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檀香的火苗微弱。
陵瑛县主独坐书房,屏退左右,亲手揭开那封沉甸甸的账簿。
烛光映照着一页页账册, 字迹密密麻麻,如蛛丝织网, 一桩桩、一件件记载着过去近十年沧澜郡供奉给朝中要员的银钱和贵重物件。
陵瑛原本神色平静,指尖翻页不急不缓,直到最后几页。
那一行字赫然跃入眼底——
“四月十五,分银七千,沉玉收。”
她的指尖停住。
沉玉, 是二皇子皇甫云州的表字。
“怪不得,怪不得……是我连累云谦入局……”陵瑛闭上眼,静默许久。
屋外风起,帘幔微动。窗纸映出她的影子,端坐不动,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了声音。
她缓缓合上账本, 面无表情地起身,走至香炉前, 取出一枚火折, 轻轻一捻。
火光燃起。
陵瑛县主竟将那卷账本投入炉中, 火苗骤然跃起,如同火龙吞下账簿, 焦香混着墨味在屋中弥散。
火光映得她眉眼如画,明亮又寂寥。
陵瑛站着,看着纸页一点点灰飞烟灭,神情未动,仿佛只是烧掉了一张旧信, 而不是一桩足以撼动朝局的铁证。
“云谦……对不起,事已至此,我选择站在德妃娘娘这一边,护了自己、护了司徒氏族,舍了你……”
她低声呢喃,声音极轻,仿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也但愿账销,能留下你一命……”
她转身,烛火将她背影拉得极长。香炉中的火星悄然熄灭,连灰烬都不再留痕。
案上那本账簿,从此不曾存在过。
——
崎岖山路,野花盛开,苏怀堂奉命护送县主山中寺庙上香,为驸马爷上官云谦祈福。
杏花枝头春意闹,有鸟雀叽喳。
细雨初停,县主掀开帘子,她今日一身素白衣衫,鬓边只簪一枝白玉簪,角度极正,像是反复调过的。站在车旁,看着不远处沉闷的苏怀堂,目光平静,缓缓开口道,“程姑娘还没有消息?”
苏怀堂点头。衣襟上溅了些雨泥,他没理会,也没避她的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袖口。
李殊骑马随行,跟在县主身后,若有所思地望过来。
返程的路途泥泞,为避免颠簸了县主,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夜里只能在一个僻静的山庄借宿歇脚。
灯下,陵瑛县主取出一匣子衣饰,递到李殊手中,笑意极浅:“路途劳顿一身臭汗,瞧你未带衣装更换,我这有几身衣服,与你倒有几分相配,试试看。”
李殊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被县主强制接过。衣料极轻,她展开时,指尖轻轻一抖,是一件鹅黄色绣梅的小襦裙,是临安城最时兴的款式。
李殊脸颊绯红,抓紧了衣角,等她走出屋时,夜风吹过廊下,衣摆随风惊动。
苏怀堂转头看见,脚步顿了半分。她在光下立着,妆容刻意临摹,眉形、发式、连唇色都几分相似。
他站在阶下,没上前,也没出声。
风起,灯烛微晃。
李殊轻声道:“这身衣服,是县主挑的……”
苏怀堂眼神淡淡移开,语气没有波澜:“李大人探案功夫名扬天下,何必去仿别人的发髻和衣裳。你若连自己都不肯做,又如何奢望旁人怜你一分?”
说罢,转身入内,衣袍拂过石阶,未留转圜余地。
李殊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春山底下一株迟开的杏花,被风吹落,连响声都不曾有。
——
淮安王府,大公子的小厮薛贵晃荡着找来时,玉竹正端坐屏风后核对账册,抬眼见他,眸光微凝,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放下笔,对周遭的婆子丫头温声道:“去将库房新到的雨前龙井取一罐来,给大公子院里送过去尝尝。”
待旁人全部退下,玉竹开门见山,“大公子贵人事忙,不知今日又有何吩咐?”
薛贵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姑姑‘日理万机’,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确是有要事还请姑姑帮忙……”
“既非叙旧,便请直言”,玉竹面色不善,“二公子私库那对御赐的碧玉狻猊,你以大公子的名义借去赏玩已逾月余。此乃御造之物,登记造册不容闪失。烦请早日归库为妥。若待二公子问起,恐伤兄弟情分。”
薛贵向前略倾身,眼神却锐利起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不屑,“姑姑言重了。些许玩物,大公子不过多把玩了几日,何至于此?姑姑在府中掌事多年,最是明白事理。”
他的目光却如滑腻的蛇,肆无忌惮地在玉竹紧绷的面容和窈窕的腰身上逡巡。“若是旁人看来,都道二公子支撑起淮安王府的荣耀,可是姑姑是府里老人,自然知晓咱们大公子纵是白玉微瑕,可架不住天生福泽深厚!老太君、老太太那心尖儿上的怜爱,可是实打实的。任是二公子才情再高、再为府中操劳,那又如何?!长辈自古都是偏心,一碗水难免端不平。”
薛贵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狎昵,“至于姑姑您的心思……府中明眼人谁看不出一二?只可惜,二公子清心寡欲,宫里赐下的绝色都婉拒了,又是办女学、又是认义妹的名义,甚至添了嫁妆将赵玉衡另嫁出王府,哪里顾得上姑姑您……”
他目光在玉竹依旧端庄却难掩岁月风霜的面容上轻轻一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这终身大事……终究蹉跎了。与其空悬此心,不如早做打算。大公子仁厚,若知姑姑难处,我或可代为周旋一二。”
这番绵里藏针、暗含羞辱的话,让玉竹袖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何去何从自然有二公子安排,再不济还有老夫人,怎么由得你随意议论?!”
薛贵见火候已到,这才正色道:“确有一事相烦。大公子近来醉心书法,欲借《快雪时晴帖》真迹临摹研习,不知……”
“这倒也不难……”玉竹放缓了语气。
“只是“,薛贵顿了顿,状似不经意提到,“大公子近日临帖总不得其法,笔意滞涩得很,我私心想着,若能借得真迹回去细细揣摩几日,再比对着二公子临摹过的那些习作看看,兴许更能感悟精髓。谁人不知二公子临得最得其神韵?过几日,定当完璧归赵!”
玉竹面上无甚变化。她沉默片刻,那短暂的寂静让薛贵不安地微微眯起了眼。
就在他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时,玉竹忽然抬眼,痛快答应道,“宫中近日又赐了不少玩物,《快雪时晴帖》堆在库房中,连同二公子的墨宝一时半刻不知放在哪里,且等我精心凝神好好找一找,明日戌时务必奉上。”
戌时,烛火在紫檀木桌案上跳跃,将薛景彻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他并未如常人般端坐,而是以一种略带倾斜的姿态,深深陷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太师椅中,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侧。他的右脚,那只坡脚,被宽大的锦袍下摆小心地遮掩着。
地上两只鞋子,左鞋的磨损明显严重得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沉水香的清冷。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正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敲击着放在腿边的一根乌木手杖的顶端。那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她…当真是这么痛快就应了?”薛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锐利如冰锥,刺向垂手侍立的心腹小厮薛贵。薛贵的视线下意识地飞快扫过主子被袍子掩盖的右腿,又立刻垂得更低。
“从前她眼里心里可只有我那光风霁月、炙手可热的二弟,如今应我的事竟然这般快?”
薛贵躬着身,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回公子,奴才也觉得蹊跷得紧。这次按公子的吩咐去借字帖,原本是打磨了多番说辞和解释,可玉竹竟…竟没多问一句,只道‘大公子要用,奴婢自当尽力’,就应了。”
薛景彻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三声极轻却清晰的叩门声。
“谁?”薛贵的声音带着警惕。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在暗夜中响起:“奴婢玉竹,来送字帖。”
薛景彻眼神幽深莫测,他对薛贵抬了抬下巴。薛贵会意,快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玉竹。然而此刻却与平日判若两人!
往日里,她总是一身素净的浅青或月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素银簪子,极力模仿福安郡主不喜金玉的模样,可惜她寡淡的容貌撑不起那份清雅,反显得愈发黯淡。
今夜,她却像褪去了一层旧壳。一身石榴红缠枝暗纹的锦缎裙,发间斜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艳丽的口脂,烛火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风情。
薛景彻冷笑一声,审视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味,慢条斯理地从她梳得光滑的发顶,滑过那支刺眼的金步摇,刻意地、带着评估地扫过她紧束的腰身和饱满的胸脯——那是一种象征着健全与生育力的、让他内心隐秘角落滋生出毁灭欲的诱惑。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又像在掂量一件货物,更深处,是冰冷的、混杂着嫉恨与征服欲的审视。玉竹瞧了有些瑟缩和害怕,但还是挺直了胸脯站的更直。
“东西呢?”薛景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玉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轻柔:“请大公子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小看她了
薛景珩目光扫过玉竹奉来的锦盒, 打开后都是自己那位好弟弟日常与亲友往来的书信笔记,他眼角含笑,唇边挑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薛贵不是代我传话向姑姑寻几个景珩的字帖,锦盒中怎地却是些书信, 未见那幅字帖呢?”
玉竹垂下眼眸,不敢抬头,恭敬地回答道,“奴婢想着,二公子日常书信、随笔、批注中涉及的字样更多, 大公子若是要比较笔意精髓,寻常书信反倒更能见其真章,也更……更便于临摹模仿。故奴婢擅自做主,取了些二公子平日的手迹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 “皆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之物, 不会引人注意,请大公子放心。”
“呵……”薛景彻低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瘆人的寒意和讥讽味道。
薛景彻随手合上锦盒, 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玩味地对着玉竹上下打量道,“姑娘倒是比我想象的, 聪明许多。”他顿了顿,“聪明人说话更省事。说吧,有什么景珩没办法给你,而你又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
玉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跪拜下去, 目光却异常坚定地迎上薛景彻那双深不见底更显阴鸷的眼睛:“奴婢不敢妄求!奴婢只是……只是不忍见薛氏血脉明珠蒙尘,鱼目混珠!”
她刻意加重了“明珠”二字,目光扫过薛景彻支撑着身体的手杖,又迅速回到薛景珩脸上,“奴婢只求……只求他日大公子执掌家业,雷霆手段清算之下,能容奴婢……保住如今这掌事姑姑的位置!奴婢愿为大公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仅仅是保住位置而已?”薛景彻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玉竹的话,“你如今可是二弟的心腹,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
薛景彻他的右手带着薄茧,缓缓划过玉竹滚烫的脸颊,顺着她紧张绷直的脖颈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胸前。
玉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去伪装的羞耻和对权力的战栗激动。“奴婢愿做大公子的人,一切听凭公子吩咐!”
那眼神里,有她献祭般的忠诚,更有她作为女子所能付出的、最原始的砝码。
“果然……是个聪明人。”薛景彻缓缓俯下身,宽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玉竹的身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因恐惧和羞耻而变得滚烫的耳廓。
薛贵面露轻蔑,斜眼看了玉竹一眼,颇有眼色地退出去,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避免扰了大公子突然来的兴致。
只是关门前瞥见玉竹半褪的衣衫下面玲珑有致,轻咽了口水,纵然薛贵的眉梢带着轻慢,唇角微撇满是不屑,看向玉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透出几分赞许。
这个女人倒是小看她了。
只是春江水暖鸭先知,薛府的风向怕是快变了。
月色晦暗。
当玉竹的身影踉跄着出现时,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颈侧。她步履蹒跚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体隐秘的疼痛,如同踩在刀尖上。
连眼神都空洞地望着前方熟悉的路径,只是自己选择的路,她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并且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
另一边,程久离开沧澜郡后一路独行。
天色渐暗,身侧草丛一阵轻响。
程久神色一变,脸上有些不耐烦,倏地抽出袖中细针,一抬手,几枚银针破风而出,瞬间击中伏击者的肩颈要穴。
“出来吧,跟了我大半路,藏头露尾的,真没意思。”
她声音冷得像寒冰,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屑。
四周静了几息,下一刻十余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将程久团团地包围住。
为首一人困惑地看着手中的罗盘,分毫不差地指向程久,终于谨慎地开口道:“小姑娘,瞧你年纪轻轻,我等不欲与你为难,只是依据罗盘指引,你似乎与五姓十族中江家的无字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去见上官公子复命,我保证一路上不会伤你分毫。”
“我不认识什么上官公子”,程久只轻笑一声,“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她袖中银针散尽,脚步轻灵如燕,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飞花片叶之间,一众黑衣人人倒地不起。
对方知晓程久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便用车轮战消耗她。
起初还可以招架,只是程久肩头旧伤猛地撕裂,钻心的疼瞬间袭来,原本占据上风的招式骤然一乱,气息不稳,便被对方趁虚而入。
为首大哥的刀光忽至,程久躲闪不及,肩膀被利刃划开,鲜血飞溅。
“啧。”她咬牙,眼神更冷。
眼前地势险峻,三丈之外就是山崖。
“什么子虚乌有的上官公子,不过是想抓我回望星楼向楼主请功罢了?”她眼角带笑,像孩子赌气般轻轻吐出一句,“……我偏偏不要你如愿……”
说完,一脚踢翻扑上来的黑衣人,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地跃下山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衣袂翻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