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经黎州……
他不再阻拦她在京外开分号了?
薛缨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歪头端详起他的眉眼来。
真稀奇啊,铁树居然能开花,她竟有等来陆瓒松口的一日。无论他是否松口, 她都会将盈袖轩扩出京城, 原本已经做好了遵守承诺与他维持夫妻名分、各过各的日子的准备。
“陆瓒……”
“我先回去了。”陆瓒抬手隔着夹棉袄的衣袖握住她的细腕, 将她的手轻轻从他的脸颊上拉下来。
他羽睫掩下, 薛缨没察觉他漆眸中的落寞,只当是他伤后虚弱,受不得风, 便忙道:“你回去慢些, 屋里多烧两个炭盆暖一暖。”
陆瓒朝她弯唇浅笑,眼底却仿佛暗藏着深渊, 无暇的面庞好似白玉,在冬日单薄的日光下显出几分易碎的苍白。
等他们主仆二人走远了, 点翠凑到薛缨身边, 嘟囔道:“姑娘, 大公子松口了, 姑娘也可安心同大公子好生过日子了,往后就别再提什么‘大不了捆绑着夫妻名义永不相见’之类的话了。”
薛缨忙去捂她的嘴,争辩道:“我说这话也不能怪我,谁让他将我圈禁在府呢?我一个活人又不是宠物,自是不肯的。我答应了他不和离, 守诺便是,若没有他松口, 我一回京他再将我关起来,我再没处求救去了。”
点翠忍着笑:“是是是,没想到大公子真能放下对姑娘开分号的介怀, 恭喜姑娘,不必烦恼了。”
可薛缨总觉得方才陆瓒瞧着并不高兴,罢了,等她回去正式同他谈一谈,若能谈妥,岂不和乐。
薛缨难得画在兴头上,灵感丰沛,又不知疲倦地回到山坡上,继续体会此次感悟。
靛青中途回去调了马车,载着几只食盒过来,让薛缨在马车上避风填饱肚子。
后晌的西斜晚照更是难得,薛缨边赏边画,只觉前所未有的快意自由。
想着还要同陆瓒说开两人往后的打算,天色渐暗之前,薛缨便意犹未尽地收起画具,回庄园去。
一路上莫名有些心跳加速,一时怕陆瓒反悔他的松口,一时又拿不准他会作何反应。
回到安置的院落,天已擦黑,薛缨打眼一望,发觉陆瓒房中并未点灯。他平素这时候该在读书,总是早早便点上灯烛的。
寒枝恰从廊下路过,前来见礼,道:“大奶奶可以要见大公子?大公子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薛缨眉心一跳:“可是今日起码累着了?”
寒枝道:“那倒没有,后晌陈大夫又来例行查过脉象和伤口,说大公子年轻康健,恢复得快。”
薛缨怀着心事点了点头,思量了一路的腹稿,只能明日再说了。
即便有心事,也鲜少能影响薛缨的睡眠。她今日画得实在尽兴,心满意足,晚间梳洗后一沾上枕头,便安稳睡去。
这是这一夜却没能睡饱,天还未亮时,院外就传来声响。
薛缨迷迷糊糊睁开眼,掀开纱帐半眯着眼一瞧,守夜的芍药已先醒了,正披着袄子扒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怎么了?”薛缨沙哑着嗓音问。
芍药道:“李庄头和几个管事在收拾东西,寒枝、宁非几个大公子身边的人也在。”
这倒奇了,有什么急事非得天不亮就做?
薛缨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掀被起身,简单裹了件厚斗篷,捧起暖手炉,乌发黑缎似的披在在身后,推门出去站在檐下看。
院中果然聚了一堆人从陆瓒屋中进进出出,有几只箱笼已经抬到了院里。宁非身上刀伤未愈,提不了重物,正拿着单子核对那些被搬出来的东西,时不时指挥提醒几句。
点翠唤了宁非一声,问他收拾东西做什么。
宁非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瓒已经从房中走了出来。
他穿戴整齐,一身不常穿的玄色长袍,在原本的儒雅上增添了几分凌厉威压,面色姿仪几乎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隔着半角庭院,他望见了披衣出门的薛缨,便沿着回廊走过来。
薛缨先开口问道:“你要回京?”
他伤还没好全,自是静养为上,如若此刻便急着连夜收拾行装,想必是突然收到了宫中的指示。
薛缨的猜测果然不假,陆瓒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原本是用蜡密封的,现下已经拆开了,看式样确是宫中之物。
嬴昙才走了两日,便是插翅也飞不到京城,这封密信显然与此次遇刺无关。那便只有一件事了,陆瓒在丰霖渡所书的天众余孽的密折,大约有了回音。
圣上传给三品大员的密信,若来时赶上夜里,便会连夜送达。之所以能找到陆瓒所在的澜口庄,定然是在官道上迎面遇见了嬴昙一行,否则是无从知晓陆瓒的下落的。
檐下灯笼未点,冬日里的天光还迟迟不肯亮起,只有院中庄丁的提灯照来一片昏暗晃动的光。
陆瓒见她里面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眉心便蹙了起来,伸手将她随意披着的斗篷拢了拢。
“我已吩咐李庄头,亲自带人护送你到平凉,若你还打算返京,便让他们再护送你到京城。”
薛缨眉心微挑,什么叫“还打算返京”,她当然会回京去,她的父母和长姐都在京城,盈袖轩在京城。
陆瓒也在京城。
她在昏黄的光线里望着他明暗分明的面庞,棱角锋利,眸色沉沉,总觉得他还有话要说。
下一刻,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就如同昨日她在田野里捧住他的脸那般,继而转过一个角度,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遮住薛缨,低头在她额心印下一吻。
与往常用力索取的吻不同,他唇瓣轻轻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哑声开口,嗓音艰涩:“我不会用你情急之下的诺言束缚你,一切只凭你的心意便是。”
薛缨茫然地眨了眨眼,视野里他的喉结与领口处露出的半截锁骨近在咫尺。
他指的是,在逃命的林中她所说的——我答应你不和离了还不行吗?你说过,这样就会有翻倍的力气,我不和离就是了!
她那时的确一心只想着保住他的性命,但既然说出了口,便没想过反悔,除非是他想要和离。
薛缨没吭声,良久,陆瓒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也不顾是否会压到他的伤口。
“薛缨,”他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浅促,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几乎带出几分哭腔,“你若想和离,便回京城来自己去有司办流程,我是不会去的。”
薛缨总觉得这话题走向好像有点偏了……
陆瓒咬牙道,露出狠意:“流程完成之前,你仍是我陆惟成的夫人,若在外有了旁的男人,便是犯了大兆律。”
“你一定要今日便走吗?”薛缨将涌到口边的万千言语咽下,忽然问。
他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望着她的眼眸,不明其意。
“你……”薛缨知道这话或许有妨碍公务之嫌,但还是尝试着道:“你能不能,多留两日?如今你伤没好全,一路颠簸感染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说出了真正的用意:“况且,我当初错过了你的生辰,想给你补上。”
有些话,如若不在他回京之前说,怕又不知会怎样了。
昏暗中,那双幽邃的漆眸微微亮起神采,他道:“此次回京,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我向来不喜耽搁,既然收到了圣上的手谕,便即出发。”
眼看着薛缨有些失落,陆瓒又道:“若是晚走两日,伤再将养将养,路上快行也就是了。”
“真的?”薛缨咧开樱桃粉唇笑起来,回抱住他的腰身,“那说定了,今日我准备一番,明日给你补过生辰。”
陆瓒矜持颔首,唇角忍不住翘了又翘。
薛缨也没心思补眠了,回房后当即兴冲冲地思索起来。
正巧她昨日在山坡写生时,发现了一处乌桕林,林边有一间歇脚场屋,青瓦土墙,正房三间并有厢房,颇有野趣。回来后,薛缨还顺嘴问了庄子上的管事,原来都是澜口庄的产业。
乌桕的叶子全落光了,这几日果实成熟后已然裂开,露出里面被白色蜡质包裹的种子,挂满枝头好似一颗颗小珍珠。
蓝天下一树一树的白籽格外分明,前人看到这一幕,常会误以为是早梅开了,因此还有许多有关乌桕似梅的诗句传世。
薛缨读过的诗词实在少得可怜,有关乌桕的认识还是托了柳芳菲的福。因柳芳菲写到时正好与薛缨一同在澄心书肆,便讲解给她分享,薛缨这才记住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学以致用。
薛缨便遣人去同李庄头说了,借乌桕林的场屋一用。
翌日清晨,薛缨没睡懒觉,早早起身,一开窗直接傻了眼。
满院都白了,石阶上的雪积了约莫两寸,脚印深深,枯枝托着一簇一簇的雪团,偶尔风过,簌簌落下一小片白烟。
雪天路滑,出庄的路又难行,骑马恐怕不稳。
薛缨正盘算着到底如何去场屋,朝食后,天上又飘起雪花来,比起京城的温婉小雪可是不同,满眼都是鹅毛般的白,哪里还能出门呢!
李庄头专程来向薛缨禀明,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田埂路滑,马车和骑马都不安全。
薛缨失望死了。
说好的替陆瓒补过生辰,连门都出不去,还怎么过呢……
陆瓒倒不在意,命人将圈椅和桌案搬到檐下,备了厚厚的毛毯和暖手炉,又让人多烧了几个炭盆放在脚边,摆上一壶温好的果酒并几碟蜜饯,去邀请薛缨。
“出不去便算了,坐这里赏雪也是一样。”
其实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肖似梅花的乌桕。但薛缨没将这扫兴话说出来,依言在陆瓒身旁坐下。
雪片落在青砖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平整的白,令人瞧着便觉心神安宁。
檐下的雪被风吹进来,偶尔落在盖着的毛毯上,陆瓒也不拂,眉眼淡静柔和,仿佛与这场雪融在一处。
陆瓒望着漫天洁白雪色,柔声宽慰道:“我们两人能并肩赏雪,在我心中已是至美之事。”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倘若年年如此,便是此生无憾。
薛缨偏头看向陆瓒线条优越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与从前有了许多不同,多了一抹柔软随和的意味,甚至有时也能如春水般温暖。
薛缨怀里揣着放玉冠的锦盒,琢磨着怎样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要说的话。
突兀地开门见山,说只要他不再阻挠她开分号,她就同他回京好生过日子,好像有些难为情。
从前说和离的时候,倒是没有斟酌过字句,眼下明明是高兴的话,反而难以启齿起来。
薛缨正搜肠刮肚地找话头,陆瓒忽然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前微微凸起的轮廓上,问:“你怀里藏了什么?”
薛缨冷不防被问得小脸一红,手指按在锦盒边缘,犹豫了片刻,终于将之取了出来,搁在膝上掀开盖子。
一顶质地温润通透的玉冠静静地躺在其中,如意纹刻大气精细,冠顶的青玉珠在白日的光线里折射着微光。
“这是……”陆瓒视线落在玉冠上,漆眸闪了闪。
薛缨便硬着头皮解释道:“这原是要送你的生辰礼物。”
可是他的生辰早在上个月就过了,打造玉冠少说也要许多时日,这乡野之间又找不出如此技艺精湛的工匠及上佳的玉料来,而简素的如意云纹又是他最喜爱的……
除非,她在离京前就备好了这件礼物。
薛缨望着锦盒里的玉冠,垂眸道:“这是陈记的工艺,原该在你生辰那日送去陆宅的,因着别的缘故耽搁了,先到了我的手上。”
她将玉冠从盒中拿出来,托在手里品相绝伦。
“是你亲手设计的?”陆瓒猜出她未尽之言。
陈记是主营定制的老字号,薛缨既去了陈记,多半要自己提供稿件。
薛缨嗯了一声。
陆瓒面上绽开少年般的笑意,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在薛缨跟前蹲下来,伸头过去,道:“请缨缨替我换上吧。”
他不嫌弃这迟来的生辰礼就好。薛缨抿唇一笑,动手将他头上那顶旧冠取下,将这顶新的端端正正地替他戴上。
低调素雅的玉冠到了他乌发间,被他通身的温文气度衬得光华暗蕴,全然相得益彰。
薛缨看得出神,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鬓角,他微微侧了一下头,任她的纤指从敏感的耳边划过。
薛缨回过神来,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顺势靠近,但他就此站起身,命人取了铜镜来。
他的克制和刻意的距离,令薛缨原本想要顺水推舟说出的话有些难以出口。
她双手缩回毛毯中取暖,攥着膝上的衣料,低声道:“我忽然想,等表哥过几日到了京城,圣上自然就知道你受了伤,不便及时回京,想必不会怪罪。不如索性,你陪我去平凉,逗留两日,再一同回京,可好?”
陆瓒原本倚靠在圈椅里,端起酒盏的手顿住,身形也几不可察地僵硬。
薛缨并未察觉,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暖手炉,耳尖微红,继续道:“你婚前送我的那盒绛红色口脂,颜色不适合我。等回京了,重新送我一盒吧。”
口脂……
尘封已久的记忆再度唤醒,陆瓒还记得成婚前半年的那个晚上,她企图与信安王逃婚,被他抓了个现行。
那日她亦是刚烈得很,胆大包天地上前咬在他唇上报复,咬出血来。
既然咬出了血,便是以血盟誓,不再反悔了。隔日,他遣人往薛府送去了香华脂粉铺的绛红色口脂,警告她记得那晚之事,安分待嫁。
绛红色太重,的确不适合她。
一如他这个人,总是无法走进她的心。
他原以为她会在平凉住上数月,没想到她只想浅留两日,便急着回京。
与他办完和离流程这件事,就这般等不得?陆瓒心口闷痛,连着原本已经大好的伤口都牵连着不适起来。
他一口饮尽盏中果酒,将面上情绪尽快收敛得干干净净。
“好,我都答应你。”他喉咙几乎哽住,无法发声。
薛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眼眶泛红,忙伸手替他抚背顺气:“呛着了?别喝这么急,虽说果酒不烈,到底也是酒,你还喝药呢,浅尝辄止吧。”
陆瓒顺从地搁下酒盏,哪里还有心思品尝什么果酒。便是甜味,此刻到了他口中,也变得苦涩难咽。
澜口庄距平凉已经很近了,原本是三四日的路程,因着薛缨怕陆瓒不耐颠簸,加之路有积雪,便让马车慢行,五日方到。
抵达的前一日还下了些小雪,进城时雪便停了,日光拨云,极是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