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翁打量着苏怀堂, “难为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然也识得我们的名号,只可惜,识得也无用!”为首的老人一声低喝, 三人同时欺身而上,速度之快, 竟难以分辨真伪。
刀光如瀑,杖影如雨,三人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直逼苏怀堂的身周要害。
苏怀堂不慌不忙,折扇如游龙般挥洒而出, 折扇骨间寒光隐现,每一击都凌厉异常。
“三人联手……也不过如此!”他身形一转,仿若闲庭信步,折扇猛然挥出,一道凌厉的劲风激荡而出, 正面迎上对方的掌风。
二力相撞, 气劲四散,周遭人抵不住掌力纷纷后退避让。
未等黑袍老人回神, 苏怀堂已然欺身而近, 折扇一划, 精妙的招式宛若流云流水。三人中年迈的大哥最先露出破绽,被折扇击中手腕, 整个人踉跄后退,回首再看向来人,口中缓缓道,“雁翎扇!——是鸣玉公子苏怀堂!”
“你倒是会惹事。”苏怀堂不耐烦地俯身将程久扶起,低声道。
“你怎么知晓我在这里?”她借力倚在他怀中, 仰头望向那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心口传来的悸动陌生而慌乱,程久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是劫后余生的感激,还是……一丝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只觉心绪比方才的杀局更慌。
“同心蛊指引我来的。”
黑袍老人咬牙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鸣玉公子到访半步客栈有何贵干?!难道想强闯半步客栈?”
“是,又怎么样?”苏怀堂声音如玉碎落地,清脆却不失威严:“你们,挡得住我?”
笑容浅淡,却让护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那是一种从容不迫的威慑,让人不敢冒犯。
“老朽自问没有能耐拦住鸣玉公子的去路,只是半步客栈也不是等闲之地,若是,想执意留下公子身边受伤的姑娘,倒还是有几分办法。”
黑袍老人的目光在程久和苏怀堂之间游离审视,忽而笑出声来,“况且,这位姑娘通过鬼迷途进入半步客栈,写下血誓想换取定魂珠的时候,已经中了鬼迷途的心字诀,只有交易成功,才能解开。否则就算鸣玉公子强行将其带出,恐怕也活不过三个时辰。”
程久脸色惨白,她伤势不重,只是受制于心字诀的限制,周身内力无法施展自如,只能软弱地靠在苏怀堂身上。
“你没事吧?”苏怀堂桀骜的眉眼低垂,托住她背脊的手掌却稳如磐石。动作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程久勉力靠近苏怀堂耳畔,亲昵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口中吐露的话语却是咬牙切齿的威胁,“怪我一时心急中了计策,你快想办法带我出去,若是敢丢下我,我一定要你好看!”
苏怀堂轻笑扬眉,低头贴近她的耳朵,“奉劝你少说两句,省些力气,等出去后解开同心蛊,谁要谁好看还说不准呢!”
两人的针锋相对落在旁人眼中却是打情骂俏,苏怀堂目光如刃般扫向黑袍老人,声音如冰:“你想怎么样?”
黑袍老人收敛笑意,语气冷了几分:“半步当铺不想与碧落坊为敌,既然鸣玉公子执行带走我们的客人,只得按照规矩从天命径走出去,若是成功,老朽会交出心字诀的解药,并放其自由离开。”
“若是不能呢?!”程久抢先问道。
“若是不能,”黑袍老人低低笑起来,“若是不能,自然生死由命。”
程久用尽力气抓紧了苏怀堂的衣领,声音断续虚弱,但是言辞锋利,“苏怀堂……你不能见死不救……”
苏怀堂低头看着她,伸手轻抚她的脸庞,语气柔和冰冷,“我若是死在天命径,一定会让你给我陪葬。”
他抬起头,眼中已然恢复了冷冽与果断:“好,我应了。”
黑袍老人微微一愣,兄弟三人互相对视,随即露出满意的笑容:“不愧是名满江湖的鸣玉公子,既然你答应了,半步当铺也不会食言。”
夜色如墨浸染,寒风卷着枯叶,平添几分萧瑟。
半步翁将二人引至一道巍峨石门前,门扉上“天命径”三字仿佛凝着幽冷的流光。
“过了此地,便是半步客栈之外。前路吉凶难测,二位……自行斟酌。”
程久与苏怀堂对视一眼,不由分说地拖着他踏入那片迷雾中。
苏怀堂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明了她的意图。
难得见程久这般急切的模样,他低低一笑,反而顺势反握住那只主动牵来的手腕,主动跟上她的脚步,甚至得寸进尺地扣紧了她的手指——为她这份为了活命而不得已的“投怀送抱”,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受用。
雾气湿寒,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琴音,如丝如缕,缠绕在耳畔。那音律极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幽寂,丝丝缕缕,直往人心窍里钻。
“这琴声古怪,当心!”程久低声提醒。
但话音未落,苏怀堂已经脚步虚浮,踉跄摔倒在地。
程久捏了捏他的肩膀,发现苏怀堂受琴音蛊惑极深,眼神迷离,似乎已经陷入了幻境中。
“就你这身手还想救我出去,真是……愚蠢!”程久十分认真地在埋怨。
六指琴魔的琴声如同幽冥之手,轻轻拨动人心,将苏怀堂拉入一片朦胧的幻境。
琴声低回婉转,时而如泣如诉,去勾出他深藏心底的记忆与欲望。
他的目光渐渐迷离,幻境中梨花落尽,年幼的陵瑛县主笑容烂漫,带着少女的调皮与纯真,在梨树下嬉戏打闹,“苏哥哥,苏哥哥……你尝尝陵瑛酿的这个桂花蜜甜不甜?”陵瑛笑声如铃,她站在远处回头望他,眼前的景象是他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苏怀堂甚至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却徒然抓住一片虚空。
琴声一转,场景陡然变化,梨花落尽,风沙满天,陵瑛的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无尽的风尘之中,他心头涌起一阵酸涩不能自抑。
“苏怀堂,你清醒一点!”程久声音不大,却如蝉鸣一般震动他的耳膜,眼前的画面瞬间碎裂,幻境翻涌变换,周遭景象瞬间扭曲,那场鸣沙城的旖梦再次将他捕获。
“程久?”苏怀堂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住,惯常的桀骜凝固在脸上。
梦中的程久一身胡姬装扮,金铃缀于足踝,雪色腰肢在赤纱下若隐若现,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视线掠过她雪白的足踝,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耳根却悄然漫上一抹薄红。
……这见鬼的地方。
他心底低咒一声,某些深埋的、荒唐的、仅限于少年深夜梦境的画面,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再次翻涌上来,比任何直白的攻击都更让他方寸大乱。
他扣着她的腰肢沉沦,将她拥进红绸软帐间,颠倒的呼吸间隙,他俯身吻上去,那唇瓣却冰凉如玉,蓦地望进她一片清冷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情愫,空寂如雪原。
带着洞彻人心的清醒,平静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意乱情迷。
这冰与火的撕扯,让他理智尽失,甘愿溺毙在这虚幻的温柔里。
他心头一颤,近乎慌乱地抬手覆上那双让他无所适从的眼睛,压抑着躯体的滚烫,俯身在她耳畔沙哑低唤,声音里浸满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阿程?抱抱我。”
那个瞬间,苏怀堂的心跳得无比紊乱。
他情不自禁地反复喃喃,“阿程”,声音低哑,带着隐隐的眷恋。
“你叫我什么?!”焦急的程久凑近苏怀堂唇畔,听不清他口中呓语。
迷雾幻境之中,程久的身影突然若即若离。
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苏怀堂,跟我来呀。”
她腕间金铃摇晃,与那靡靡琴声缠绕,织成一张销魂蚀骨的网。
苏怀堂喉结干涩,呼吸与心跳皆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铃声,一步步向她靠近。
幻境中的程久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那笑意并非往日清冷,而是染着钩子般的妩媚动人,似是无声邀请。
他眉心紧皱,灵台一丝清明疯狂示警,身躯却如提线木偶,被牵引着沉沦向前。
就在此时,心口骤然传来一点锐利的凉意,真实的痛感如此清晰,瞬间刺破迷障。
苏怀堂猛地睁眼,所有幻象潮水般退去。
眼前,是程久近在咫尺的脸,她指尖银针已没入他心口半分,豆大的血珠晕湿了他的衣裳。
程久眼中带着不满和决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苏怀堂,若你非要死,不如由我亲自送你一程,也省得你溺死在那些荒唐梦境里,徒惹人笑。”
“你……你住手!”苏怀堂挣扎着反握住程久痛下的杀手,一把推开她的银针,复又抬眼深深看她,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多谢!”
周遭迷雾悄然散去,琴声戛然而止,林间只余死寂。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程久嫌弃地皱着眉。
“……不关你的事。”苏怀堂冷冷回应。
“那你为什么在幻境中唤我阿澄?”程久困惑地就盯紧了苏怀堂的眼神,不肯轻易放过,试图从他每一瞬的表情中寻找到答案。
“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江玉澄
琴声消散, 六指琴魔骤然抬头,看向苏怀堂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许:“你竟能挣脱我的琴音,倒是有些本事。不过……”
她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程久,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为何对琴音毫无反应!?琴音起, 七情六欲生,世人都无法逃脱!”
六指琴魔盯着程久,面上泛起一丝好奇,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道诡异的音波突然朝程久席卷而去, 苏怀堂阻拦不及。
音波触及程久,却陡然折返回六指琴魔身侧,她轮指扫过音波惊讶道,“琴音在你这里是断裂的……你没有感情!……这不可能!世间不能有这样的人!区区障眼法,我倒要看看, 你能掩藏到何时!”
下一瞬, 更强的音波顿如无形的利刃穿透程久,她猛地僵住, 脸色骤然苍白。
随即, 捂住心口,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苏怀堂指尖刚触及程久,便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拉扯进她的幻境。
那是绝望、悲伤和无助, 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人吞没。
抬头四顾,庭院中,暖风轻抚,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洒在地上, 光影斑驳如画。
“这是哪里?”
一声清脆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苏怀堂转头望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身穿鹅黄色的小襦裙,粉雕玉琢,笑靥如花。
她赤着小脚在草地上追逐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几个丫鬟紧随其后,手里拿着帕子紧跟着小姑娘。
模样似乎有些熟识。
苏怀堂诧异脱口而出,“这是程久小时候?!”
女孩跑累了,回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一个绝色妇人端坐着低头绣着一件小小的红色肚兜,手中针线飞舞,却带着几分若隐若现的忧虑。
那妇人眉若远山,眼波如秋水,即便只是静静坐着绣花,也宛如一幅天成的水墨画卷,令人移不开目光。
饶是苏怀堂也不得不称赞妇人容色倾城,只是眉宇间竟然与程久有几分相似。
“大小姐,少刺两针进屋歇歇吧。”旁边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小姐的东西自然有管家打理,您身子弱,何必事事亲自上手。”
妇人指尖未停,目光瞥向那边追蝴蝶的小姑娘,眼神满溢宠爱,“阿澄虽不是我亲生,但是胞妹的孩子,胜似亲生,这肚兜是绣给她晚上穿的,针脚要密些才能保暖,外头采买的总不如我自己做的贴身舒服。”
嬷嬷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中满是隐忧与不忍,终是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您是奴婢奶大的,老奴实在不忍看您这样煎熬,今日便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疼澄小姐,这些年当亲生的一般养在身边,这份心,天地可鉴。可正因如此,您更得想明白——”
嬷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二小姐此番前来,接回澄小姐的心意已十分明白。那是人家的嫡亲骨肉,如今来接,是断然拦不住的。您可千万不能因着这份难舍的感情,去开口阻拦呀!非但留不住人,反倒会伤了您和二小姐最后的情分,那才是……真真断了您往后所有的路啊。”
妇人沉默着,指尖在微凉的袖中悄然蜷缩,又缓缓松开。她何尝不知,那一声声“姨母”终究是借来的温情。
嬷嬷叹了口气道:“二小姐如今是江北江氏的当家主母,权势正盛,您若能与她修好,将来也有个倚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早已不是闺阁未出嫁的时候了……您与夫家和离,又不愿回琅琊王氏看兄嫂脸色,如今独居妙然山庄也是无依无靠,叫奴婢如何放心?”
良久,美妇人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化作唇边一缕淡薄的烟云。
“我晓得的。”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当初二妹探亲路上早产生下阿澄,小孩子病弱受不得路途颠簸,便临时托付给我照顾,我膝下无子,疼了阿澄这些年,早已将其视为亲生……却也预料了早晚有分别的一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姿态仍是从容的,只是背影难免透出几分孤清。
良久,她缓缓抬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苦笑。
“嬷嬷说得对,”她轻声应道,语气平静却难掩涩意,“是我不愿看清现实,一直端着架子,躲在妙然山庄逃避尘世纷扰。就算姐妹情谊,也总是会随着身份改变而变化,二妹已非旧时闺中弱质,我亦不是当年琅琊金尊玉贵未出阁的王氏大小姐了。”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如常,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小厨房里煨着甜汤,你随我……给二妹送一碗去吧。”
嬷嬷见状,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却止不住地背过身轻声啜泣,“大小姐,这些年真的难为你了。”
妇人趁人不备撇过头,豆大的泪珠滚落地面。
“阿娘”,小孩子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妇人低头看去,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她。
她蹲下身,伸手去接那只软软的小手。
孩子的眼睛清澈无邪,仿佛没有世间的烦恼与忧愁,充满了无尽的信任与依赖。“阿娘不要难过,阿澄帮你擦擦。”
嬷嬷听到孩子的称呼,像触电般伸出手捂住她的嘴,郑重其事道,“阿澄,嬷嬷不是已经纠正大半个月了,今日怎地又错了,以后不可以再叫‘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