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浑身湿透潜回青衣门时,终是力竭,倒在冰冷院墙下,她撑着贴身侍女的胳膊勉力站起来,“我没事儿,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阿湛!”然后被一头晕了过去。
恍惚间,一双手臂猛地将她捞起,熟悉的怀抱中带着凝神的檀香气味。
“门主……小司命她、她……”侍女诚惶诚恐地跪下,被上官云湛拦住,“她若是决定的事情,就算我也拦不住,不关你的事,退下吧。”
烛火下,上官云湛凝视她苍白的面孔,指尖颤抖着拭去她颊边冰凉的雨滴。压抑已久的质问终于在她昏睡时脱口而出,字字清晰:“靖雪,就算忘尽前尘旧事,重活一世,你还是这么喜欢他?非薛景珩不可?我哪里比不上他……”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微不可闻。而回答他的,只有昭昭均匀却无知无觉的呼吸声和窗外彻夜未歇的冷雨。
菜市口,申时将近。
寒风如刀,卷着尘土,一下一下拍在人脸上,割的生疼。明明是春天,天空确是雾蒙蒙的。
“咚、咚、咚!”沉重的鼓声一下一下砸在人心头,百姓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观望,有人咬着馍就着热茶看热闹,还有顽童在人群微小的空隙中互相追逐打闹,好像和平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囚车缓缓驶来,薛景珩坐在车内,双手被反绑,发丝凌乱,唇色浅淡,一道鞭痕斜斜划过左脸,血迹早已干涸。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虽然一身狼狈,素衣囚服反倒更衬得姿容清越。
“他就是淮安王?啧啧,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狼心狗肺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一块烂菜叶啪地摔到他的脸上,酸臭的汁液顺着眉骨滑入眼睛。
薛景珩没有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奸贼!叛国贼!”围观人群的唾沫星子混着烂菜叶子和果壳一个个砸向他。
“让他给枉死的沧澜郡百姓偿命!”
一块尖利的小石块划过薛景珩的颧骨,温热的血珠滚到嘴角,咸腥得像是泪。
一个三四岁的男童骑在兄长头上指着他大声喊:“坏蛋!砍头咯!”
薛景珩眯起眼,阳光突然刺破云层,在他脸上落下晃眼的金色光芒。
囚车停下,刽子手磨刀霍霍。
巷子拐角处,一顶软轿缓缓停靠街边。轿帘掀起,露出一张绝色的容颜,与上官云湛有五六分相似。上官云棠鲜红的指甲正掐着轿轿窗边,葱白似的指尖陷进手帕里。她今天涂了朱砂色的口脂,衬得脸色惨白如纸。“景珩,没想到,我们相识一场,会走到今天的结局……从今以后,再不会有阻碍我登上皇后宝座的人。”她的嘴唇开合,声音淹没在嘈杂中。
“萧音姑姑?”竟然是她,薛景珩怔楞的功夫,脚上的铁链被身旁催促的监斩官猛拽,他踉跄着跪倒在刑台的木阶上。
刽子手举起大刀,寒光一闪,“快看快看,行刑了,行刑了。”围观百姓纷纷屏息。
阳光突然变得很亮。
薛景珩仰头望去,刀锋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幼时那个雪夜,他埋首书卷,指尖冻得发僵也不肯稍歇,恍惚间闻到甜香扑鼻,才知道是祖母心疼他苦读,特意嘱咐嬷嬷送了他爱喝的豆沙甜汤悄悄放在了案头。
可如今,观刑中没有一个薛家人。
“时辰到!”
行刑的刽子手双臂肌肉紧实,像是鼓起的一个个铁块,挥臂将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弧线,口中喷出的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薛景珩后颈的汗毛感受到刀风逼近的寒意,忽然想起很久前在南境的时候听老兵提过的传说——据说人头落地后,眼睛还能再看七秒人间。薛景珩握紧了手中的碧玉簪,闭上双眼。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路遥骑着一匹黑马横冲直撞闯入刑场,他眼眶通红,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前一瞬,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凌空跃起,扑上刑台,挡在薛景珩面前。
“铮!”金属碰撞的嗡鸣震得薛景珩耳膜生疼,刽子手的砍刀被路遥的长剑格挡,溅起一小朵火星。
“景珩,你没事儿吧?”路遥身后,十余骑御林军列队整齐缓缓行来,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贵妃娘娘到!”
紧接着,人群中突然自觉让出一道缝隙。百姓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辆金顶凤辇缓缓驶入刑场,四周宫人低声呼喝:“众人回避,娘娘驾到!”
人群哗然,跪倒一片。
即便不识面,也知这等仪仗,非宠妃不能为。
凤辇刚刚停稳,珠帘被一柄玉如意轻轻挑起,“刀下留人……”,珠帘半卷,半张美人面,眉眼如画,艳光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贵妃驾到
轿中人眼神落在薛景珩身上的一瞬, 声音中带着怒意与压抑的颤抖,“谁准你们擅用刑罚?无论如何,淮安王毕竟于国有功, 你们竟然敢如此待他!”她目光冷冷转向扫向刑场监斩官。
监斩官赶忙跪下:“启禀婉贵妃娘娘,此事……乃刑部命令, 刑部素来听命二殿下行事,小人不过是奉命而为罢了。”
贵妃冷哼一声,身侧大宫女立即快步上前,给监斩官递上一个乌金漆盒,监斩官双手接过, 亲自掀开,里面竟然是圣祖爷留下的丹书铁券!
监斩官的双手几乎不稳,这块用纯金铸造的免死金牌,曾被先帝赐给开国功臣的特权,如今竟然被皇上赐给了盛宠的婉贵妃!
大宫女转身面向众人, 字字铿锵:“这是当今圣上亲赐贵妃娘娘的丹书铁券, 可赦死罪一次。”
“娘娘,这、这恐怕不合规矩……”监斩官声音颤抖, 急得满头大汗。薛景珩今日必死, 这是二皇子给的口头旨意, 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
大宫女将丹书铁券高举在手, 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惊愕的脸,声音坚定:“诸位大人容禀。淮安王贪墨案尚有诸多疑点,证据未明,恐怕有人栽赃嫁祸,圣上已有旨意, 此事交由刑部重审重判。贵妃娘娘今日持丹书铁券到此,并非徇私情,而是暂保淮安王一命,以待查明真相,最终还朝廷清明,还百姓公道。”
“不是说淮安王贪墨吗?”
“原来还有冤?连贵妃娘娘亲自来了……”
“唉,难道真是被人害了?”
而刑场上二皇子麾下几名的官员,脸色也变得微妙,原本急于结案的监斩官开始不安。
刑台上,风还未停,丹书铁券在众人眼前晃动。
原本骂声不断的百姓,这会儿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忽然,靠近前排的一个卖馍的老汉小声嘀咕:“我记得淮安王,前几年咱们这儿不是闹水灾吗?当时要不是他广开粥铺赈济,还带兵挨家送粮,俺那口子早就饿死在屋里了。”
另一个妇人闻言,抬起头,小声接道:“我也记得,他看到小娃娃没冬衣,回去让亲兵送了几十套府上亲眷的棉衣来……那时候他还亲自抱着我家孩子玩呢,笑得和俺们家傻小子似的。”
又有人插嘴:“之前欺男霸女的沈玉就是被淮安王处置的……”
这些声音一开始只在角落低语,渐渐地,如星火燎原,串成一片:
“他还救过那个差点被冤斩的老书生,那个书生我认识,他就是嘴巴碎,总喜欢议论五姓十族的过失,当时不知道说了什么得罪人,多亏被淮安王特赦救下。”
“对,他破了丁家的冤案呢,不是说那案子原本与韩家公子有牵连,都要被压下的,是他一力上书、追查到底的。”
“你们这群人,刚才还往他身上扔菜叶子呢。”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吼,声音里满是愧疚。
刚才那个扔石子的孩子也怯生生地躲到娘亲背后,不敢再抬头。
人群逐渐安静。
大宫女转头轻声对薛景珩道,“淮安王放心,这世上还有记得你的善良百姓,也还有不被假象蒙蔽的人。”
“丹书铁券在此!你们要抗旨吗?!”路遥染血的右手按在剑柄上,直指监斩官的咽喉,身后十几个亲卫同时拔剑,甲胄碰撞声如雷霆。
轿中婉贵妃突然拔高了声调,她腕间翡翠金镯相撞,发出金玉交击的清音,“皇上御赐免罪金牌在此,见金牌如见圣上,尔等……莫不是想抗旨?”
监斩官额头渗出冷汗,连连叩首:“微臣不敢!”
“接旨吧。”大宫女见状向前一步,冷冷高举着免死金牌,广袖如水幕般展开,阳光落在她眉目之间,光芒灼灼。
大宫女见状吩咐左右搀扶起薛景珩离开,低声道:“淮安王受苦了,贵妃娘娘请您回宫面圣。”
刽子手欲上前拦住。
“还不退下!”她轻斥。
刽子手瞧了瞧监斩官的脸色,悻悻退下。
薛景珩却没有丝毫动容,他此刻求死心切,婉贵妃透过珠帘看了他一眼,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贵妃娘娘起驾回鸾!”
薛景珩被带回皇宫,安置在废弃的偏殿中,他靠在床榻一侧,面色苍白,整日滴水未进,太医们面对其束手无策,宫人们也不知该从何劝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守门的内侍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贵妃娘娘驾到!”
偏殿的宫门随着太监手缓缓推开,一缕幽香随风而至,不同于宫中常见的浓郁熏香,这味道温润细腻,带着浅浅的梅子清香,混着一点檀木气息,有几分熟悉。
夕阳的光芒洒入殿内,将飘扬的尘埃都镀上一层金色,是一天中最安逸的时刻。薛景珩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他逆着光,看见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来人宝石蓝的长裙逶迤拖地,环佩叮当轻响,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距离,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你们退下吧,本宫要跟故友好好叙叙旧。”婉贵妃止步于薛景珩三尺之外,她微抬下巴,望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的男人,眼中情绪翻涌。
“你想这样饿死自己吗?”她声音清清冷冷,有几分像是靖雪的声调,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薛景珩没有抬头,嗓音沙哑:“贵妃娘娘是特意来看我笑话?”
“薛景珩,你抬起头看看,我是谁?”婉贵妃取下面纱,一瞬间,房间安静得仿佛连尘埃都停在半空。
薛景珩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那张脸清丽如昔,她立在光下,一袭长裙端庄明艳,薄如蝉翼的面纱下,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熟悉眼眸。世人都说婉贵妃宠绝六宫,倾国倾城,可婉贵妃爱静,所以鲜少有人见过其真容。
那不是凡俗脂粉堆砌出的娇艳,而是一种介于温婉与锋芒之间的致命吸引。眉如远山黛,不描自黑;眼似秋水含情,微微一勾,带着三分风情,三分冷清,还有几分骄艳。
“怎么是你……”薛景珩诧异,仿佛梦呓,“赵清蘅?!”
只是一反初见和从前在淮安王府的温婉清丽,她此时头戴五凤金钗,珠翠压鬓,似笑非笑之间已让人不敢直视,带着三分威仪,隐隐约约有当年言贵妃的影子。
“还以为淮安王贵人事多,忘了我呢?”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却带着藏不住的心酸与苦楚,“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她缓步上前,蹲下身,亲手将他扶起,声音低柔却坚定:“三个月前,我也想到不到区区一个临安城校尉的女儿能走到贵妃的位置。”
她望进他眼里,像是要用言语一寸寸撬开他麻木的外壳,将从前的薛景珩唤回来:“只要活着,便有希望。一辈子那么长,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薛景珩别太轻易放弃自己。”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烈而压抑。文帝背对着殿门,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显得寂寞无边。文帝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块纯金令牌——正是贵妃刚刚在法场上掷出的丹书铁券。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大内总管何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宣。”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殿门缓缓开启,赵清蘅一袭素白宫装,长发逶迤拖地,她脱簪戴罪缓步而入。赵清蘅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行至御案前几步处的位置,她双膝一弯,直直跪在了冷硬的金砖地面上。“臣妾有罪,特请陛下责罚。”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声音里面并无恐惧。
大内总管何顺静默地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自从婉贵人入宫来,第一次见她如此乖觉地跪在阶下,眼角余光扫过那位一身狼狈却气势不减的赵清蘅,“这位贵妃娘娘……”他心里腹诽着,不由暗暗摇头,“这脾气,活脱脱像极了当年那位言贵妃……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清蘅悄悄抬眼望去。文帝指尖正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这个动作让他眼尾的细纹更加明显。那是长期蹙眉留下的痕迹,像两把小小的折扇,在眼角处展开。
自承武之乱后,文帝大病一场,卧床不起许久不曾上朝,虽说近来他强撑着精神回了朝堂,可整个人像是忽然苍老了数载,眼角隐现的细纹,鬓发的银丝突然就多了起来,衰老的痕迹再难隐藏。不过他不说,谁也不敢提,但宫中早已流言四起,说圣上自那一病之后,变了性情,也变了心境,恐怕来日无多了。
“看够了?”文帝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不怒自威。赵清蘅慌忙垂首,“臣妾失仪。”她轻声回应道,声音里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娇嗔。
文帝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双眼如今满是浑浊的疲惫,眼睛中是随处可见的红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安眠。但当他凝视人时,依然带着帝王特有的锐利,仿佛能洞穿对方的所有伪装。
“你今年……二十?“他突然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何顺垂下眼帘,那是言贵妃为数不多留下的遗物。
“回陛下,下月满二十一。”赵清蘅回答时,语调刻意上扬更显娇俏,她正值二八芳华,肌肤如雪,容颜如画,眼中欲望的光芒未灭,生机盎然得令人移不开眼,更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色,与文帝青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
文帝轻轻“嗯”了一声,喃喃自语,“她当年入宫也是这般年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朕的贵妃
何顺和赵清蘅耳中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颇有默契地充耳不闻。
窗外春雨淅沥,衬得殿内愈发寂静。文帝忽然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袖口掩住唇,待放下时, 衣衫已染上一点暗红。但文帝神色如常地将袖口攥进掌心,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