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就各凭本事了。”

    “好,就依你所言。”苏怀堂利落地放开了辖制阿丑的匕首。

    受伤的阿丑低垂着眼帘,他沉默地一步步挪到老鸨身后,仿佛想像鸵鸟一般,将自己的头埋进沙堆藏起来。

    花娘踮起脚尖,用绢帕细细替阿丑擦拭过脸上的血痕和眼泪,“别怕,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里的疼惜,既似母亲拢住迷途的幼鸟,又像亲密爱人,全然不介意他痴傻懵懂的模样与满身污垢。

    “两位请自便,我会吩咐楼下备好马车,从今以后,江湖不见。”

    程久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透,血正从指缝间蜿蜒流下,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还好,位置偏侧,未伤及要害”,她冷静地判断着,只是银簪扎进的地方皮肉翻卷,看着吓人,血流得急了些。

    “别动。”苏怀堂拖着受伤的右腿走近,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布料按上她伤口的瞬间,程久疼得指尖一蜷,无意识地反握住了苏怀堂的手腕。

    “皮肉伤,死不了。”他的视线略过她腰侧细腻白瓷般的肌肤,整个人似乎僵硬了一瞬,手底下动作却很利落,按压止血。

    然后倒出一颗药丸递过来:“北丐神医的凝血生肌丸,对止血促进伤口愈合有奇效。”

    程久不耐烦的推开苏怀堂掌心的药丸,声音虚弱却坚决:“不牢你费心“,然后勉力撑着墙站起身,“就此别过,免得你又拖累我。”

    “我、拖累你?”

    苏怀堂垂下眼帘藏起眼神,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慢慢地屈起手指,一点点收拢。

    “咳……咳……”苏怀堂剧烈地咳嗽声拖住了程久离开的脚步。

    她踱步回首,“你不会现在就死在这里吧?”

    程久垂着眼帘,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审视过苏怀堂苍白如冷瓷的侧脸,纵然血污狼藉、鬓发散乱,苏怀堂那张脸却如白玉观音溅上一点朱砂,在破碎狼狈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清艳,叫人移不开眼。

    连不甚在意男子皮相的程久都暗自惊叹,当真一副好相貌!

    她略犹豫着还是上前探了探他冰凉的颈侧,淡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苏怀堂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扯动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浸透了半身衣裳。

    “……青衣门的手段……咳……你也见识过了……无论是落到他们手里还是因为任务失败回去领受罪责……我、都难逃一死。”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厉害,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弯了起来,薄而线条分明的唇角也向上扬起,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自嘲和无辜的浅笑。

    “……倒不如自己了断干脆。”

    苏怀堂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她,喉间逸出半声极低、带血的闷咳,又被强行咽下。

    他深黑的瞳孔里,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只余一片沉沉的、不见底的暗色。

    “只是还有家中长姐割舍不下”,苏怀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的破碎感,眼眶竟真的微微泛红,似是回忆起旧事的感伤,“我自幼父母双亡,有幸被义父收养,只有长姐相依为命,她丈夫粗鄙不堪又蠢钝无知,还拉扯个四岁的稚子,日子过得甚是艰难……”

    “还请久久姑娘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照拂长姐……”

    程久冷眼旁观苏怀堂这番“临终托孤”的情真意切,只是瞧他提到长姐时流露出的脆弱与哀求,竟不似作伪。

    那根名为“恻隐”的心弦,终究被微弱地拨动了一下。程久眼中惯常的冰冷戒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何必自怨自艾。”

    程久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墙角滚落的黑色药丸,弯腰将它捡回递到苏怀堂唇边。

    她的视线落在他右腿露骨的伤口上,“既然这药能止血生肌,你何不吃下好好养伤,只要一息尚存便有生机。”

    苏怀堂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既然久久姑娘想让我活,苏某听凭吩咐就是。”

    他意外乖巧地伸出手指取过她掌中药丸,只是极其隐蔽地、利用掌心弯曲的角度和指腹的快速捻动——将袖中另一颗黑色药丸替换了过来,原本那颗被悄悄抛落在衣服褶皱中。

    动作流畅毫无破绽。

    苏怀堂捏着那颗“凝血生肌丸”的指尖,犹豫地停在自己唇边。

    然后,在程久目光灼灼、毫不放松的盯视下,吞咽下药丸。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要让每一帧都清晰映在她眼中。

    舌尖似乎还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沾血的唇瓣,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喉结滚动,清晰地勾勒出吞咽的动作轮廓。

    苏怀堂探入袖中,摸索着取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药丸,摊开手递向她,“……姑娘若想得到定魂珠,恐怕也得养好伤恢复力气才行……”

    见程久并未接,他刻意停顿,喘息加剧,“怎么……久久姑娘还是不肯信我?……”

    程久迟疑了片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颗药丸嗅了嗅,忽然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微凉的指尖虚虚托住他的下颚,偏过头小巧的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两下,垂眸在他唇边嗅了嗅药气。

    苏怀堂眸光骤缩,呼吸停滞间只觉她温热的呼吸轻擦过肌肤,心跳如擂鼓般在耳膜里炸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沿着脊椎窜起,连舌尖残留的苦涩都莫名泛起了隐秘的酥麻。

    “是一样的味道”,掌心药丸的气味,与他唇齿间残留的气息,完全一致。

    程久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不再犹豫咽了下去。

    “多谢!”

    苏怀堂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最深处,无声地松弛了一根弦。

    只是他眸光深处,透出一点微乎其微的光亮,像深夜里偷溜出云层的狡黠月光,无声地宣告着猎物已然入彀,此刻尚无人察觉。

    吃下药丸的程久依然没有与苏怀堂结伴同行的觉悟,她挑挑拣拣拔下发间那支最华贵的红宝石珍珠流苏,随手一掷,在空中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落向苏怀堂手中。

    “拿去换些银钱”,她语气冰冷,下颌微扬,神态动作如同对待路边乞儿无异,“带着你的长姐远遁江湖,去过平静日子吧。”说罢自顾自转身离开。

    “呵,真是无情啊!”苏怀堂抬手接住珍珠,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一丝闷在胸腔里的震颤,浸透了玩味与一丝捕猎成功后的餍足,瞬间将方才温润脆弱的假象撕开一道裂口。

    “你走得了吗?”

    他低垂着眼眸,凝视着指间莹润的珍珠流苏,玉色的指节骤然收拢。

    细碎的珍珠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在他墨色的衣袍上溅开几点银白色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青楼里碰见的男人不要可怜,他给的药丸能吃吗?程久在线求问。喜欢请收藏呀

    第36章 同心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程久的脚步倏忽一顿, 犹如困兽陡然嗅到陷阱的危险味道,她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紧。

    面对诘问,苏怀堂竟还有闲情逸致, 低笑出声,“与其浪费唇舌说给你, 恐怕久久姑娘也是不信的,不若,让你亲自来感受下。”

    他将手指慢条斯理地、一寸寸地按进自己右腿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直至触及森然白骨。

    剧痛莫名袭来!

    程久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蚀骨般的剧痛!仿佛那伤口同样撕裂在她身上!

    苏怀堂同样疼得闷哼出声, 冷汗涔涔,可抬眼看向她时,目光里却满是讥诮的笑意,仿佛在享受她此刻的惊愕。

    “……你、你刚才给我吃得是什么?!”程久痛得声音发颤,电光火石间将言情情形与那粒黑色药丸联系起来。

    苏怀堂隐忍喘息着, 指间染血, 却笑着低哑道:“同心蛊……你方才吞下的,是另一半。”

    “苏怀堂, 你找死!我杀了你!”

    疼痛阵阵袭来, 程久面色苍白, 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原本无情也含笑的双眸, 此刻凝结成两湾深不见底的寒潭。

    蚀骨之痛让她眼前发黑,却凭一股狠劲抓起地上散落的匕首,踉跄着朝着苏怀堂凶狠地扑过来。

    程久狠厉的一扑不偏不倚撞上苏怀堂露骨的腿伤,钻心剧痛让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却都咬着牙咽下了惊呼声。

    程久脚下一空,站立不稳间,两人如同纠缠的藤蔓齐齐滚落。

    身体在碰撞间失了分寸,苏怀堂的手无意间扣住她的腰,掌心灼热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烙印在少女腰际,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程久则不甘示弱地仰头,冰冷冷的眼神似乎要刺穿他,近在咫尺的纠缠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之缠绕上他的颈脖,如同无声蔓延的黑色藤蔓,缱绻而致命。

    两人急促的呼吸在方寸之间凶狠地交错、碰撞,吸入的皆是对方的气息,滚烫得让周遭空气都变得稀薄。

    这一刻,厮杀的欲望与侵占的念头在呼吸间交织,模糊了恨与欲的边界。

    程久被苏怀堂下意识收紧的手臂困在胸膛与地面之间,匕首却抵着他心口。

    苏怀堂额角冷汗涔涔,死死扣住她持刀的手腕,他的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像被砂纸磨过的弦,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缱眷,清晰地擦过程久的耳廓。

    “久久,同心蛊是苗疆秘术,子母双生,性命相连!若我有碍……你顷刻毙命!……除非姑娘舍不得我,想与我共赴黄泉!”

    “苏怀堂,你简直痴人说梦!”程久手中却犹豫着将匕首移开半寸位置。

    苏怀堂脱力般重重靠回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我的暗卫半日内必到。但我如今重伤形同废人……若此期间再有独孤迦罗的杀手来袭,我要你护我周全,活到那时。”

    “否则……”

    他笑眯眯地挑起丹凤眼,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锁着她,“黄泉路上……有花魁久久姑娘作伴……也不算太亏。”

    “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窗外寒风卷过,程久的右腿在蛊虫的作用下,传来一阵诡异的、与他心跳同步的悸痛。

    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过云隙,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照亮她毫无表情的脸上。

    屋内空气凝固,两人却同时敏锐觉察到远处的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程久沉默半晌,瞧见从苏怀堂衣服褶皱间掉落地上的一颗黑色药丸,冰封般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波澜。

    是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冰冷的审视。

    “你一开始想给我吃的是什么?也是同心蛊?”

    几息之后,她微微侧过头,平静地瞧着苏怀堂出声询问。

    “七虫毒”,苏怀堂毫不遮掩地回答,“用来审讯或者控制不听话犯人的毒药,由七种毒虫制成,发作时如虫蚁噬心,每隔五天就要服用解药……本想用它控制你,却没想到你不识抬举……”

    “哼”,程久闻言面色不变,听到答案似乎并不意外,“那若我逼你交出解药呢?你如今重伤如同残废,未必是我的对手?”

    “我从不随身携带解药”,苏怀堂挑眉看向她,“我从不给敌人留退路,包括我自己。”

    “同心蛊?”程久玩味地喃喃自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同心同命,岂非双向桎梏?

    她眸底寒光乍现,毫无预兆地握紧了匕首的刀刃!锐痛传来的瞬间,她目光如钩,瞧见苏怀堂手那只骨节分明、沾着血污的右手,同时微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一丝近乎顽劣的满意笑容,终于冲破她紧抿的唇角,缓缓漾开。

    那笑意里再无半分痛楚,只剩下洞悉关键后、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掌控感。

    “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

    夜幕低垂北风紧,兰亭镇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巷尾的客栈灯火阑珊,红纸灯笼在檐下轻晃,映出“兰亭客栈“四字。

    推门而入时,一阵冷风骤然吹来,屋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湿冷的寒意。客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闲谈。

    客栈老板仔细打量着来人,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女子缓缓踏入堂内,她衣角沾着雪花,眉目如画,清丽中透着一丝倦意。身后跟着一位黑衣男子,他带着斗笠瞧不清面容,只是步履沉重。

    二人虽衣衫素净,却难掩气度姿容,惹得堂中宾客频频侧目。

    “掌柜的,可有空房?”

    掌柜小跑上前,露出几分世故的笑意:“实在是不巧,小店只剩一间地字号房,不知客官意下如何?”

    地字号是最次等的客房。

    鹅黄衣衫女子欲转身离开,被黑衣男子拦腰制止,“外面夜深露重,娘子今夜便将就一夜吧,来日夫君再好好补偿你。”

    女子不为所动,两人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苏怀堂咬牙在程久耳畔低语,“我右腿的伤口裂开,实在是走不动了,这客栈已经是方圆几里内最僻静、最好的一家了。”

    程久颦眉疑惑道,“你腿伤关我什么事?”

    苏怀堂被气笑了,索性直接点了她的哑穴,匕首背抵在她腰上,逼着她走进去,假装亲密的模样,“老板,我们小夫妻住了。”

    地字号房间在一楼,木门吱呀作响,墙壁斑驳,房间内更是简陋,带着一股子霉味。

    隔壁住的都是些卖劳力的苦工,简陋的床榻占据了房间的大半,墙角的桌椅已经出现了裂痕,床铺上的被子比铁还硬。

    房间的简陋出乎苏怀堂的预料,程久瞥了一眼神色尴尬的苏怀堂,默默地走进房间。

    苏怀堂只让宝月楼老鸨安排的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在一个岔路口叫停。

    他将空车驱向官道后,带着程久迅速没入相反方向一条荒草蔓生的小径。

    两人在山野荒村步行了足有两个时辰,直至天边泛起薄暮的霜色,才在这荒径尽头,寻到一处挂着昏黄孤灯的僻静客栈落脚。

    如今一夕之间从众人吹捧的花魁跌落云端,住到环境破旧的客栈吹冷风,程久心情自然不好。

    客栈老板离开后,苏怀堂解开了程久的穴道,看着那仅有的一张窄窄的床铺,眉头一皱,转头对她说:“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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