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云州书房外, 一个穿着青色衣衫,侍女打扮的女子缓步而来,她柔声问向守门的小厮:“上官姑娘……可是离开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正靠着柱子打盹儿, 听见脚步声忙站直了身子。
抬眼瞧见是她,脸上便堆出三分讨好七分熟稔的笑:“云拂姐姐来了。”
云拂身上那件青碧色云锦裙, 料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流水似的柔润光泽,是府里寻常侍女穿不着的上等货。
小厮弯下腰,躬身低语:“回禀云拂姑姑,上官姑娘刚走不久。”
云拂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二皇子府中能不经通传便入殿下书房的侍女,只有她一人。
门刚推开, 一股未曾散尽的颓靡和甜腻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那是熟悉的檀香底子里,混入了一抹陌生的甜香,以及……一丝更暖昧的、令人脸热心跳的味道,熏得人骨软筋酥。
皇甫云州素日小憩的紫檀软榻尤显凌乱, 锦垫斜歪, 罗衾半堆,被褥此刻已揉作一团, 堆叠出无数暧昧的褶皱。
榻边地下, 更是凌乱——女子的紫色肚兜与殿下常穿的那件玄色常服胡乱纠缠着, 肚兜精巧的搭扣竟已散了线。
床边案几上,茶盏落地, 茶水浸湿了散落的书页,洇开一片暧昧的水痕。
云拂的目光在那件撕裂的女子小衣上微微一顿,随即安静地垂下了眼帘。
她蹑手蹑脚地走上前,俯身开始细致地收拾,动作轻缓而柔和, 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皇甫云州。
只是指尖拂过地上女子遗落的一只精巧的三阳蝶舞钗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唯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到底是氏族贵女的东西,连一只随手丢弃的金钗,都做得这般气派。
清理完衣衫,云拂跪在地上,细致地拾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中。
皇甫云州被细微的响动惊扰了清梦,他眼也未睁,只是将头往软枕深处埋了埋,然后循着那熟悉的声响,含糊慵懒地低问:“是云拂姑姑么……” 嗓音里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沙哑,完全不似素日的清醒狠厉。
“是奴婢。”
云拂叹了口气,缓步掀开床帘,用袖中的新帕子擦干皇甫云州唇边的酒渍和胭脂。
“殿下散朝便接连见了上官云谦和上官云棠姐弟,晚上都没正经吃东西,奴婢熬了殿下爱喝的参苓乳鸽汤,放在小灶温着,一会儿起来吃些垫垫肚子吧”。
云拂将醒酒丸递到他唇边,恰如当年在南境哄小皇子喝药的模样。
皇甫云州就着她的手吞下解酒丸,手指刮过她不再细嫩的颈子,卷起她垂落的长发轻嗅把玩,“本宫既要利用上官云谦出面赈灾,还想要上官云棠的助力,总得让她做几日春秋美梦。”
“是,奴婢知晓,殿下总有自己的千秋大业……奴婢力微帮不上。”
云拂低着头伺候他起身喝茶,动作熟练稳妥。
她微微倾身时,耳后一缕头发不听话地垂落,衬得那段颈子愈发白皙,看得皇甫云州有些眼热。
云拂身上那件月白立领袄裙是半旧的,却因她身段保持得好,别有一番婀娜多姿。
三十七岁的面容是被春水浸透的成熟,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虽然看得出岁月痕迹,却犹如陈年桂花酿般的温软,依然妩媚动人。
发间那支十七年前德妃赏的缠丝金簪,金丝虽未黯淡,样式却早已过时,她依旧日日戴着,梳得一丝不苟。
“吃醋了?”皇甫云州忽然嗤笑一声,将她扯进软塌中,“从前王府受宠的美貌侍妾那般多,也不见你争风吃醋,今日区区一个上官云棠,怎么惹得你这般上心?”
“云棠姑娘……毕竟出身五姓十族”,云拂的指尖微凉,轻轻贴上了他的两鬓太阳穴按摩。
她柔软的指腹缓缓打圈,力道由浅入深,直到他紧绷的眉宇彻底舒展,才将力道放得极轻。
“那又如何?!”皇甫云州眼神闻听上官云棠的名字闪过一丝轻蔑,“不过”,他笑着捏了一下云拂的脸,轻声道:“我喜欢看你吃醋的样子。”
云拂半坐在塌边,指尖隔着薄衫不轻不重地替他揉捏着肩膀。
屋内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静谧而安逸。
半晌,云拂疑惑问道,“薛公子不好吗?他辅佐殿下从南境到临安,一路忠心耿耿,殿下为何偏选中了上官公子去主持赈灾?奴婢听闻上官公子文雅风流,却是个出了名的富贵闲人,似乎并不擅朝政之事?”
皇甫云州调整了下位置,枕在她膝上,“薛景珩手握三万禁军,护卫皇城安全,本就不应亲出,更何况他近来做事推三阻四,动辄以仁信道义之词推脱,屡屡拂逆本宫之意,实在不堪大用。”
“而上官云谦身为陵瑛的驸马,总归是自家人。况且,他根基浅薄,正需倚仗本宫,若是交由他历练一番也不错……上官云谦毕竟比薛景珩好控制些!”
皇甫云州突然伸出手抚摸她耳垂半旧的鎏金耳珰,“姑姑这幅耳环旧了,怎么不换幅新的?”
“殿下赏赐的东西都是好的,这幅耳环就很好,何必糟践新东西?”
云拂欲起身离开,腕子却被他轻握拦住,“昨日进贡的血燕,我瞧着比去年的好,本想安排人给姑姑挑些好的送过去,正巧姑姑来了,便自己带些回去用罢。”
“奴婢平素不重口腹欲,殿下是知道的。”云拂笑着抽回手。
“别走!”
皇甫云州却突然站起身,从背后扣住她的腰肢,“当年在南境时,你总说等我长大就好了,如今我已成年开府……”皇甫云州掌心覆住她生薄茧的指节,“现在呢?怎么还是战战兢兢,对我若即若离?”
云拂每每听见皇甫云州提及从前南境的事,便心软的一塌糊涂,可目光瞥见上官云棠留下的三阳蝶舞钗,心肠便不由地冷起来。
她垂下眼眸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最周全的万福礼,“殿……殿下今日许是同上官姑娘饮酒醉了,所以才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皇甫云州半跪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云拂伏地的身影,沉默良久才冷哼出声,“姑姑,今日突然行此大礼,倒是与我生分了……”
“从前殿下年幼,我亲近些照料是应当的。”云拂不敢起身,跪在地上轻声解释,“如今您将入主东宫,或许不日便要册立王妃,奴婢理当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免得滋生闲言碎语,有损天家威仪。”
皇甫云州冷笑一声,“那我偏要……逾矩!”
他猛地俯身拉起云拂,另一只手已扣住她后颈压向自己——
却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被她倏然侧脸避开。
那个滚烫的吻堪堪擦过她抿紧的唇角。
“殿下,不要!您刚醉了酒,还需歇息!”云拂激烈反抗道。
他动作顿住,呼吸滞在她散乱的鬓边,扣着她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眸,滑到她抿紧的唇,最后钉在她微微后缩的肩颈。
云拂的抗拒不似作伪。
“歇息?”皇甫云州声音压得极低,唇角却向上扯了扯,神色却恼怒非常,脱口而出道:“你一个奴才,敢嫌我脏!?”
云拂沉默着不抬头,声音低柔恭敬,“殿下醉了,德妃娘娘若是知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滚出去!”
“奴婢遵旨。”
皇甫云州猛地起身,袖摆将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碎瓷炸开时他仍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直到听见极轻的抽气声——
云拂手臂被飞溅的碎瓷片割开一道细口子,血珠正沿着碎瓷边缘往下淌。
他嘴唇动了动,那点怒意突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默的呼吸。最后只是别开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回到房间,云拂望着铜镜里垂落的青丝,指尖突然顿在鬓角,一根显眼的银丝刺得人眼眶发酸。
镜中人眼角已有了细纹,像早年收在箱底的绫罗,无论如何精心保存,也不经意间就折出了痕迹。
“云拂姑姑,前头绣房催得急,说这个月各房各院的新衣都等着您去定料子瞧花样呢!”府上新来的小丫头倚着门框唤她,脆生生的嗓音惊得她一颤。
“好的,就来了。”
她在南境时落下了眼疾,黑暗中难以视物,皇甫云州就在府内添了琉璃灯将回廊照得透亮。
云拂穿过月洞门时,正撞见几个新来的侍女在廊下互相试戴一只主子赏的金步摇。
十七八岁的姑娘们挤在灯笼底下笑,她们石榴红的裙裾,像春风里招摇的海棠,刺痛了云眼睛发酸。
“云姑姑今日选的裙子颜色好生别致。”女孩中最娇俏的那个转过头来,好奇中带着打量,瞧向云拂手中的衣裳。
她这才惊觉自己错拿了给小丫头们新制的嫩鹅黄色襦裙,“是我糊涂,失手拿错了小丫头们的,我的那件该是青色。”
“其实姑姑穿鹅黄色也好看”,姑娘们嬉笑着真心夸赞,云拂却充耳不闻,只觉得自己青灰的衫子混在这片锦绣里,倒像误入花丛的灰雀。
“都道衣不如人,人不如故,可是谁家儿郎不爱鲜嫩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沧澜郡
北地, 沧澜郡。
噗——嚓——
一行人踩过深及小腿的雪地,鞋底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上官云谦驻足抬头,眼前哪里还辨得清道路田舍?
唯见一片死寂般安静的银白, 几处被雪压垮的屋棚,勉强露出几块支棱的断木, 像大地折断的肋骨。
风卷过时,扬起雪沫如漫天飞舞的纸钱,而那呜咽声里,隐约夹杂着一两声妇孺的啼哭,细若游丝, 从这片雪白的巨大坟地深处渗出来。
上官云谦的官靴陷进三寸厚的积雪里,织金线的袍摆早已被雪水泥浆浸透,染得看不出原色。
他皱眉试图拔脚,锦靴却像被什么咬住般纹丝不动——这位上官氏小公子,怕是这辈子都没踩过这样污浊狼狈的雪地。
他突然发了狠, 靴跟狠狠碾进脚下的厚雪里——仿佛要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茫中, 掘出一个能喘息的空洞,好让心头那团纠葛不清的战栗、悲悯与怯懦, 有个落脚的地方。
“大人小心!”随从颇有眼色, 及时攥住他的胳膊, 猛地一拽。
上官云谦踉跄着被拉出膝盖深的雪坑。
他小公子的脾气正待发作,随从却低呼一声——雪堆里赫然露出一截青紫色的手腕。
那具尸体半掩在半人高的积雪下, 单薄的衣衫覆着冰霜,分明是才冻死不久的模样。
“呕……”上官云谦喉头猛地一紧,胃里阵阵翻腾。
他死死盯着那截从大雪中露出的僵直手臂,指节攥得发青,突然高声怒斥道:
“朝廷的赈灾银两呢?每日两回的粥场呢——怎么会有人冻死?!”
“启禀大人, 府衙每日都会施粥救济,不过人多粥少……”随从话音未落,西街已传来铜锣闷响。
“施粥了!施粥了!”
一声嘶哑却竭力拔高的喊叫,像根针,猛地刺破了棚前死寂的空气。
上官文谦循声望去,只见乌压压的人群正挤在粥棚前,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青白。
他们大多骨瘦如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沉默地佝偻着身子,在寒风里微微发抖,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棚下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目光空茫而呆滞。
“啪嚓”,一声粗瓷碗磕碰的脆响,夹杂着孩子的尖叫,突兀地打断了周遭的寂静。
上官文谦转头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失手被摔成两半的破碗,清汤似的粥淌了一地。孩子像是刚反应过来,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抽着气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排队的一个老妇人猛地冲过来。她先是惊慌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已沉的衙役,紧接着,目光就撞上了不远处身着官服的上官文谦。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仿佛看见了更可怕的麻烦。
她干瘦的手快得惊人,一把捂住孩子已经张开的嘴,将那声刚到喉咙的哭嚎硬生生捂了回去。
“别出声……别出声……”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用全身力气箍着孩子,半拖半抱地将他从队伍里拽出来。孩子在她怀里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被捂着嘴,只剩下一双瞪大的、满是泪水和不解的眼睛。
衙役满脸横肉,举着棍子冲着那对祖孙粗声喝道:“嚎什么嚎!这几天有临安的大人物要来视察,你们都给我规矩点! 若是搅了场子,仔细你们的皮!”
整个过程很快,队伍里一片死寂,其他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和孩子被捂住后发出的微弱呜咽。
衙役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陪同在上官云谦身旁沧澜郡的主簿狠狠剜了那衙役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意,与其说是针对暴行,不如说是气他竟在大人物面前,没做好事情,丢了自己的脸面。
略思忖,主簿转向一旁沉默的上官文谦,脸上已换上圆熟而略带赧然的笑容,拱手道:“底下人粗蠢,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平日再三训诫他们,要对百姓怀仁恕之心……今日实在是,唉,下官御下不严。”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所有的过错只在于衙役“行事方式”欠妥,惊扰了上官大人。
至于那对祖孙为何挨打,地上泼掉的白汤一样的粥水和周遭饥肠辘辘的百姓,并不重要。
“朝廷赈灾几十万两银子拨下来,为何百姓还是吃不饱饭!?莫不是你们有人胆敢截留赈灾银子,中饱私囊?!”上官云谦自幼在临安城的锦绣堆里长大,过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顺意日子,身边是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的盛世繁华,从未见过这般惨事,顿时怒不可遏。
“启禀大人”,主簿极快地抬眼打量着上官云谦,瞧见他怒气不似作伪,才斟酌着缓缓回道,“赈灾银子还在途中,尚未拨付到沧澜县。”
上官云谦刚欲辩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哽住,转开话题问道,“本地郡县呢?为何不开本地粮仓赈济灾民,郡县人呢?!”
——
沧澜郡的粮仓大门被推开时,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干涩滞重的“嘎吱”声。
一股陈腐的闷气顿时扑面砸来。
上官云谦用手帕掩住口鼻,下意识屏住呼吸,举目望去。
偌大的仓廪,空得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