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庄严肃。

    绣院中,崔姨娘侧卧在床榻上,一个小丫鬟用木槌按摩着后腰,另一个小丫鬟殷勤地为她用风铃花汁染着指甲。

    “姨娘,这淡紫色风铃花更衬得您指如削葱根白嫩,连奴婢都忍不住多瞧两眼,老爷见了还不喜欢死。”

    崔姨娘笑着不痛不痒地拧了一下小丫鬟的脸颊,“小蹄子,敢排遣我了。”

    小丫鬟眼见得了姨娘的好,更加卖力谄媚道,“依云杏浅见,大夫人虽是正室,但老爷对她却是淡淡的,逢年节才去静院瞧她,府里说到底还是您得宠些……如今太夫人已经让您协助主持中馈,您膝下又有江邵明大公子,瞧着静院那位病恹恹的样子,想来用不了多久,您就会被扶正,到时候大公子就有机会承袭江家族长之位了。”

    崔姨娘口中虽然驳斥,“小蹄子,乱说什么。”

    但是眼中放着欣喜若狂的光,只盼着那一天早些到来。

    “姨娘,你又听这些不懂事的下人教唆!”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衫少年跨门而入,少年身姿如松,听见小丫鬟的话不禁皱着眉头。

    崔姨娘瞧见少年欢喜地起身,“邵明下学回来了,今日北风紧,阿娘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热热的素菜鱼茸羹,熬煮了两个时辰,入口即化,快来尝尝。”

    小丫鬟极有眼色地为公子布菜添酒,不经意间松散了耳边的碎发,扭着腰肢在江少明面前卖弄风情。

    江邵明并未留神,解下黑狐裘披风,随手抛给小丫鬟。

    只严肃正色道:“姨娘,父亲多情寡恩,当年早就将我们母子抛诸脑后,你我二人孤苦无依,江府不肯接纳我们,还是大夫人好心收留,给我们一条活路,您切不可听这些黑心肠的下人挑唆,忘恩负义欺辱大夫人和嫣然妹妹。”

    崔姨娘布菜的手狠狠一顿,“哼,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谁,只有娘成为正室夫人,你才可能有机会承袭江家族长之位,否则纵然我儿才华横溢,也会因为为娘的平民血脉,一辈子都要被压一头,难道你愿意?若是嫡长女江玉澄也就罢了……”

    “如今大夫人又收养了江嫣然,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惯会耍奸卖好便被记在大夫人名下,难道他日连江嫣然也要压你一头!?”

    江绍明闻言收敛了笑容未做声,沉默不语。

    崔姨娘压下怒气,细心盛了一碗素菜鱼茸羹,吹温了递给儿子,“大夫人也罢了,素来软弱过分柔顺是个不成事的,我将来必不会逼死她就是了。”

    江邵明被崔姨娘的话刺痛内心,因为崔姨娘是平民出身,他只有一半的氏族血脉,在门第观念极重的社会地位尴尬,哪怕自己满腔经纶也比不过血统更纯净的子女半个手指头。

    “姨娘如何打算,我不想管,只是一条必不可伤害大夫人。”

    崔姨娘捂着唇娇媚一笑,“我就知道,我儿邵明胸有大志,你放心母亲绝不会拖你后腿,更不会让旁人阻了你的路。”

    江邵明随意尝了一口素菜鱼茸羹,微微颔首,“姨娘的手艺又精进了。”

    瞧见崔姨娘新染的淡紫色丹蔻,微微顿了顿,道“风铃花是大夫人多年前种在澄园给澄妹妹祈福的心爱之物,姨娘又不是真心喜欢那花,何必非要争抢,倒显得姨娘不识大体跟孩子一般见识了。”

    作者有话说:

    苏怀堂,你就嘴硬吧,等着追妻火葬场。若有收藏、评论和打赏,就是双喜临门

    第26章 德妃赐婚

    江绍明用过饭便辞了姨娘, 返回书房,路上驻足澄园门外,江北的冬天, 没有北地的凛冽与萧杀,却自有一份烟雨朦胧的诗意。

    薄雾笼罩河面, 寒江如镜,远山若隐若现,偶有白鹭飞掠湖面,仿佛水墨丹青般的画卷徐徐展开。

    江嫣然等在澄园门外,瞧着江绍明从一束白梅后转出, 他一身青色衣衫衬得人若青松,风姿卓著。

    即使厌恶江父的风流成性,江嫣然也不得不感叹江父生的好皮囊,甚至几个庶子庶女都得他真传,其中江邵明最为相似出挑。

    可恨自己却随了那个难产而死的生母赵姨娘的容貌, 姿色平庸。

    只有一双杏眼还算过得去, 便日日努力模仿大夫人的体态风流。

    大夫人无子,江绍明资质最佳, 是未来江府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念及此处, 一声俏皮的“邵明哥哥”打破了澄园的宁静。

    江嫣然刻意绕了路过来向江绍明问安, “今日先生夸邵明哥哥的书法颇有古风古意,嫣然还得多多向哥哥请教呢。”

    “嫣然妹妹谬赞了。”

    “邵明哥哥可用过饭了?嫣然正要去祖母处用饭, 要一起吗?”嫣然恭顺地邀请。

    “多谢妹妹,已经在姨娘处用过了。”江绍明客气回道,并不多话。

    嫣然的身影消失后,身旁的小厮多嘴多舌挖苦道,“嫣然姑娘最近怎么总是偶遇啊!”

    “闭嘴!姑娘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议论!”江绍明愠怒训斥。

    小厮扁了扁嘴, “府里除了面慈心软的大夫人,谁人看不出来江嫣然的狼子野心,不过是通房丫头肚子里爬出来的次等货色,若不是运气好得了大夫人教养,府里哪有她说话的份!”

    小厮不屑道:“可如今公子再瞧瞧,嫣然姑娘眼见大夫人失宠,连日常用饭都捡着高枝去太夫人处。”

    “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越是议论自己的是非越多。”

    江绍明眼神晦暗,看向江嫣然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好了,大公子!”门口侍卫几乎是气喘吁吁,手忙脚乱地跑来。

    江绍明身边小厮训斥道,“何事慌慌张张?”

    侍卫拧了把汗,满脸焦急,言辞急迫道:“大公子不好了,临安城宫里来人了,还带着圣旨!却不知是什么事情,老爷四处托人打听,也没有半点风声!太夫人已经领着众人在前厅等候宣旨,快请您过去呢。”

    江绍明闻言也是愣住,马上吩咐小厮,“快、快陪我回房换朝服,告诉祖母我马上过去。”

    显然宫中有事发生。

    穿着暗红色宫衫的太监高傲地在江府门前下马,一路目不斜视地穿过两道庭院,步入正殿。

    两侧仆从屏息垂首,不敢抬头。

    江府上下如临大敌,全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中。

    连素来洒脱不羁、常在外的江氏族长江文广,此刻也规规矩矩地换上了全套深色朝服,眉头紧锁地在正厅中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透露出内心的忐忑不安。

    江太夫人坐立不安,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不住地擦拭着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

    她双目微阖,嘴唇轻轻翕动,近乎无声地反复祈愿:“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我儿文广,保佑我江府上下……渡过此劫,逢凶化吉,一切平安。”

    崔姨娘的眼神不住地乱飘,嘴唇颤抖着被云杏搀扶着,“你说……德妃娘娘和二殿下是要处置江家吗?江家一向规矩老实,从不掺和保皇派和革新派的党争,会有什么事儿?会有什么事儿!”

    崔姨娘甚至在大庭广众下口不择言道,“……若是侵占民田的事,那可是旁支叔伯干的蠢事,可与我们邵明无关。”

    崔姨娘最终被江文广狠狠白了一眼,才勉强止住口。

    江北江家诗书传家,传闻藏有上古神器无字书,可上查盘古女娲神话,下溯当朝宫廷秘闻,知无不尽。

    可惜,百年来无人见过无字书的真迹,且江家子弟才能不足难当大任,已经逐渐淡出临安王城的权利角逐,所以氏族隐居于江北,鲜少与临安城往来。

    江氏一门素不涉朝政,与宫闱向来泾渭分明。故而,此刻这卷突如其来的明黄圣旨,便如一道晴空霹雳,震得阖府上下心惊肉跳,祸福难料。

    此刻所有人都等候在正厅,惴惴不安。

    江绍明一袭淡青色衣衫,气质超然,在一众焦躁畏缩的弟妹面前显得格外出众。

    他缓缓走到正殿,向祖母和父亲行过参拜礼后,平静道,“江家几十年来不问朝政,不参与保皇派和革新派的争斗,自问并无大不是的过错。如今二殿下年少监国天纵英才,德妃娘娘又宽厚仁善、贤名远播。既然君主有道,臣子无过,又何必仿佛大祸临头忧心忡忡,既来之则安之罢了。”

    江邵明一番话立时镇定了众人,太夫人先回过神,端出了氏族大家长的气派,领头静静聆听太监宣旨。

    没想德妃娘娘懿旨却是为江家长女——江玉澄赐婚。

    原本凝重的氛围骤然一滞,满堂皆惊。

    “……苏氏幼子苏怀堂,才德起于翰林,清约闻达朝野,尚无婚约妻室。江氏长女江玉澄,礼教克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勿负天意。钦此。”

    听闻德妃旨意,待那“赐婚”二字清晰入耳,江家上下一片惊呼,紧绷的死寂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喜悦,江文广长长舒出一口气,江太夫人更是激动得当场落下泪来。

    江家势微多年,如今竟承德妃娘娘亲自赐婚!

    虽然传闻苏怀堂为人恣意狠厉,但是颇得摄政王独孤慎器重。

    在江家人眼中,这桩婚约怎么算都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唯一不足就是,苏怀堂是摄政王一党的革新派,虽然势力如日中天,但是功高震主,引得皇室不悦,所以苏怀堂的婚事几番议定,德妃娘娘和摄政王都不满意,生怕选错了人引起局势倾斜。

    江家远离朝堂,又是五姓十族的大姓,与苏氏门当户对,没有实权不会引起保皇派忌惮,也算是上佳的联姻人选了。

    经过起初的震惊,诸人看向大夫人的目光只剩下嫉妒,这样好的亲事竟然便宜了那个养在庄子上无才无德的江玉澄!

    江嫣然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起伏,努力扯起一个欢喜的笑容,撒娇地拉着大夫人的衣袖见礼问安,“恭喜阿娘,恭喜澄姐姐。”

    御赐的礼物流水般抬进大夫人的院子,甚至太夫人都难得亲临静园,“这月笼纱轻薄柔软,走路时如月光照在身上,寸缕寸金,如今竟赏赐了这样多,真是澄儿的好福气。”

    太夫人跟夫人商议了要派人接澄小姐回家来。

    荣嬷嬷却不住地摇头叹气,澄小姐自幼身子虚弱又因为被文夫人养的粗鄙顽劣,所以不得大夫人喜欢,为了不碍眼才养在远郊的庄子里。

    虽然早到了议亲的年纪,但是大夫人只想找个本分青年相配,如今却被许了这样泼天富贵的婚事,谁知是福还是祸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夫人气色有些好转,靠着团蒲跟江嫣然叙话,“嫣然,阿娘瞧着你今日一直兴致缺缺,可是有烦心事?”

    “阿娘……”江嫣然将头枕在大夫人怀里,偏过头声音酸涩,“嫣然只是羡慕澄姐姐的好福气,就因为她是阿娘肚子里托生出来的,竟然能嫁得苏怀堂这样的如意郎君……由此,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可恨自己无福……”

    夫人疼爱地抚摸着江嫣然乌黑柔顺的额发,不住地叹了声气,“你只瞧见苏怀堂年轻有为,却不知他为摄政王效力,这些年来得罪了多少五姓十族的权贵……如今虽然是皇家赐婚,恐怕敲打的意味更甚,阿澄也不过是皇家用来牵制平衡的一个棋子罢了,嫁过去后祸福难料……”

    “至于你”,大夫人抿嘴一笑,眼神中满是宠溺。

    “阿娘年初就已经为你寻觅夫婿了,看中了母族琅琊王氏的小公子,王承泽,王公子生的丰神俊朗又有才学,实在是良配。”

    江嫣然噗嗤一笑,滚到大夫人身侧,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嫣然不想嫁人,阿娘,那我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侍候您好不好?”

    “那可怎么行!”

    回去的路上江嫣然路过澄园,看着流水般贵重首饰被送进去,不禁嫉妒心生,旁边服侍的贴身小丫鬟察言观色道:“听闻大小姐胎里体弱又孤僻粗鄙,连亲娘都嫌弃,怎么能比得上我们小姐蕙质兰心呢?”

    “那又如何,纵不及江玉澄托生在大夫人肚子里。金尊玉贵!”

    嫣然咬牙切齿冷哼道,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原本明朗的容颜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沉,嘴角微微抽动,强忍着心中的不满。

    那一抹嫉妒,如同暗潮噬人骨血般密密麻麻传遍周身。

    她在心里恶毒地诅咒,“如果江玉澄意外过世,如果她再也不能回到江府……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旨意已明,风波暂平。前路是福是祸,且看下文。求收藏、推荐,助力江府平稳前行。苏怀堂的官配即将登场。

    第27章 初登场

    寒冬腊月, 街边的老树只剩下光秃的枝桠。

    偶尔有几片倔强的黄叶挺立枝头,挂了一层薄薄的自霜,仿佛披了一件细腻的银纱。

    街上路人裹着厚厚的棉衣一个个形色匆匆, 正午的阳光透过灰蒙蒙的云层,洒在大地上, 像是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柔和却不刺眼,心里会生出一种暖意的错觉。

    但这错觉很快就在刺骨的寒风中清醒。

    一个约莫二十左右岁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坐在混沌摊旁的小木桌旁。

    她双手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嘴巴轻轻吹着气, 馄饨皮薄如纸,包裹着嫩滑的菜馅在汤里打转儿。

    自色的蒸汽缓缓升起,在空中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小姑娘轻抿一口热汤,温暖在唇间蔓延, 顿感全身寒冷都被驱散。

    她将小脸埋进碗里大口吃起来, 两侧脸颊微微鼓起,快乐地迎着阳光眯眼睛。

    小姑娘身材纤细, 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裙, 长髻随意用一根枯木钗挽起, 帽檐下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如夜空般清澈,仿佛雪天路过人间休憩嬉戏的漂亮狸奴。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伯, 见她吃得香甜,将锅里两个破了皮的馄饨添到她碗里,眼里流露出一丝怜爱,“姑娘,吃慢些, 别烫着。”

    “多谢老伯!”

    小姑娘声音柔软清脆,微微仰头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俏皮,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令人熨帖。

    老伯看着她那一双澄澈的眼睛,不禁愣了片刻,手上一边收拾着碗筷,口中一边却不住地嘟囔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女儿,又是哪个挨千刀不负责的父母,怎么会舍得让她孤身飘落江湖,唉,真可怜!”

    小姑娘吃过馄饨,继续朝前赶路。

    她一双大眼睛在街道两旁四处打量,不时被周围的景象吸引住。

    来往的行人,摊贩的叫卖声,各种新奇的景象纷繁复杂,令她感到一阵战栗的兴奋。

    “瞧一瞧,看一看,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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