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赵清蘅跪在地上,还是忍不住出声,“太医院开的药,您今日可吃了?”
“无妨。”文帝摆摆手, 腕骨凸出得有些惊人,他今日穿着常服,宽大的衣袖滑落时,露出的手臂竟比以纤细著称的婉贵妃还要瘦削些。
他起身走向她,步履间依然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 但赵清蘅闻到了随风飘来的药香, 那是长期服用汤药的人才会有的,仿佛浸透在肌理中的药气, 伴着岁月衰老的气息。
当文帝停在她面前时, 赵清蘅甚至能看清他眼下浮着的淡青色, 已经是寻常脂粉遮盖不住的程度。
“你知道朕为何让你入宫吗?”文帝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那只手冰凉干燥,指尖有着素日握笔的薄茧, 与她细腻温润的肌肤相触时,仿佛树皮拂过绸缎。
赵清蘅屏住呼吸。此刻他离得这样近,她能看到他眼底已经变得浑浊,像是蒙尘的琥珀。他的呼吸里带着参片的苦味,与小将军清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因为……”她鼓起勇气望进他的眼睛, “臣妾的眼睛像言贵妃姐姐。”
文帝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像,也不像。”他松开手,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你的眼底还有两三分情义,可如玥从不爱朕,她装也装不像。”
何顺和赵清蘅震惊同时出声,“陛下……”
文帝轻笑出声,说这话时,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她不爱朕从来不是秘密,即使情到深处,如玥的眼睛看向朕时,眼里永远带着隐忍和不甘。明明只要她开口,朕什么都愿意给……”
“可是,她一丝一毫也不肯相信朕的真心……甚至最后自裁也如此刚烈决绝,连最后一面都不留给朕。”
“而你……”文帝的目光扫过赵清蘅饱满的额头和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你贪图名利,将一切贪心和欲望摆在脸上,比德妃更有手段,却也懂得忍一时之辱、委曲求全,比如玥更能抛下自尊、放低身段,比她做的更好……”
“朕的婉贵人,你说是也不是?”文帝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你以为朕不知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从二皇子暗示刑部定案到午时三刻问斩,统共不过三个时辰。可贵妃不仅提前得了消息,哄得温贵人拦住朕的脚步,还派人截住了试图强闯法场救人的薛景珩副将路遥,利用路遥手中令牌调动禁军旧部,甚至……”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连监斩官的家眷都被‘请’到了你宫中别院做客。”
赵清蘅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听得惊心肉跳。文帝竟然早就知道,那他为何……
“法场上字字句句既讲法理,又不失人情,引得众官噤声,百姓动容。贵妃还不忘仗势欺人,借着朕的宠爱狐假虎威,听闻连刑部尚书都不敢吭声。”文帝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气势,这胆色,安排这般周密,朕都要怀疑朕的婉贵妃是五姓十族哪家公子出身了。”
这话听着像训斥,可语气里却带着微妙的愉悦。赵清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趁机抬头,正对上文帝打量的目光。
何顺在旁听着这番话,心头早已惊起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在问罪?
分明是……夸奖。
赵清蘅呼吸微滞。这是文帝的斥责,却也是默许。他在告诉她,她的手段,他心知肚明,却未阻拦。
“陛下。”她忽然弯了弯唇,露出那颗不甚端庄的虎牙,“臣妾若真有那般能耐,第一件事……”她轻声道,“便是让您少为天下事烦心,多些时间到后宫姐妹处走动。”
“臣妾早就听闻淮安王贤良宽仁,绝非草菅人命之辈,今日实有冤情!”
文帝神色不变,似乎了然于心,只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三司会审、二皇子亲自监审的事情……怎么会有错?你一介后宫妇人,倒是对前朝了解得很。”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赵清蘅敏锐地捕捉到了文帝语气一闪而过的异样,那不仅仅是斥责女人不得干政的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在吃醋?
“陛下是在怀疑臣妾与淮安王有私?”赵清蘅头脑清明,抓住文帝稍纵即逝的语气不妥,心头一颤竟生出一丝柳暗花明的荒谬欣喜,刻意将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
“朕并非……”
“臣妾与淮安王清清白白。”赵清蘅忽而站起身,眼中已无方才的泪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臣妾伺候皇上半年,满心满意都是圣上,自问素来恭谨小心,从无大不是的过错,今日竟被皇上如此疑心!当真是诛心!”
“皇上说得真好听,什么‘胆色’、‘狐假虎威’,倒叫臣妾听得心惊胆战。”她冷笑一声,目光灼灼,眼神中满是坦荡,“臣妾早就跟陛下回禀过,臣妾出身卑微,淮安王对臣妾有再造之恩。今日法场血淋淋、刀剑相逼,若不是臣妾拼死闯入,淮安王此刻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一字一句,不带一丝退让。
她顿了顿,揣度着文帝的神色,收敛了周身的锋芒毕露,语气压低变得娇柔委屈:“若说仗势欺人,皇上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的天,我所能倚仗的也是皇上而已,臣妾也只做了皇上默许臣妾做的事而已。“
话落,她缓缓下拜露出自己白嫩的脖颈,展露出一副引颈受戮的无辜模样,泫然欲泣道,“臣妾不懂什么朝局大义,只知道,护住一个恩人,便是情;救下一个被冤之人,便是义。“
她咬了咬牙,声音低下去,却字字铿锵:“若这也算错,那臣妾宁愿以死谢罪,以平息今日任性给皇上带来的麻烦。”
言罢,文帝低头看着她。赵清蘅的眼泪已经打湿了她的裙摆,那双与言贵妃七分相似的眼眸满是哀戚,他从未在如玥的脸上看过这般表情。
不知她自刎于朝阳殿的时候是何表情?他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五年了,时间还是没能放过他,但此刻,那痛楚却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你先起来。”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如玥从不会这般失态。”他俯身将她扶起。赵清蘅见好就收识趣地退到一旁,却听到文帝突然道:“薛景珩现在何处?”
“回陛下,本是被婉贵妃安置在侧殿……此刻刚被德妃带走了,关在天牢。”何顺垂眸答道。
文帝负手站在御案前,良久未语,指节缓缓叩击着案角,发出低沉的声响。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定住了。
何公公垂手在侧,他在文帝身侧服侍多年,见这模样,心中便知道,圣上已定下心来。
果然,片刻后,文帝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波澜:“传旨——”
何顺立刻躬身凑近,“老奴在。”
“去天牢。”文帝顿了一顿,声音低沉得带着些倦意,“赐鸩酒。”
“皇上……”赵清蘅大惊失色还欲争辩,被文帝凌厉的眼神压住,“婉贵妃任性骄纵,有违圣意,罚俸半年,你回自己宫中禁足反省。”
何顺眼皮一跳,却不敢多问,只躬身静听。文帝徐徐转过身,望着殿外天色,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传朕旨意,沧澜郡赈灾银两被侵吞一事已经查清,罪不在淮安王,实为其旧部所为,淮安王只是徇私未报,但祸及百姓,其罪亦不可赦,朕念淮安王曾于社稷有功,赐其鸩酒,留他一个体面。”何公公低声应是,垂眸低声问道:“老奴这就去办……只是鸩酒也有三六九等,不知陛下可是要给淮安王个痛快?”
文帝缓缓点头。
何顺不敢再多言,果断躬身退下。
天牢,薛景珩靠在阴冷的石墙上,闭目养神。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犹如一把未折的剑。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何顺捧着托盘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狱卒。
“淮安王。”何顺瞧见昨日还叱咤朝堂的薛景珩如今的落魄模样深深地叹了口气,含糊道:“陛下恩典,让您少受些苦。”
薛景珩定定看了他片刻,不作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还请公公在陛下面前替贵妃娘娘美言,今日之事都是景珩的过错,娘娘是一时心软,顾念与臣的旧日交情而已。”
何顺点点头,“淮安王请放心吧,娘娘得宠得很,不会有事的,倒是您……”
药效发作得极快。薛景珩猛地攥住心口,手指蜷缩,冷汗瞬间浸透囚衣。他踉跄两步,重重跪倒在地,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喷出一口黑血。
然后,呼吸戛然而止。
何顺探了探他的鼻息,闭目长叹:“抬出去吧,按……暴病身亡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古墓现世
永宁宫中暮气沉沉。德妃倚坐在榻上, 指间慢慢摩挲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外头的门槛。
二皇子皇甫云州步履匆匆入殿,周身还带着外头的雨水, 一进门便低声道:“母妃,薛景珩确是死了。”德妃手上的佛珠顿了顿, 面上却仍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只是眼角微挑,低声问道:“确定?”
“儿臣收到确切消息,说是父皇念及薛景珩从前的功劳,为了保全薛氏和他的名声不公开处刑, 密赐鸩酒了结,对外谎称急病身故。”二皇子压低声音,靠近几步,“已经派人验过尸了,确是服毒而亡, 尸体脸色青紫, 血脉俱断。”皇甫云州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听闻何顺带人去的时候, 周围有不少看守在侧, 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假。尸首已经抬去京郊的小荒山了,薛家不肯收。”
德妃闻言终于缓缓点头, 唇角微弯,声音温柔却冷漠:“也好,纵然陛下对薛景珩再爱重,对他贪墨的案子再疑心,陛心中纵有万般不舍, 亦难敌当下大势所趋和民心所迫,不得不处死薛景珩,否则便会动摇他他江山的根本。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他自废臂膀,皇儿以后得路便更好走了。倒是后宫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法场救人,便不会有今日的波折!不过是仗着皇上宠她!”
二皇子皇甫云州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母妃莫要恼怒,婉贵妃再得宠又如何,到底没有母族撑腰而且她无子嗣。”
屋外风过,檐角风铃清脆作响,仿佛一切终于告一段落。
临安城远郊小院,雨丝绵密,山间草木青翠欲滴。窗扉微掩,屋檐下两人在对弈,檀香缭绕在棋盘与茶盏之间。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厮杀,局势胶着。
薛景珩身着素色衣衫,鬓发微湿,衣襟被贱上几点雨滴。他安静地坐在矮几前,沉思片刻,指间黑子悬而未落。
抬眸看向对面之人——文帝一袭常服,指节抵着额角,颦眉紧盯着棋盘,精神矍铄,脸色若有所思。
“陛下这步棋,下得险。”薛景珩终于落子,黑棋截断白龙,却也将自己逼入孤境。
“险棋才有意思。”文帝轻笑,白子“嗒”地一声放入边角,“看似绝路,实则新生。”
雨声忽密。
薛景珩指尖微顿,语气中多了一分疑虑:“微臣实在想不通,陛下究竟为何纵容贵妃闯法场,又赐我假死药,瞒天过海留我一命?”
文帝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落下一子。“你以为这是施恩?”他轻笑开口,语调平静如水,“薛景珩,你命大,不是因为你重要,而是你还有用。”
薛景珩低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自嘲:“微臣这一生都在被人所用,不过陛下倒是……比其他人直率。”薛景珩指腹摩挲着棋子,触感冰凉,“但是臣始终不明白,我不过是与薛家毫无血脉关系的弃子,又被二皇子构陷,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陛下为何还要救我出死局?”
“弃子?我喜欢弃子,无所依靠便无所畏惧。”文帝倾身向前观察面前的棋局,“朕要的不是一个白璧无瑕的淮安王,而是一把暗处看不见的刀。”
烛火晃动的影子在文帝脸上明明灭灭,“而且我们还有很多共同好奇的事情,比如太子云睿到底是怎么死的,朕当初只是传了口谕斥责他,并未赐死,还比如……真正的薛景珩去了哪里,而你又是谁?”
薛景珩瞳孔骤缩。先太子皇甫云睿暴毙时,他尚在南境边关,只有二皇子皇甫云州在京。
“朕最清楚如玥,她不是冲动莽撞的性子,就算她埋怨朕当时冷淡她的薄情,总归会顾念儿子和母族言氏,绝不会贸然自刎于朝云殿。嫔妃自戕是大罪,会祸及家人……”
雨声更密,仿佛一口气替文帝讲出了他深埋心底多年的哀与怒。
“二皇子如今监国理政,德妃母族掌着北衙六军。朕已经被架空……”文帝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说,他们肯让朕查吗?朕若妄动,只会引乱朝局,连累无辜百姓受苦……”
一道闪电劈亮,照见薛景珩手腕上未痊愈的划痕,那是天牢镣铐留下的疤痕。他忽而笑了:“所以陛下暗中推波助澜让我死,才能暗中摸他们的底?”
文帝不答,只从怀中抛出一枚玄铁令牌,砸在棋盘上铮然作响。
“这是影卫指挥使的牌子。”他指尖点了点令牌上暗刻的龙纹,“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影子。薛景珩已经是个‘死’人,是个幽魂。而你在暗中走动,才更方便。”
雨势急,敲得茅檐噼啪作响。
薛景珩握紧令牌:“微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直视帝王,“陛下会如何处置大闹刑场的婉贵妃?”
文帝动作微滞。
灯花“啪”地爆响,映亮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复杂:“朕以为你除了福安郡主不念旁人,没想到你还关心她?”
“陛下多虑了”,薛景珩摇摇头,“婉贵妃顾念昔年一点恩义,以身入局救下微臣一命,微臣只是觉得亏欠而已。”
文帝看着薛景珩的双眼,找不出半分隐瞒的痕迹,“这你倒是不必担心,婉贵妃早有自己的算计……她孤身闯法场前,便发现自己怀有两个月身孕了,孩子是她真正的丹书铁券,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她才会豁出去替你搏一次,而她甚至连朕都瞒的好好的……这般心思足以自保!”
惊雷炸响,雨幕声吞没了未尽之语。
文帝缓缓起身,最后一子落下,棋局已成定势。
临安城,时值四月末,春意未尽,夏声初起。
郊外西岭山下,桃李残红,榆钱新绿,晌午却阴云笼罩。远处雷声滚动,云气缭绕,仿若天意不宁。
正在村口小溪中浣衣的张婶抬头望天,愣了半晌,嘴里嘀咕:“这大白天的打什么雷?最近的雨怎么下个没完了!”
她拧干手里的衣裳,扯起衣篓就往家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又得收衣裳,刚只晾了一上午,还没干透呢。”
一旁的孩子却不怕,反倒兴奋地跑来跑去,高喊着“打雷啦打雷啦”,脚下踩得水花乱溅。
回家见到干瘦的公爹正倚门而坐,他捻着手中烟杆,一声不吭,只是皱了皱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