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过绷紧的面颊。

    “和离也听我的吗?”

    一道干涩细弱的声音在他胸口响起,掺杂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戏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和离也听我的吗?”

    陆瓒闻声垂眸, 长睫还潮湿着,那双如墨的眼瞳在晚风里仿若润泽的黑曜石,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气。

    怀里那张小脸仰起,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侧颊, 将毫无血色的脸衬得更加令人怜惜。

    她眼睛乌溜溜地瞧着他, 苍白的唇瓣弯起, 恢复了几分生气。

    陆瓒目露惊喜,仿若雨过天晴,笑意盈满眼眶, 抬手理好她侧颊的碎发, 疼惜地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都这时候了,你还气我。”他抱怨。

    一滴滚烫的水珠从面颊滑落, 滴在薛缨脸颊上,陆瓒立即用指腹抹去。

    薛缨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他捉住她举起的手, 将她更深地搂入怀里, 紧紧相拥。

    “我听见……”薛缨挣了挣, 给自己争取一片呼吸的空间,“我听见你肚子响了一声。”

    陆瓒从巳时初刻坐到韶康府衙,到现在足有四个多时辰,水米未进。

    “你听错了,”他勾起唇角, 将人松开些许,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是你的肚子响了吧,一日一夜不曾吃喝。”

    薛缨不确定,迷药的作用使她昏昏沉沉, 手脚也绵软无力,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胃腑在抗议。

    “点翠……”

    “她们都没事,全都没事。”

    那就好,薛缨用尽力气点了一下头。

    继而,更多昏迷前的记忆涌回脑海,薛缨无力地揪住陆瓒的衣襟:“陆瓒,救救表哥,他被带走了。”

    陆瓒握住她冰冷的手,眸色晦暗,没有立时作出回答。

    半晌,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反问:“如果被捉走的人是我,你也会为我求救吗?”

    此刻的林知府望着渐暗的天,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搜救船就这么点大,他怎就一时糊涂,没乘另一条船躲清静去,一心想着得陪同在陆大人左右。

    陪同个屁。

    他就该自请留在石滩上等下一批乘船,到了就近的镇子让下属随意安排去吧!

    ……

    到了临河的小元镇,林知府着人安排好了客栈,将后院几间上房腾了出来。

    镇上最好的两家医馆倾巢出动,大夫进进出出地看诊、施针、灌药,廊道里弥漫着苦药的气味。

    陆瓒将薛缨抱进最里间的上房,动手将她浑身的湿衣迅速换下来,换成刚在镇上准备的粗布新衣,也命人给其余落水者置办了新的干衣。

    林知府在客栈一楼填饱了肚子,这才觉着自己丢掉的半条命又回到了身上,看着手下人被陆瓒指挥着忙进忙出、事无巨细,暗暗嗤之以鼻。

    这陆大人到底年轻,为着救情人也就罢了,犯不上费精力把这些家丁丫鬟都照顾得如此妥帖。有这功夫,赶紧坐镇分析天众贼人会把信安王掳去何处啊!

    林知府方才还存了一丝侥幸,以为陆瓒只是借信安王的名义来找情人,现下最后一点奢望也破灭了,信安王当真是在自己的治下落入了天众余孽手中。

    林知府吹了一整日的冷风,浑身打着寒噤,听下属来报,有个名叫孙文正的勇威都尉苏醒了,赶紧下令把人带来问话。

    下属为难道:“陆大人说,若有人醒了,大人想问话,还请大人亲自移动尊驾到客房去见,不要……不要折腾伤者,方……方彰显大人爱民如子的仁心。”

    林知府怒上眉梢,压着嗓音骂:“别的京官我也见过,可没他那么多臭把式!假惺惺的装什么好官!”

    不忿归不忿,但陆瓒到底官大一阶,林邬柏只得听命,纡尊降贵地亲自去见孙文正。

    廊道尽头的客房内,薛缨被陆瓒塞进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脸。

    医馆学徒已去煎药,陆瓒则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坐在床沿。

    薛缨眼皮沉重,他低声唤她几遍,她才勉强掀开一道缝,看见是要吃饭,又闭上了。

    经历了生死之夜,一点胃口都没有,完全感觉不到饿。

    “吃了饭,喝药,然后再睡,想睡多久都行。”

    陆瓒将粥吹了吹,用瓷勺舀了小半勺送到她唇边。

    薛缨偏了一下头,脸埋进枕头里:“先睡觉。”

    这是迷药的药力未散,更得加紧将解药服下去,可药汤大多伤胃,她胃里空空,更会不适。

    陆瓒放下粥碗,坐到床头,将薛缨捞起靠坐在自己怀里,抻上棉被重新盖好,端碗用勺沿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就吃一口。”

    薛缨被陆瓒双臂圈在当中,碗中去核红枣粳米粥散发出甜糯的香气。

    薛缨勉强张开嘴含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

    陆瓒不提“就吃一口”的事,不动声色地又喂了一勺。

    薛缨慢腾腾地吃掉了大半碗红枣粳米粥,生气也跟着恢复了大半。

    她抓住陆瓒的手臂,仰头看他,杏眸清明了许多:“你说那伙贼人是天众教徒,那他们会把表哥带到哪里?会……会杀了他吗?”

    “不会。”他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柔荑,正在为另一个男人而紧张得攥紧玉指。

    陆瓒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指尖缓缓抻出来,道:“他不会有事,无非是在半路救回,和朝廷赔一笔钱赎回之间。”

    “可是他们会让表哥吃苦头的吧!”

    薛缨眼睁睁看着陆瓒起身,动手收拾了粥碗,又将才刚煎好送过来的药端过来,黑乎乎的一碗,远远便能闻到一股呛鼻的苦味。

    那可是当朝郡王被掳了,他怎么半点都不着急?

    他连丫鬟和柳家护卫们都一视同仁地派人照看,难道就因为他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就公报私仇、拖缓营救吗?

    他不会的,薛缨所认识的陆瓒不是这般狭隘之人。

    可薛缨看不懂他为何不心急。

    “陆瓒!”薛缨自己撑起小半个身子,凝眉看向他,“他是圣上的弟弟,在天众教徒面前代表着大兆的脸面,倘若被贼人折辱,便是我大兆受辱。”

    陆瓒漆眸深静,但薛缨与他相处日久,看得出他平静之下透出的不悦。

    “缨缨,”他语气低沉,“你太小瞧他了。”

    “什么?”

    “没错,他是大兆郡王,自幼锦衣玉食,可同时他也出身于天下最高处,看尽人心算计、暗潮涌动。倘若被贼人掳走一日而不能自保,圣上封他这个郡王便是青眼错付了。”

    陆瓒将一碟备好的蜜饯放在薛缨的棉被上,她触手可及之处,药碗送到她唇边:“一口气喝了,省得苦。”

    薛缨压下焦虑,顺从地捏着鼻子一口饮尽,一颗蜜饯及时塞入她口中,盖过了要命的苦涩。

    陆瓒一面撤走药碗,斟了净口的清茶来,一面道:“天众余孽苟延残喘,多半不敢直接与京中谈条件,万一被侦查到藏身之地,便是灭顶之灾。”

    薛缨一连吃下四五颗蜜饯,雪腮一鼓一鼓,脑中思绪不停:“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向州府谈条件?”

    陆瓒颔首:“人是在韶康境内丢的,若有机会,韶康必定选择破财消灾,不计一切代价保信安王无虞。这样一来,岂不比对上京城更划算吗?”

    薛缨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一直紧绷的身体缓和下来,脱力地伏在陆瓒怀中。

    陆瓒观察她面色红润了不少,唇色也恢复了正常,从外表不大看得出受冻的痕迹,接下来便是等待药效发散,慢慢痊愈。

    陆瓒扶她躺平,掖好被角,俯身在她耳边柔声哄道:“好了,你安心休息,我去处理后面的事,要早日营救信安王不是?”

    薛缨从棉被中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角:“我与你同去,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可以为你们提供信息。”

    陆瓒微怔,凝视薛缨的眼眸。

    那双眼眸仿佛被大雨濯洗过的秋空,澄澈通透,坚定有力。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已不再冰凉,有了些微热意。

    陆瓒蹲身在床边,挨在薛缨枕畔,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好,我带你去。你把听见的、看见的,一字不漏地说给我听。”

    因着陆瓒和林知府都在客栈,从府衙赶来的韶康同知、都指挥佥事等其余官员在镇公廨汇合后,一并来到这家客栈,命店家腾出一间上房作为密谈之所。

    孙文正和其他两个柳家护卫也到了场。

    一船人被贼人迷晕后沉船,居然无一伤亡,薛缨也想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众人会面才知,原来是孙文正最早察觉迷香,没有吸入太多,本想冲出客舱抗敌,发现敌众我寡没有胜算,索性佯作负伤中药,暗中听音等待时机。

    直到地方主力离船,断后者开始凿船,孙文正才暗中行动,聚集了尚有意识的护卫,等敌人跳船离开后,合力将甲板上的活动盖板全部排好,先将薛缨和几个女孩子们放上木板,后又拖着几个不省人事的护卫放上去,最后撑着残存的一点意识自己也找到了木板救命。

    但凡孙文正没有及时装晕避其锋芒,便会激发一场正面交锋的流血厮杀。

    恐怕天众余孽也未曾想到,会有人如此沉得住气,连主公被掳走都能隐忍不发,这才救下了满船二十二条性命,也使得天众余孽没有被逼到进退维谷、当场杀死嬴昙泄愤的地步。

    非但是林知府等人对孙都尉的心性另眼相看,便是陆瓒也不禁暗中叫绝。

    旁人或许会误解,孙文正与信安王交情不深,这才没有拼死相救,误打误撞反倒办了好事。

    薛缨却是知道,孙文正对嬴昙忠心耿耿,这才放下京中的差事陪护嬴昙出京“胡闹”。他能眼睁睁看着嬴昙被人带走而不以死明志,实是心思清奇,很有魄力。

    众人正在汇总现场情况和打捞沉船的发现,便有衙役快马传书,道是接到了天众教徒的信!

    随信而来的,还有嬴昙的一件玉镂雕蟠螭纹环佩。

    果然如陆瓒所料,天众教手握信安王,要求韶康知府拿钱赎人。

    林邬柏仔仔细细将信读了一遍,脸色变了又变,颓然欲死。

    “要多少钱?”同知从他手中拿过信件,展平一看,亦是大吃一惊。

    韶康府这样的交通要冲,账面能立刻动用的余银约三万两,相当于他不吃不喝一百多年的俸禄。

    这天众老贼狮子大开口,一伸手就是满打满算的三万两!

    虽说账面上有余银备用,却并不能一股脑拿出来作赎人之用。掏空库存后,韶康府如何过活?总不能动用兵饷、官俸和河工银吧!

    好家伙,白日梦也不是这么做的!

    林知府捂着胸口,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漫上心头,简直眼冒金星。

    他颤巍巍转向陆瓒,青白着一张脸,把杀千刀的信件递到他手上,艰难地道:“陆大人,您看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要夺我的韶康府啊!”

    陆瓒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桌面,道:“约定了三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如此短的时间难以找到贼人藏身处,为今之计,自然是答应以府库银两赎人。”

    林知府险些一口老血喷在陆瓒脸上:“什么!三万两我摆能摆得出来,要拱手让给贼人,确实万万使不得,还不如直接要我这条老命!”

    陆瓒抬手下压,以作安抚,气定神闲地道:“林大人急什么?这三万两就是摆出来给他们看的。”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将信件对齐折叠,放在桌案上,推至林邬柏面前。

    林邬柏一头雾水地伸手去接,陆瓒却以指压在信上,叫他抽不动。

    陆瓒唇角微勾,道:“示弱,拖延,合围。能否使贼人钱货两空,就看林大人布置鸿门宴的能耐了。”

    林知府明白过来,若有所悟地点头,眼睛转了又转,思索辖下有谁可担此重任。

    孙文正有心要担起大任,但他与对方打过了照面,现在最好老老实实做个“死人”,否则对方一见到他,便知有所布防了。

    薛缨在旁安静听着,即便未曾了解过排兵布阵,也明白了眼下关窍。

    她扯了扯陆瓒的衣袖,放开声音道:“让我去。”

    满屋官员同时看向她。

    先前便知她是陆大人的女人,气度一看便知是高门贵女,方才将客船上的情形叙述得条理清晰,众人对她的印象都十分良好。

    只是此事连都指挥佥事本人都没有十足把握,她一个全无武力的女子又能做什么?

    即便不想听她打岔,但陆大人还未发话制止,旁人也不好置喙。

    众人便见,陆大人并未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未让人闭嘴,反而侧转过身子,十分郑重地看着薛娘子的眼睛,耐心问:“你有何计?”

    薛缨道:“贼人以为我是信安王买的妓子,若我侥幸成活报官求救,也是‘情深难舍’之故,他们会同意我接近他。”

    林邬柏听得一拍巴掌,两眼放光:“薛娘子是要借传话的时机将我们的布置告诉信安王,请信安王配合?”

    “正是。”

    天众教徒自是能够想到韶康府不会老实配合,一定也做足了准备。但当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子和韶康府官员同时过去他们的船上交涉,他们的防备当然会优先放在官员身上。

    “此计可行,可行!”林知府恍惚觉着自个儿又活过来了,起身给薛缨深深作揖,“薛娘子高义,韶康府能否安然度过此劫,就仰仗薛——”

    他话说一半,才想起此间并非自己官帽最大,他可做不了主。

    于是林知府赶紧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尚未发话的陆大人。

    陆瓒未置可否,漆眸微眯,缓缓地咀嚼方才的信息。

    他若有所思地问:“贼人为何会以为,你是信安王买的妓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