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滚出去!”觉察到神识被人窥探, 薛景珩眼底略过一丝狠厉,下意识地与男人的力量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下一秒,男人眼前记忆画面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薛景珩体内的力量急速抽离。
“噗!”
薛景珩重新获得意识的控制权, 但是巨大的反噬力让他猛地向前踉跄,一口灼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石壁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薛景珩喘息着, 用衣袖狠狠擦去嘴角血迹,抬起头。
对面,男子依旧挑眉轻笑着,但那原本平静沉稳的气息,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山河令力量的反噬和薛景珩的抗争, 并非全无效果。
山洞中一片死寂。只有石壁外的细雨沙沙声。
“没想到你我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半晌,男子语调飘忽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同陷入一场不堪回首的旧梦, “靖雪……应该是我的女儿, 她的生身母亲是言如晦最小的妹妹,言氏三小姐——言如蓝。”
“这不可能……”薛景珩眼底满是错愕, 低声喃喃, “靖雪明明是言伯伯捧在掌心教养长大……”
男人冷冷瞥了他一眼, 神色淡然,继续道:“我叫巫珩, 那时……我从苗疆浪迹到言府当琴师,或许是前半生作恶多端,命数偏偏让我遇见言如蓝……”他声音渐冷,语气喑哑,似嗔似怨, “我生平最恨人优柔寡断!她却多情懦弱,既放不下青梅竹马修远,又倾慕徐昭明的风骨,害得我半生孤苦……”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微不可闻。
薛景珩不敢插嘴,山洞空气仿佛死一般的寂静,锁链晃动中,薛景珩看清了男人眉骨上有半寸白色疤痕,似是陈年旧伤。
又过了许久,久到薛景珩以为终结,他才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叹道:“……后来如蓝难产而死”,提及此事,男人视线骤然垂落,眼底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哀凄,“孩子被言如玥抱回言府,交给兄长言如晦抚养长大,二十多年了,我还从未见过她……”
……
二十年前。
苗疆,阴雨连绵,带着瘴气的黏腻缠人,终日不休。
大山深处,那座悬于绝壁,被藤蔓缠绕的神殿,是苗疆人不敢踏足的禁地。
神殿的主人很年轻,年轻得过分。少年乌黑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墨绿色的大祭司衣袍上,领口是一针一针银线密绣的百蛊图腾,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凉的银色光泽。
他赤足踏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脚踝处缠绕着一条小臂长的赤练蛇,赤练蛇头温顺地贴着他的肌肤。
他叫巫珩。
苗疆的大祭司,生杀大权,只在他的股掌之间。
巫珩洞悉人心阴暗就如同熟悉蛊虫的习性,操控人心比占卜预言更得心应手。只是这滔天的权势,也催生了无边寂寥。神殿太冷,人心太脏,无甚趣味。偶尔,他会改头换面,隐去大祭司的身份,如幽灵般恣意游荡在山下人间,旁观那些人类蝼蚁般的悲欢。
那一夜,他隐去身份到了一座边城。
边城最大的销金窟“醉红楼”里,脂粉香甜混着铜钱的臭气,令人作呕。牌桌上赌徒们声嘶力竭,两眼泛红。
角落一张破桌前,围着一圈看客,哄笑声尤其刺耳。一个衣着褴褛,却眉目俊朗的年轻赌徒,正唾沫横飞地拽着一个刚进门富商劝诫道:“大哥!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给我十文钱,教你化解之法!”
“放你的狗臭屁!”富商一身靛蓝色锦绣长袍,颈间缀着一把沉甸甸的银锁项圈,他不耐烦地用手肘将男人重重推开,“呸呸呸!真晦气!哪里来的中原贱民,没钱就出去,别在这里胡言乱语!” 周围人哄笑更甚。
“苗疆蛮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年轻男子被推得一个趔趄,眼珠中布满赤红的血丝,他目光轻蔑地扫过人群,语气愤恨又带着点疯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长孙无垢!长孙家传承了神之预言的人!”
转身他就看到了角落里独自斟酒的巫珩。
少年独自栖身在阴影里,一身普通的靛蓝布衣,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派,虽然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真个人却是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尤其那双眼睛,幽深如星空,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长孙无垢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跌跌撞撞扑过来,枯瘦的手几乎要抓住巫珩的衣角,“贵人!贵人面相贵不可言!无垢为您卜一卦!不收钱!只求贵人赏口酒钱!”
巫珩微微侧身,避开了那肮脏的手。他目光落在长孙无垢癫狂的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儿。洞察人心的天赋让他轻易看穿,长孙无垢并非全然疯癫,他黑色的瞳仁深处,有一丝藏在酒色财气后,微弱的灵光。
“咚”,几块散碎银子从巫珩指间落下,叮当落在长孙无垢脚边,声音清脆。
“拿去买酒吧。”巫珩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震慑住了周围的嘈杂,语调带着一种不在乎的漠不关心,“至于卜卦便算了……还从未有人,敢妄言我的未来。”
“多谢贵人赏赐,多谢贵人赏赐!”长孙无垢快活地咧嘴,堆起满脸谄媚笑容,匍匐着身子去捡散落在桌角下的每一块碎银子,他头也不抬,眼神只盯着最远处的银锭,口中却飞快地如梦呓般吐出一串破碎的词句:“……东行……临安……言氏……至宝……得之天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长孙无垢便揣着银子,一头扎进人群喧闹的赌桌里,瞬间消失不见。
巫珩幽深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波澜。
临安城言氏——五姓十族中,以门风清正著称的言氏?至宝?天命?
“那倒是很有趣”,他捻了捻指尖,一丝极淡的笑容慢慢挑起。
半月后,临安城,言府。
正值春日,府内桃李初绽,亭台楼阁掩映其中,一派江南世家的清雅气象。后园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丝竹声袅袅。言府二小姐言如玥设小宴,款待几位闺中密友。
厅中抚琴的,是一位新来的琴师——巫珩。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修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仿佛含着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又似带着若有若无的钩子。他指下的琴音,技巧无可挑剔。
他以“慕珩”之名,凭借一手超凡琴技和这双惑人的眼,轻易便俘获了二小姐言如玥的青睐。
如玥痴迷地看着他轻拨琴弦,脸颊微红。一曲终了,她率先抚掌,声音娇俏直率:“慕琴师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泠泠如碎玉,真真是好听极了!”周围女伴也纷纷附和。
巫珩微微欠身,姿态十分地恭谨卑微,伪善的面具毫无破绽,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沉悦耳:“二小姐谬赞。”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
“不仅琴弹得好听,人也生得好看,着实有些趣味……难怪二姐姐这些日子都陪着他,不来陪我了。”一个略带慵懒的娇俏女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厅通往水榭的回廊转角处,立着一个少女。少女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边罩着一层极淡的烟霞色轻纱,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颊边。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肌肤胜雪,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韵致,只是带着些病弱。此刻,她已款步而来,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巫珩指尖上的薄茧,还有因为练蛊留下的细小伤痕。
正是言府传闻中那位体弱多病,被兄姐娇养在府中的三小姐——言如蓝。
巫珩抬眸,目光落在言如蓝身上,仿佛看着一件值得欣赏的“猎物”。
他习惯了被畏惧、被痴迷、被憎恨,却从未被如此……当作玩物称赞过。
有趣。
“三妹妹!”言如玥有些被戳穿心事的不满唤道,“你刚服了药怎么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言如蓝却浑不在意,撒娇地揽住姐姐的臂弯,目光依旧停留在巫珩的手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你指尖的伤痕重重叠叠……看着不像寻常琴师的!”她声音清甜,像初生的小鹿,带着不谙世事的娇憨。
“奴婢幼时家贫,练习用的琴弦粗劣,或许是那时候落下的旧伤。”他随口编造着理由,声音放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丝。这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哦……”言如蓝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终于舍得从他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似乎被容色震住,又好奇地问:“听二姐说是从清风馆救下你带回府的,清风馆是什么地方?那里都是你这般好看的小哥哥吗?竟然比修远还好看!”
“阿蓝!”言如玥忍不住提高声音,带着警告。她神色不安地看着巫珩,怕深闺小妹的无心之语折辱了他。
少女乖觉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过是一个琴师罢了,我不问了!二姐姐别生气嘛。姐姐将来可是要母仪天下当皇后的人,这么这般小气呢。”她转向言如玥,笑容灿烂,眉眼弯弯,如同三月里最明媚的春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红袖香
巫珩站在原地, 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抹轻盈的月白色衣裳,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
他指尖无意识地刮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这一次, 伏羲琴终于不再仅仅是纯粹的完美技巧,竟隐隐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躁动。
伏羲琴无论如何都沉寂冰冷的琴心, 因那双清澈好奇的眼眸,第一次,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每一次靠近她,巫珩指下拂过伏羲琴弦时, 那沉寂的古琴便会嗡鸣出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心惊的上古梵音。
这奇异的变化让他困惑,更让他惊觉——这少女,竟是开启伏羲琴力量更深层的关键!
言如蓝便是自己的天命之人嘛?原来,长孙无垢的预言当真有几分灵验……
一丝连巫珩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连带着对伏羲琴力量的贪婪迅速胀满心脏。
“得到她……”这念头一起, 便不肯停歇,巫珩暗自下定决心要将这能引伏羲情动的少女, 永生永世困在掌中。
他要将她带回苗疆神殿, 永生永世陪着自己。
巫珩精通苗疆魅惑之术, 又有洞察人心黑暗面的天赋,一个眼神, 一句低语,足以让苗疆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意乱情迷。然而,这些手段尽数使在言如蓝身上,却像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便归于平静,未曾掀起任何波澜。
她欣赏他的琴音,赞叹他的才智,偶尔也会对他讲述的外面世界感到好奇。她会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听他讲些奇闻异事。
但,仅此而已。
言如蓝对他的亲近带着朋友的坦荡,她对巫珩的喜欢更像是对美好事物的天然好奇。和对花园里新开的牡丹,对河畔的游船,或者厨房新做的精致点心并无二异。
更让他生气的是,她身边,不只围绕着真心疼爱她的兄姐。
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哥钱修远,他每每出现时,言如蓝的笑容便会更添上明媚几分。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昵,巫珩却从未得到过。
言如蓝莫名对他好似格外吝啬。
他立在花影中,掌心握紧成拳,用力撑在树上,如树上见不得人的虫子,视线钉在不远处,看着言如蓝微微倾身挨近钱修远,脚尖轻踮,伸手替他拂过肩头落花。
他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心口骤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一下一下往里钻,喉头阵阵发紧。
区区一个钱修远?他凭什么!!!
伏羲琴的力量在增长,琴音中蕴含的情感之力越发醇厚动人,却也越来越难以控制。
那力量源于巫珩对言如蓝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这失控的力量,连同那日益膨胀的控制欲,让巫珩烦躁不安。
他不喜欢东西脱离掌控,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事情必须有一个结果。一个彻底拥有她,斩断她所有退路,让她只属于他的结果。
机会来的很快,言如蓝这几日怏怏不快,她甩开服侍的侍女,独自一个人蜷缩在紫藤花架下,肩膀微微垮着,垂着头一声不响 。
他放轻脚步走近,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三小姐今日怎么闷闷的?”
如蓝瞬间警觉,“慕琴师?怎么是你?”见到来人是他,如蓝别过脸不愿应声,片刻后却又支支吾吾地抬手唤住他,“慕琴师……你且等等……”
巫珩脊背微僵,不受控地转过身朝向她,眼底瞬间漾起微弱的笑意,“三小姐,现在是在唤我吗?”
“琴师,你、你能带我出府吗?”如蓝攥着巫珩的袖角,低声道出原委,原来是听说了钱修远近来在外的风流韵事,心头郁结难过。
“一向骄矜的三小姐,竟然为了钱修远纡尊降贵地来求我?”巫珩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划过一丝无人觉察的锋芒,如蓝结结巴巴地央求,“慕……慕哥哥!求你别告诉兄长和二姐姐,带我去见见吧……就一次!我可以扮作你的小厮!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给你添麻烦!”
转瞬,她已换上府里小厮的衣服,乌发勉强束成男子发髻,宽大布袍裹着玲珑身段,清丽的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新奇,活脱脱一个不知世事险恶的玉面小郎君,“我想瞧瞧他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言如蓝的眉头紧锁,眼底却浮起几分懵懂的探究,早已盖过了那点浅浅的哀愁。
见状,巫珩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声音却温和带笑:“三小姐想去何处?刀山火海,慕某甘心奉陪。”
藏香阁的金色招牌下,浓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言如蓝被呛得轻咳,下意识往巫珩身后缩了缩,黑白分明的眼眸好奇又惶恐地打量着这从未踏足的花花世界。
老鸨扭着水蛇腰迎上,目光扫过言如蓝耳垂细小的孔洞,又瞥见她身侧一袭黑衣的巫珩,瞳仁闪过一丝诧异,脸上却不显,飞快地堆出一副谄媚笑容:“哎哟!今日竟然有贵客迎门!这位小郎君面生得紧,好生俊俏!快请快请,楼里姑娘都候着呢!”
天字一号房,丝竹靡靡。
巫珩引着如蓝悄然立于一道紫檀屏风后。
屏风那侧,暖帐低垂,钱修远衣衫半敞,眼神迷离带着空洞,正痴痴望着怀中千娇百媚的花魁。艳丽红唇叼着水晶杯,喂他饮下琥珀色的酒液,纤纤玉手贴着他耳廓抚摸,引得钱修远浑身酥软,两人免不得一番唇齿交缠。
说不难过是假的。
“别看了。”巫珩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手掌遮住她泛红的眼睛。
半晌,如蓝被巫珩扶着退出去,雅间内案上早已备好了“青梅酿”,酒液色泽清透,是苗疆人素来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