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蘅闻言一怔:“皇上不治臣妾的罪?”
皇帝侧目瞥她一眼,眼神复杂:“后宫之中的女人和前朝的臣子没什么不同,都是想获取朕的宠信,从而得到权势、财富和荣耀。朕利用你平衡后宫势力,你自然也可以利用朕替前夫复仇,皇权之下,朕能算计,你们自然也能。”
“……朕若对一个女人的情感欺骗动了雷霆之怒,只能说明天子无能。况且,你对自己的腹中骨肉都能狠心至此,其他罪责还能耐你如何?”文帝顿了顿,又道,“德妃如今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至于二皇子,朕自有处置,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赵青蘅浑身酸软瘫坐在地,终于泪如雨下。裴芷兰扶住她,低声道:“皇上这是……放过我们了?” 她摇头苦笑:“或许,他是觉得我们还有用罢了。”
德妃的永和宫外多了十几名御林军,日夜轮守。
宫门未锁,却无人踏入进入。
“娘娘,该用膳了。“贴身侍女红莲端着食盒,手微微发抖。案几上的早膳原封未动,已经凉透。
德妃端坐镜前,一丝不苟地梳着长发,仿佛仍是那个位居高位的德妃娘娘。只是镜中人眼下青黑,唇色惨白。
“皇上这是要本宫生不如死啊!”她轻笑,金簪狠狠插进发髻,“用度如常,却让满宫都知道,本宫完了。”
德妃被冷待的消息传遍后宫前朝,二皇子皇甫云州被气得在府中摔碎了茶盏。
“殿下息怒!”侍女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皇甫云州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母妃被软禁,父皇又撤了本王的春祭主礼,工部便见风使舵压住了王府扩建修缮的事儿,这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窗外冷风呼啸,仿佛映照着他岌岌可危的处境。
所幸,文帝倒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准了德妃半月前的请旨,允上官家旁支女上官云棠嫁入王府为正妃,上官家历经三朝、稳坐辅政大臣的位置,与二皇子联姻如虎添翼,倒是让臣下吃不准陛下的心思。
红烛高照,新婚夫妇却面无喜色。皇甫云州冷眼看着新娘自己掀了盖头。上官云棠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带着锐利,毫无新妇的羞怯。
“殿下且放宽心,德妃娘娘是咎由自取,不与殿下相关,皇上未废黜娘娘的位份,一切份量照旧,正是顾忌娘娘是未来太子生母的颜面”,上官云棠轻笑,自己倒了合卺酒一饮而尽,“我知殿下连日忧心,若是此刻最去云拂姑娘处舒心解闷,臣妾倒是也不介意。”
皇甫云州眼神一沉,并未作声。
上官云棠把玩着酒杯:“自殿下与臣妾大婚的消息传出,云拂姑娘便日日垂泪,殿下去瞧瞧也是人之常情,臣妾并非小肚鸡肠的人。”
皇甫云州闻言冷笑一声,一拂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既然王妃如此大度,本宫倒不好拂了你的美意。”
贴身侍女见皇甫云州走远,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大小姐,新婚之夜何故如此,将宠爱白白让给偏院那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还惹得殿下不痛快。”
上官云棠端坐在榻边,神色淡漠:“区区一个侍妾,还不配让我放在心上。我嫁入王府,为的是他日登临后位,而非做个困于情爱、一心系于夫君的后院妇人。我的依仗从来是才智和上官氏的支持,自始至终,便不屑以情分维系夫妻关系。况且他今日刚听闻母妃被降位之事,心绪本就不佳,今夜既得不来半分温情,不如放他离去,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偏院烛火昏黄,云拂正低头缝补皇甫云州那件旧寝衣。听到脚步声,她惊喜抬头:“殿下……”
话音未落,已被皇甫云州紧紧抱住。 “阿拂……”他声音沙哑,像溺水的孩童抓住浮木,“母妃倒了,本宫现在只剩你了……”
云拂轻抚他的后背,如幼时一般温柔:“奴婢永远在。”
两月后,云拂被诊出有孕。
“恭喜姑娘!”太医笑着拱手道贺,“姑娘年岁已不复当初,有孕是上天的福泽。胎像虽然稍弱,但却很安稳,好生调养必能平安生产。”
云拂喜极而泣,皇甫云州更是当场赏了全府三月俸银。
二皇子刚离开,上官云棠便笑着派人递上一碗安胎药:“姐姐务必保重身子。”
当夜,云拂腹痛如绞,身下血流不止。
门外皇甫云州匆匆赶回,一身湿衣,面色铁青。瞧见的便是云拂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几滴泪挂在睫毛上滚滚而落。他一脚踢开太医,几步奔到榻前,低声唤道:“云拂!”
“怎么会这样?!”皇甫云州瞪向御医,眼神中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你们不是说她有孕三月,身子已经稳妥?!”
御医跪下,瑟瑟发抖:“回、回殿下,是药中参杂了催泻化寒之物,冲撞胎气,才导致胎儿不保……”
“胡说!”二皇子怒吼,拔下腰间佩剑,剑尖抵在御医颈侧,“府里用药向来谨慎,怎会出错?”
云拂轻轻拉了他一袖,嘴唇微微颤动:“一定是有人动了我的汤药。”那一刻,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上官云棠。
皇甫云州勃然大怒,却在看到上官云棠平静的眼神时骤然冷静。德妃失势后,上官家刚帮他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堂关系,此刻翻脸,前功尽弃。
他转身看向云拂,眉心紧蹙:“这事,本王自会处理。你安心养身。”
云拂看着他,眼神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你不会动她,对吗?”
二皇子沉默。
云拂眼神微颤:“是你将我从南境带入宫中,说会照顾我一辈子。可如今,我们唯一的孩子死了……你还护着她?!”她说完,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皇甫云州沉默了许久,终是低声说了句:“我们以后还有孩子的……我一定会补偿……”
床榻上,云拂惨白着脸,“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你还会有儿女成群,可我不会了。”
德妃被软禁后,婉妃虽然失子,但是文帝对她的宠爱不减,成了后宫实际的主事人。今日,宫中设花朝宴庆贺,嫔妃列席,百官女眷入宫陪宴。
宫宴本该只有亲王正妃才能入席,可二皇子皇甫云州却破例带了侍妾云拂。上官云棠面上不显,指尖却几乎掐进掌心。她看着云拂一袭僭越的华贵衣裙,弱柳扶风般跟在皇甫云州身后,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殿下真是情深义重”,她轻声道,“连宫宴都要带着心尖上的人。”
玉芙宫内,婉妃一袭月白织金华衣端坐主位,眼神若有所思地落在云拂身上,果然如传闻中受宠。她年岁稍长,个性温婉,可是眼神看向上官云棠确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婉妃眸光微动,唇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将头转向赵青蘅道,“王妃千金贵体,不知宫宴是否合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绝情报复
上官云棠正要答, 婉妃又猛然转向赵云拂:“云姑娘气色不错,听说落胎之后依然颇受王爷怜惜。如此情深,当真难得。”
云拂微微一怔, 随即屈身一礼,语气温柔恭顺道:“托娘娘和殿下洪福, 奴婢一切安好。”
婉妃含笑颔首。留下上官云棠面色不虞。
初夏的御花园,海棠凋零,残红铺了一地。
云拂独自站在花树下,指尖轻抚过一朵将败未败的花,神色恍惚。
“这花开得再好, 终究是要落的,如今已经不是它的时节了……”一道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拂回头,见婉妃款款而来,她身着宫装华丽,左右有侍女服侍, 但是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 清丽如画。
她连忙行礼:“奴婢参见婉妃娘娘。”婉妃伸手虚扶,眼中带着怜惜道:“不必多礼。本宫听闻你不久前失了孩子, 一时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便忍不住要跟你多说句话……凡事还是要朝前看。”
婉妃轻叹一声, 指尖拂过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丧子之痛本宫和你一样明白。”
云拂指尖微颤。
婉妃屏退左右, 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递给云拂:“这是南境来的秘药,能调养气血,安神助眠,久服后不易成孕。”
“娘娘?”云拂惊诧地后退半步。
婉妃却亲热地拉紧她的手, 轻笑解释道:“你虽刚失子,但二皇子到底怜惜你,难免顾不上太医叮嘱,一时情难自禁……”
云拂闻言羞涩地低下头扯着帕子,婉妃见状凑近道,“他们男子倒不妨事,咱们女子却要自己多留心些,你才小产过,身子亏虚,这时候若再有了孕,对母体对孩子都凶险。”
“这药既能避孕,还可安神。”婉妃朝她眨眨眼,装若不经意道,“只是要注意剂量,而且久服后不易有孩子”,她顿了顿随意补充道,“男女皆然。”
云拂接过,低声道谢。赵青衡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却意味深长:“本宫和你一样,出身低微无所依靠,痛失爱子的恨只有自己懂……德妃已经被陛下惩戒,本宫也算对极乐世界的孩子有所交代,可是……太子妃上官氏实在跋扈!”
“殿下心中自有是非公断”,云拂抬眸,对上婉妃的眼睛, “多谢婉妃娘娘,教导。”
回府后,云拂指尖轻捻香囊中的药粉,眼神冰冷。今日婉妃有一句说对了,失子的痛只有母亲才懂,上官氏算什么东西……皇甫云州才是罪魁祸首,殿下,您欠我的……该还了。
云拂比从前更恭顺了。
紫兰殿内香炉缭绕,桌上摆着熟食与酒,一切如常。
皇甫云州神色柔和,眉眼间少见地带着几分轻松。云拂执壶斟酒,动作温柔至极,眉眼低垂,语气恭顺:“殿下连日烦劳,奴婢特取了刚做的桃花酿,已经温过了,请殿下少饮几杯解解乏吧。”
皇甫云州笑了一声,接过酒盏,轻轻碰杯:“你这些日子,总算是……想开了。”云拂低眉垂首,声音带着一点柔弱的沙哑:“奴婢想明白了,能陪在殿下身边已是天恩。孩子……孩子有无,都是命。”
皇甫云州听了,心口微微发酸,带着一丝歉意握住她的手:“日子还长,将来还会有的。本王已命太医为你开了养身的方子,好好调理……将来府里侍妾若诞下孩子,你挑一个聪明伶俐的过继到名下,终有一日,会再听到有人唤你‘阿娘’的声音。”
云拂微微颔首,神情温婉,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感激的笑。她重新替他满上一盏酒。趁他不注意时,右手指甲极轻地将一撮无色粉末悄然送入杯中。那药她亲自试过了,无色无味,极难觉察,只在每日细水长流中,一点点蚕食男人的根本。
以后?可是你……再不会有以后了。
皇甫云州不疑有他,一饮而尽。
云拂看着他喉结滚动,眼角不觉含泪,她忍住泪花,垂眸轻声道,“殿下慢些喝,小心呛着。”她轻声细语,仍是那个体贴入微的旧人。
还是上官云棠最先察觉出不对劲。 “这贱婢刚失了孩子,却这般殷勤,必有古怪。”她对自己的心腹嬷嬷低声道。
嬷嬷点头:“老奴瞧着也是,云拂姑娘这些日子……太懂事了些,不过大小姐请放心,她碰过的任何东西,不会进姑娘的院子。”
三月后宫宴之上,二皇子皇甫云州正举杯敬酒,忽然面色一白,手中金樽“咣当”坠地。
“殿下!”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他直直栽倒,额头重重磕在面前桌上。文帝手中转动的翡翠扳指倏然停住:“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首跪在龙榻前,身体抖如筛糠不敢言。
“云州到底如何了?”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老太医重重叩首:“回皇上,二皇子脉象沉涩,阳脉失衡,脏腑俱虚,恐怕、恐怕……”老太医艰难道,“于子嗣上再无指望了……”
满殿死寂。
婉妃手中的团扇“啪”地落地,上官云棠不敢置信猛地攥紧衣袖。
“查!”文帝愤怒地摔了茶盏,碎瓷溅在婉妃裙边,被她躲开了。“朕的儿子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所害?!”
最终太医在二皇子府中他日常饮用的桃花酒中验出“寒宫散“——南境秘药,日积月累可绝子嗣。
而赵云拂收到消息的当日,不慌不忙,只是坐在自己寂静的小院中,执起一枚橙子,细细剥皮。汁水溅在指尖,她轻轻嗅了嗅,低声呢喃:“殿下曾说过……南境的橙最甜,这本该是正妃的份例,今日也赏给我这些,真是奴婢的福气呢。”眼中却无一丝笑意。
云拂的尸体是在寅时被发现的。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安静地伏在案几上,唇角还凝着一点暗红,仿佛只是睡着了。手边倒着一个空酒壶——正是二皇子平日最爱的那只鎏金鸳鸯壶。
“姑、姑娘……?”照顾云拂的老嬷嬷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猛地跌坐在地。壶中残酒验出过量的寒宫散,与南境甜橙同食有毒。
皇上踏入永和宫时,德妃正跪在佛前诵经。听见脚步声,她脊背一僵,却未回头,只是指尖掐紧了佛珠, “皇上是来赐死臣妾的吗?”
文帝不语,只是缓步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德妃终于抬头,却见皇上神色平静,只是轻声告诉她, “云州中毒,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了。”他淡淡道。
德妃瞳孔骤缩,手中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绝嗣的皇子还有什么用!
“不可能!”德妃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云州身体一向康健,怎会……是谁害我们母子!?是婉妃?……是言贵妃旧人?……还是陛下您?”
皇帝依旧沉默,只是静静看着她发疯。德妃踉跄后退两步,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是你……”她颤声道,“是你做的?!”
德妃终于崩溃,跪倒在地,疯了一般喃喃自语:“是,言贵妃是臣妾毒杀的,谁让她骄纵太过,事事都不将我放在眼里!太子也是明明比云州年幼,却仗着太子的身份处处压他一头!……可婉妃的孩子真的与臣妾无关!臣妾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未成形的皇嗣下手!”
文帝不答,目光如刀,一寸寸凌迟着她的理智。德妃猛地抬头,“臣妾虽然联络了张太医,可是为了不引起觉察,每日在婉妃药中添加的分量都是有限的,需要日积月累才能发作,根本不可能立即害她流产……”
德妃眼中血丝密布:“皇上早就知道对不对?当年您纵容臣妾与言贵妃、和沈皇后分庭抗礼,方便您在前朝制衡……如今您纵容婉妃以腹中子设局,甚至纵容别人给云州下毒……您就是要看我们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