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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旧人新主

    夜色深沉, 檀香的火苗微弱。

    陵瑛县主独坐书房,屏退左右,亲手揭开那封沉甸甸的账簿。

    烛光映照着一页页账册, 字迹密密麻麻,如蛛丝织网, 一桩桩、一件件记载着过去近十年沧澜郡供奉给朝中要员的银钱和贵重物件。

    陵瑛原本神色平静,指尖翻页不急不缓,直到最后几页。

    那一行字赫然跃入眼底——

    “四月十五,分银七千,沉玉收。”

    她的指尖停住。

    沉玉, 是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表字。

    “怪不得,怪不得……是我连累云谦入局……”陵瑛闭上眼,静默许久。

    屋外风起,帘幔微动。窗纸映出她的影子,端坐不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了声音。

    她缓缓合上账本, 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至香炉前, 取出一枚火折, 轻轻一捻。

    火光燃起。

    陵瑛县主竟将那卷账本投入炉中, 火苗骤然跃起,如同火龙吞下账簿, 焦香混着墨味在屋中弥散。

    火光映得她眉眼如画,明亮又寂寥。

    陵瑛站着,看着纸页一点点灰飞烟灭,神情未动,仿佛只是烧掉了一张旧信, 而不是一桩足以撼动朝局的铁证。

    “云谦……对不起,事已至此,我选择站在德妃娘娘这一边,护了自己、护了司徒氏族,舍了你……”

    她低声呢喃,声音极轻,仿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也但愿账销,能留下你一命……”

    她转身,烛火将她背影拉得极长。香炉中的火星悄然熄灭,连灰烬都不再留痕。

    案上那本账簿,从此不曾存在过。

    ——

    崎岖山路,野花盛开,苏怀堂奉命护送县主山中寺庙上香,为驸马爷上官云谦祈福。

    杏花枝头春意闹,有鸟雀叽喳。

    细雨初停,县主掀开帘子,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衫,鬓边只簪一枝白玉簪,角度极正,像是反复调过的。站在车旁,看着不远处沉闷的苏怀堂,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程姑娘还没有消息?”

    苏怀堂点头。衣襟上溅了些雨泥,他没理会,也没避她的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袖口。

    李殊骑马随行,跟在县主身后,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返程的路途泥泞,为避免颠簸了县主,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夜里只能在一个僻静的山庄借宿歇脚。

    灯下,陵瑛县主取出一匣子衣饰,递到李殊手中,笑意极浅:“路途劳顿一身臭汗,瞧你未带衣装更换,我这有几身衣服,与你倒有几分相配,试试看。”

    李殊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被县主强制接过。衣料极轻,她展开时,指尖轻轻一抖,是一件鹅黄色绣梅的小襦裙,是临安城最时兴的款式。

    李殊脸颊绯红,抓紧了衣角,等她走出屋时,夜风吹过廊下,衣摆随风惊动。

    苏怀堂转头看见,脚步顿了半分。她在光下立着,妆容刻意临摹,眉形、发式、连唇色都几分相似。

    他站在阶下,没上前,也没出声。

    风起,灯烛微晃。

    李殊轻声道:“这身衣服,是县主挑的……”

    苏怀堂眼神淡淡移开,语气没有波澜:“李大人探案功夫名扬天下,何必去仿别人的发髻和衣裳。你若连自己都不肯做,又如何奢望旁人怜你一分?”

    说罢,转身入内,衣袍拂过石阶,未留转圜余地。

    李殊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春山底下一株迟开的杏花,被风吹落,连响声都不曾有。

    ——

    淮安王府,大公子的小厮薛贵晃荡着找来时,玉竹正端坐屏风后核对账册,抬眼见他,眸光微凝,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放下笔,对周遭的婆子丫头温声道:“去将库房新到的雨前龙井取一罐来,给大公子院里送过去尝尝。”

    待旁人全部退下,玉竹开门见山,“大公子贵人事忙,不知今日又有何吩咐?”

    薛贵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姑姑‘日理万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确是有要事还请姑姑帮忙……”

    “既非叙旧,便请直言”,玉竹面色不善,“二公子私库那对御赐的碧玉狻猊,你以大公子的名义借去赏玩已逾月余。此乃御造之物,登记造册不容闪失。烦请早日归库为妥。若待二公子问起,恐伤兄弟情分。”

    薛贵向前略倾身,眼神却锐利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屑,“姑姑言重了。些许玩物,大公子不过多把玩了几日,何至于此?姑姑在府中掌事多年,最是明白事理。”

    他的目光却如滑腻的蛇,肆无忌惮地在玉竹紧绷的面容和窈窕的腰身上逡巡。“若是旁人看来,都道二公子支撑起淮安王府的荣耀,可是姑姑是府里老人,自然知晓咱们大公子纵是白玉微瑕,可架不住天生福泽深厚!老太君、老太太那心尖儿上的怜爱,可是实打实的。任是二公子才情再高、再为府中操劳,那又如何?!长辈自古都是偏心,一碗水难免端不平。”

    薛贵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狎昵,“至于姑姑您的心思……府中明眼人谁看不出一二?只可惜,二公子清心寡欲,宫里赐下的绝色都婉拒了,又是办女学、又是认义妹的名义,甚至添了嫁妆将赵玉衡另嫁出王府,哪里顾得上姑姑您……”

    他目光在玉竹依旧端庄却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这终身大事……终究蹉跎了。与其空悬此心,不如早做打算。大公子仁厚,若知姑姑难处,我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番绵里藏针、暗含羞辱的话,让玉竹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何去何从自然有二公子安排,再不济还有老夫人,怎么由得你随意议论?!”

    薛贵见火候已到,这才正色道:“确有一事相烦。大公子近来醉心书法,欲借《快雪时晴帖》真迹临摹研习,不知……”

    “这倒也不难……”玉竹放缓了语气。

    “只是“,薛贵顿了顿,状似不经意提到,“大公子近日临帖总不得其法,笔意滞涩得很,我私心想着,若能借得真迹回去细细揣摩几日,再比对着二公子临摹过的那些习作看看,兴许更能感悟精髓。谁人不知二公子临得最得其神韵?过几日,定当完璧归赵!”

    玉竹面上无甚变化。她沉默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让薛贵不安地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他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时,玉竹忽然抬眼,痛快答应道,“宫中近日又赐了不少玩物,《快雪时晴帖》堆在库房中,连同二公子的墨宝一时半刻不知放在哪里,且等我精心凝神好好找一找,明日戌时务必奉上。”

    戌时,烛火在紫檀木桌案上跳跃,将薛景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他并未如常人般端坐,而是以一种略带倾斜的姿态,深深陷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太师椅中,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侧。他的右脚,那只坡脚,被宽大的锦袍下摆小心地遮掩着。

    地上两只鞋子,左鞋的磨损明显严重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沉水香的清冷。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正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放在腿边的一根乌木手杖的顶端。那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她…当真是这么痛快就应了?”薛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锐利如冰锥,刺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小厮薛贵。薛贵的视线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主子被袍子掩盖的右腿,又立刻垂得更低。

    “从前她眼里心里可只有我那光风霁月、炙手可热的二弟,如今应我的事竟然这般快?”

    薛贵躬着身,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回公子,奴才也觉得蹊跷得紧。这次按公子的吩咐去借字帖,原本是打磨了多番说辞和解释,可玉竹竟…竟没多问一句,只道‘大公子要用,奴婢自当尽力’,就应了。”

    薛景彻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三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

    “谁?”薛贵的声音带着警惕。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在暗夜中响起:“奴婢玉竹,来送字帖。”

    薛景彻眼神幽深莫测,他对薛贵抬了抬下巴。薛贵会意,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玉竹。然而此刻却与平日判若两人!

    往日里,她总是一身素净的浅青或月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素银簪子,极力模仿福安郡主不喜金玉的模样,可惜她寡淡的容貌撑不起那份清雅,反显得愈发黯淡。

    今夜,她却像褪去了一层旧壳。一身石榴红缠枝暗纹的锦缎裙,发间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艳丽的口脂,烛火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风情。

    薛景彻冷笑一声,审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味,慢条斯理地从她梳得光滑的发顶,滑过那支刺眼的金步摇,刻意地、带着评估地扫过她紧束的腰身和饱满的胸脯——那是一种象征着健全与生育力的、让他内心隐秘角落滋生出毁灭欲的诱惑。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又像在掂量一件货物,更深处,是冰冷的、混杂着嫉恨与征服欲的审视。玉竹瞧了有些瑟缩和害怕,但还是挺直了胸脯站的更直。

    “东西呢?”薛景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轻柔:“请大公子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小看她了

    薛景珩目光扫过玉竹奉来的锦盒, 打开后都是自己那位好弟弟日常与亲友往来的书信笔记,他眼角含笑,唇边挑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薛贵不是代我传话向姑姑寻几个景珩的字帖,锦盒中怎地却是些书信, 未见那幅字帖呢?”

    玉竹垂下眼眸,不敢抬头,恭敬地回答道,“奴婢想着,二公子日常书信、随笔、批注中涉及的字样更多, 大公子若是要比较笔意精髓,寻常书信反倒更能见其真章,也更……更便于临摹模仿。故奴婢擅自做主,取了些二公子平日的手迹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之物, 不会引人注意,请大公子放心。”

    “呵……”薛景彻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和讥讽味道。

    薛景彻随手合上锦盒, 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玩味地对着玉竹上下打量道,“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 聪明许多。”他顿了顿,“聪明人说话更省事。说吧,有什么景珩没办法给你,而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玉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跪拜下去, 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薛景彻那双深不见底更显阴鸷的眼睛:“奴婢不敢妄求!奴婢只是……只是不忍见薛氏血脉明珠蒙尘,鱼目混珠!”

    她刻意加重了“明珠”二字,目光扫过薛景彻支撑着身体的手杖,又迅速回到薛景珩脸上,“奴婢只求……只求他日大公子执掌家业,雷霆手段清算之下,能容奴婢……保住如今这掌事姑姑的位置!奴婢愿为大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仅仅是保住位置而已?”薛景彻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玉竹的话,“你如今可是二弟的心腹,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

    薛景彻他的右手带着薄茧,缓缓划过玉竹滚烫的脸颊,顺着她紧张绷直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前。

    玉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去伪装的羞耻和对权力的战栗激动。“奴婢愿做大公子的人,一切听凭公子吩咐!”

    那眼神里,有她献祭般的忠诚,更有她作为女子所能付出的、最原始的砝码。

    “果然……是个聪明人。”薛景彻缓缓俯下身,宽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玉竹的身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因恐惧和羞耻而变得滚烫的耳廓。

    薛贵面露轻蔑,斜眼看了玉竹一眼,颇有眼色地退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避免扰了大公子突然来的兴致。

    只是关门前瞥见玉竹半褪的衣衫下面玲珑有致,轻咽了口水,纵然薛贵的眉梢带着轻慢,唇角微撇满是不屑,看向玉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透出几分赞许。

    这个女人倒是小看她了。

    只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薛府的风向怕是快变了。

    月色晦暗。

    当玉竹的身影踉跄着出现时,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侧。她步履蹒跚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隐秘的疼痛,如同踩在刀尖上。

    连眼神都空洞地望着前方熟悉的路径,只是自己选择的路,她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并且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另一边,程久离开沧澜郡后一路独行。

    天色渐暗,身侧草丛一阵轻响。

    程久神色一变,脸上有些不耐烦,倏地抽出袖中细针,一抬手,几枚银针破风而出,瞬间击中伏击者的肩颈要穴。

    “出来吧,跟了我大半路,藏头露尾的,真没意思。”

    她声音冷得像寒冰,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屑。

    四周静了几息,下一刻十余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将程久团团地包围住。

    为首一人困惑地看着手中的罗盘,分毫不差地指向程久,终于谨慎地开口道:“小姑娘,瞧你年纪轻轻,我等不欲与你为难,只是依据罗盘指引,你似乎与五姓十族中江家的无字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去见上官公子复命,我保证一路上不会伤你分毫。”

    “我不认识什么上官公子”,程久只轻笑一声,“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她袖中银针散尽,脚步轻灵如燕,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飞花片叶之间,一众黑衣人人倒地不起。

    对方知晓程久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便用车轮战消耗她。

    起初还可以招架,只是程久肩头旧伤猛地撕裂,钻心的疼瞬间袭来,原本占据上风的招式骤然一乱,气息不稳,便被对方趁虚而入。

    为首大哥的刀光忽至,程久躲闪不及,肩膀被利刃划开,鲜血飞溅。

    “啧。”她咬牙,眼神更冷。

    眼前地势险峻,三丈之外就是山崖。

    “什么子虚乌有的上官公子,不过是想抓我回望星楼向楼主请功罢了?”她眼角带笑,像孩子赌气般轻轻吐出一句,“……我偏偏不要你如愿……”

    说完,一脚踢翻扑上来的黑衣人,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跃下山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衣袂翻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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