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黢黑的老鼠在袋堆间窸窣窜动,听见人声,非但不逃,反而支起身体,一双双小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绿色的幽光,竟有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意味。
领路的小吏佝偻着背,声音发虚:“上官大人,库、库中存粮皆在此处……”
上官云谦冷着脸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插进一个破开的麻袋深处,抓了一把出来。
他摊开掌心,借着光细看——那并非米粮,而是一把颜色暗沉、入手轻飘的谷壳与糠麸,混着些辨不清来历的沙土草屑。
只需指尖稍一用力,“存粮”便在他指间轻易碎成更细的粉末,簌簌落回尘埃里,连一丝真正的粮食该有的油脂或实感都无。
“哎呦,上官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又即刻亲临现场勘察赈务,实在辛苦。粮仓中浊气重,您怎么到这里来了?”身后匆匆赶来的沧澜郡郡县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身绸缎袍子崭新光亮,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滚圆。
他见状却是不惊不惧,朝后挥挥手,将领路的小吏打发出去,“你先退出去,我有话跟上官大人说。”
“上官大人”,郡县见上官云谦面色不善,忙亲自捧了一盏定窑白瓷茶盏,快步上前,将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里满是体恤与恭敬,“请大人歇息片刻,润润喉,解解乏。”
他边说边将茶盏稳稳奉上,盏中茶汤清亮,热气携着清香袅袅升起。
“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茶,下官得来一些,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得见大人,方才想起。早就听闻上官大人文雅风流,品味不凡,下官不敢说品鉴,只求大人尝尝,这茶……可还入得口?”
盏中茶叶根根倒立如剑——这是御赐贡茶,是当下时节的稀罕物,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处才有。
上官云谦一把拂开郡守递来的茶盏,热汤溅在地上,“沧澜郡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雪,百姓深受其苦。我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冻死之人卧在雪中,心中都仓惶不安,郡守大人身为父母官,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安居暖阁中细品香茗!?”
他逼近一步,面如寒霜:“郡守大人,你享受着锦衣玉食时,可曾听见屋外的百姓哭声?”
郡守抖了抖被茶水淋湿的衣袖,堆笑道:“驸马爷,您生在钟鸣鼎食的五姓十族之家,可能之间未曾见过民间疾苦,可下官当年赴任时,路上见惯了“易子而食”。”
见到上官云谦微变的神色,他继续慢条斯理道:“这世道,本就是如此熬过来的。”
上官云谦强行压下一口怒气,冷声道:“你既知民生多艰,为何不开仓放粮?我在临安城查过账册,沧澜郡粮仓本该有二万石储粮!足够救济百姓!”
郡守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按照道理,是该有二万石。”
“不过”,他退后半步打量着上官云谦的愤怒,扬眉诧异道,“去岁秋粮入库的第四日,北境都督府便发了文书,言‘边军冬需,征用粮食’。二殿下亲批了条子,命北境三郡‘快马加鞭,将粮仓中的粮食暗中运往北境,充实北境军需’。”
“北境军需?”上官云谦闻言颦眉。
郡守微微一笑,顿了顿,“属下听闻,与我北境军对峙的戎狄不知从何处高价采购了粮食,至于来源便不清楚,这不是属下可以过问的事情了……”
郡守收回目光,不由感慨道:“此事并非头一遭。自我上任起,或者自上上任起,十年了……向来如此。从前太子在时,还会低调行事,如今二皇子主政,更加肆无忌惮了……”
知晓失言,郡守赶紧闭口,有些堂皇道:“谁知今年,会遇上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雪,粮仓中没有粮食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他忽然抬眼直视上官云谦:
“驸马,有些账是写在纸上的,可也有些账,是写在雪地里、临安城和朝廷上的——”
“只是,今朝这场雪实在是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未来皇后
上官云谦闻言,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二皇兄府里那些随处可见的奢侈摆件——南海一人高的红珊瑚、整块白玉雕的屏风、用金丝编出暗纹的波斯毯……
此刻突兀地在上官云谦脑海里一一闪过。
他从前只当是皇家子弟惯有的奢靡,此刻这些明里暗里的线索和证据却像沾了雪的针, 细细密密扎进某个他不愿深想的角落。
或许陵瑛也同他一样,被二皇兄素日的“仁善”蒙蔽了?!
上官云谦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像是有什么脏东西顺着喉咙往上涌。
他强迫自己迈着踉跄的脚步走出屋子,将视线落向外面茫茫的雪地——仿佛那干净些。
上官云谦走出府门时,雪堆旁,几个半大孩子正撕扯着从门房偷倒出来的一碗狗食。
那是最粗糙的麸皮拌着些肉渣,被看门狗剩下来, 已经冻成了冰疙瘩。
几个大点的孩子压在最小的那个身上抢夺,最下面的孩子瘦得像骨架,却死死攥着口袋,一声不吭。
上官云谦皱了皱眉,几步上前, 也没呵斥, 只是单手扯开压在顶上的那个大孩子,又掰开另外几个的手。
他力气大, 动作干脆, 没一会儿就成功制止了这场闹剧。
最下面被压住的孩子大概五六岁, 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正警惕地瞪着他。
上官云谦沉默了一下,吩咐侍从掏出行囊中的粮食和银两,均分给孩子们。
解开自己的裘皮大氅——那是临行前陵瑛县主亲手给他系上的银狐裘——将那袋狗食裹了进去,然后弯腰,把这古怪而昂贵的包裹, 轻轻放在那最小的孩子怀里。
“送给你,”他声音有点哑,“会暖和点。”
小孩子愣住了,脏污的小手僵在半空,没敢碰那光滑昂贵的皮毛。
几息之后,他挣扎着从雪里坐起来,探进自己怀里,掏摸了半天,拽出一个东西,飞快地塞到上官云谦手里。
“平时外婆不让我拿别人东西,今天实在太饿了,我拿这个跟你换!”
上官云谦摊开手掌,是个破旧的布偶,大概曾经是只兔子,如今脏得辨不出颜色,一只耳朵快掉了,用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
“好,我们交换!”
上官云谦笑了笑,指尖碰到布偶里填充的、大概是稻壳的碎硬物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父亲也有一个类似的。
更小,更破,不过,里面塞的是晒干的芦绒草。
父亲说,那是他被人拐卖走时,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上官云谦的父亲是个出身清贫的面首,上官族长去世后,被底下人买来赠给上官夫人,养在后院,当做消遣的玩物。
父亲被拐的时候还太小,记不清具体家乡的位置了,只记得家乡的冬天很长,雪很大。
似乎像是沧澜郡如今的样子。
上官云谦缓缓握紧那个脏污的布偶,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胃里传来一种空旷、冰冷的钝痛。
——或许,他骨子里淌着的,有一半沧澜郡的血?
——
临安城,夜已深得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上官氏祠堂里,上官云棠脊背挺直,背影被烛火拉得老长,膝盖早已跪得没了知觉,青砖的寒意顺着她的骨头缝一丝丝往上爬。
祠堂内只有供案上一对长明烛还燃着,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欲坠。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露水的寒气涌了进来。
上官云棠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来人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跪了这大半夜,”上官夫人的声音响起,比夜风更冷,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可想明白了?”
上官云棠慢慢抬起低垂的眼眸,目光落在最前方祖父的牌位上,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却异常清晰:“女儿一直很明白。”
“逆女,简直冥顽不灵!”上官夫人氏绕至她身前,烛光映出她眼底交织的痛心与怒意,“你明知道上官氏族祖训,世代不涉党争!你祖父、你父亲,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私下与二皇子结盟?!你在把自己、把上官氏族人往火坑里推!皇甫云州是要用上官氏百年清名当他的登云梯!”
“不涉党政便可以真的避祸吗?”上官云棠看向母亲,唇角的笑意愈加浓烈,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母亲莫不是忘了父亲是因何英年早逝的?”
“你……你说什么?!”上官夫人闻言一怔,“你怎么会知晓……”
“母亲是当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来粉饰太平?”上官云棠冷哼一声,缓缓开口道,“父亲死于文帝的影卫之手。”
“……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因为先帝只偏爱长孙皇后生的小公主,甚至动了立公主为皇太女的心思,当时还是皇子的文帝觉察到不安,私下向父亲求助,父亲却执着于不党不附的祖训不肯相助,所以文帝登基后才咽不下恶气,回头清算上官家……当年,若不是您怀着遗腹子,父亲这一脉早已子嗣断绝。”
上官云棠眼神锐利,字字铿锵道:“权力之争,成王败寇!想站在楚河汉界上当观棋人?到头来,两边都会清算你!”
上官夫人闻言一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跪在面前的女儿模样。
她凝视着上官云棠挺直的脊骨里透出的已非少女的执拗,自己久经世故的眼眸中,流露出全然的欣赏——她的女儿,已然有了在棋盘上布局落子的魄力,那是一种足以让她这做母亲的既心惊,又隐隐生出某种复杂希冀的能耐。
上官云棠顿了顿继续道:“母亲,女儿并非不知皇甫云州此人——刚愎自用,心性难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道:“可文帝已被架空,政令难出宫门。其余皇子,或年幼无知,或病弱不堪。满朝望去,唯有二皇子——手中既有韩家军鼎力支持,又有薛景珩的智谋辅佐,他或许不是仁君之选,但他是眼下胜算最高的人选。”
“况且母亲,”上官云棠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划开上官夫人的面具,“您当真……纵容阿谦迎娶陵瑛县主,只是成全一对小儿女的情愫么?”
上官夫人抬眸望向女儿,未做声。
“陵瑛是德妃的义女,是二皇子义妹。” 上官云棠挑衅地笑了笑,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当您默许这桩婚事时,上官氏这艘船……就已经绑在了二皇子的码头上,无论您愿或不愿。”
祠堂中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所以”,上官夫人的目光从女儿倔强的脸上,移到森严的牌位,又落回那跳跃的、似乎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燃烧的烛火,“二皇子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上官云棠缓慢抬起手,指尖在烛火前虚虚一拢,像是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
她含笑抬眼,瞳孔里映着跳跃的光,却毫无暖意。
“皇后之位。”
四个字清晰地落下,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长明烛的火苗好像都跟着不易察觉地一抖。
上官云棠膝行向前,抓住上官夫人的衣摆道:“女儿受够了成为上官云湛替身的日子,就因为是上官氏的双生子,便要受困于天象不详的传闻!女儿外出只能带着面具遮掩,终日躲在上官云湛的身份下面,成为无名无姓的幽灵!”
上官云棠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寸寸扫过上官夫人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阿湛已经在三年前意外亡故!”她提到弟弟名字时,声音有些滞涩,偏过头掩住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细微的不安,“母亲只剩下我,可以振兴上官氏!”
“皇甫云州允诺会掩人耳目,给女儿一个新的身份,让我以王妃之尊从上官家嫁入二皇子府。待他登基,女儿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上官氏百年煊赫,出过宰辅,出过将军,为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皇后!?”
烛火在上官云棠眼中跳动,“女儿对二皇子并无情谊,我只是在赌他会登上至尊之位,而未来的临安城既是他皇甫云州的,也是我们上官氏的。”
上官夫人看着跪地的长女,看见她眼底跳动的火苗,恍如二十年自己嫁入上官府那夜,野心勃勃。
半响,上官夫人终于缓缓开口道:“可是,我听闻德妃看中的太子妃人选是长孙阁老的小孙女长孙意芙,长孙氏簪缨累世,族中出了六朝皇后,女子德容言功皆为天下闺阁典范。”
“确有此事!”上官云棠并不讳言,扬起脸直视母亲怀疑的目光,“不过,长孙意芙也是天一阁的入室子弟,不久前奉师命下山历练修行。江湖浮沉,免不了血雨腥风。自然有人让她有去无回。”
“原来你都盘算好了?“
“自然,”上官云棠撑着地面,拖着酸麻的双腿,勉力站起身,“都说上官氏是皇帝手中的私剑,可是既然利刃在手,又何必屈于人下?既然有长孙皇后临朝的先例,为何我上官云棠不行?!”
“只是母亲,您要帮帮我!”
上官夫人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总有人会成为未来皇后,甚至女帝?不过会是上官云棠吗?欢迎竞猜。
第84章 风言风语
北地, 沧澜郡。
上官云谦一个人躲在醉仙楼的二楼厢房吃酒。
他试图用酒精淹没心头不断翻涌的愧疚与无力感,在醉意中麻痹自己,然后可以短暂地从眼前的惨象与沉重的真相前背过身去。
可偏巧, 楼下说书人今日讲得是——苏怀堂和陵瑛县主的风流韵事。
百姓素来喜欢这种大人物的八卦流言。
“醒木一拍惊四方,各位看官听端详。”
今日讲的是苏怀堂攻克鸣沙城, 夜闯荡单于营帐的轶闻趣事。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上官云谦半倚着,手边的白玉酒壶已空了大半。酒意上头,视线里的一切都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模糊不清。
唯独那说书人的声音, 尖利得过分,字字句句,凿子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苏怀堂直闯大单于的金帐!帐外是万千胡骑,帐内是……嘿嘿,正是那位被掳去、我见犹怜的陵瑛县主!”
说书人故意顿住, 呷了口茶,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听闻,县主云鬓散乱, 罗衣半褪, 正惊惶无助, 恰似雨打梨花……四目相对间,苏怀堂执了佳人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