是撞他的那一下,弄伤了她自己。

    陆瓒缓缓伸出手,拨开她领口的布料,懊悔地咬紧了牙关。

    薛缨一愣,还没来得及躲,他已倾身过来,冰冷的唇瓣落在那片青紫上。

    ……

    女画师们带着行囊在盈袖轩空等了薛缨一整日,没见着人,陆府也没人来送个准信儿,不由担心起来。

    翌日女画师们依旧到盈袖轩集合,正想着一齐到陆府打听打听,正巧柳芳菲到画肆来,听闻薛缨失约,替她先安排画师们在画肆等消息,自己当即坐车去了辰曦坊陆府。

    门房客客气气地请柳姑娘稍候,进去通传,等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是却是陆瓒的长随,面色为难:“柳姑娘,我们大奶奶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您,今日不便见客。”

    柳芳菲微讶,忙问是什么病。

    薛缨哪怕病得起不来,也不会将她拒之门外才是,更不会将画师们晾在盈袖轩不闻不问。

    那长随却不肯多言,只赔笑告罪。

    柳芳菲心觉古怪,但也无法强闯旁人的府邸,只能暂且上车离开,叫车夫绕到陆府后街去瞧瞧。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薛缨打发芍药去后面角门留意着,还真将柳芳菲等着了,将人从角门请了进来。

    柳芳菲见薛缨好端端的,纳闷更甚,惊悚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来看你还得从角门绕进来?圣上对付长宁侯府还不够,也对陆大人下手了不成?”

    就算薛缨与柳芳菲几乎无话不谈,但被自己的丈夫禁在家中之事,她还是无颜托出。

    薛缨从枕下取出一封手书交给柳芳菲,托她转交俞贵太妃,又叮嘱别让长姐知晓。

    信中,薛缨请俞贵太妃代为向皇后请缨,主持筹备一场京中才女展示琴棋书画的雅集,如此一来,陆瓒便是再强势,又怎能拦着皇后娘娘召见?

    不出两日,柳芳菲带了话来,皇后娘娘考虑到长宁侯府之事,此时不宜由薛缨出面主持雅集,回绝了这一提议。

    算盘落了空,陆瓒却看穿了她的心思,休沐这日,他邀薛缨到东跨院的茶室品茶。

    茶是今春的新茶,陆瓒亲手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

    薛缨坐在对面,目光掠过男人赏心悦目的动作,望向窗外。

    夏日的梅园郁郁葱葱,去岁年初,她还曾坐在茶室里相同的位置哄他作诗,为他斟茶,恍如隔世。

    陆瓒把茶盏推在薛缨面前,道:“忘了和离之约,我们还同从前一样。”

    同从前一样?薛缨终于肯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为了应付太后,逢场作戏。”薛缨神色认真,“我薛缨生来不是为了给谁的内宅做摆设的。”

    陆瓒呼吸滞住,随着她的一字一句,面色显而易见地冷下去。他想要她留在身边,与她而言,便痛苦如斯,乃至于同“摆设”混为一谈。

    陆瓒低下头,拎起茶壶给自己的杯盏也斟上。

    茶倒七分满,他手中茶盏里的茶汤却满溢了出来,滚烫的水淋在扶杯的手指上,他才恍然惊觉,搁下了茶壶。

    ……

    日子一天天囫囵拖下去,薛绮发现妹妹近来频频推掉社交聚会,心中纳闷,想着怕不是有了身子,月份还小不便告人。

    这日午后,薛绮亲自登门看望薛缨。

    宁非他们自然不敢拦着自家亲戚。

    薛绮一路进到内院,望见薛缨正坐在窗边发呆,被点翠迎进屋走到她跟前也没反应。

    薛绮伸手一摸榻几上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今岁上好的碧仙春茶一口也没动。

    “缨缨,什么事竟惹得你也发起呆来?”薛绮在薛缨身边坐下。

    薛缨其实早看见了长姐进院,只是心中哂笑陆瓒终究不敢做绝,把长姐也拦下来。

    思索着陆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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