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心下一动,蓦然想起一年前有族人说在河灯大会上见过母亲——她或是为那个叫平儿的小儿子相看新妇而来。
念及此,他浑身一冷:莫非母亲那时,就是来掳人的?
程久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微微一顿。
“就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很轻,却将林闲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说到这里,百晓生脸上忽然浮现一种复杂而诡异的笑容:“至于婚约承诺……望星楼在这方面有着近乎变态的执着。他们视婚誓为不可违逆的‘天道’。楼中位高权重者,或许会在外豢养情妇外室,但决不允许生下外室孩子,若谁敢公然违背已定的婚约,或试图宠妾灭妻……等待他的,将是最残酷的私刑……”
帐外恰好一道惊雷炸响,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帐篷。
——这一刻,众人才恍然,原来望星楼那看似癫狂纯粹的血统信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扭曲、黑暗且自成体系的契约逻辑。
程久倏然转身,凝眸直视薛景珩,指尖虚虚点向他心口的位置:“你从未怀疑过么?明舟哥哥?——你与镇星使的眉目,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子。”
夜风掠过她发簪上的碎玉,发出碎冰相击似的轻响。
薛景珩指节猝然攥紧茶盏,闪电中映出他骤然失血的唇色。一段被遗忘的童谣在耳畔嗡嗡作响……那是望星楼星冕祭祀时才能听见的古老音律。
他隐约还记得!
窗外更漏声滴答作响,程久将一盏新茶推过桌案。
“薛家二公子夭折那年,老太君三步一叩首,跪到了望星楼。”她指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出一道蜿蜒水痕,“薛氏用五十车沉香木,还有一个承诺,换回个拥有薛氏血脉的孩子——正是你。”
薛景珩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某些碎片在脑中翻涌,许多画面骤然清晰:紫檀木摇篮里晃动的星纹银铃,照顾他的老嬷嬷袖口绣着望星楼的徽记……
“是什么承诺……”薛景珩声音里带着不安,那些模糊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程久的指尖抚过帛书末端薛老太君的名字,“老太君以薛氏全族起誓,世代效忠保皇派,维护五姓十族的纯血统永耀。”
“你自幼在望星楼长大,八岁才被选中送给薛老太君,镇星使……便是你同胞双生的哥哥。你是薛景珩没错,也是从前望星楼的薛明舟。”
程久叹了口气,“……薛家族谱是不是有一位百年前看河灯失踪的大小姐——薛盛乐?她根本不是走失。”程久声音沉静如古井,“她是被望星楼带走,成为了命烛,被婚配给楼里薛氏人,诞下了更纯粹血统的薛氏子嗣。”
薛景珩瞳孔骤缩,程久叹了口气道,“而你的确本就该姓薛。”
闻言百晓生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扣住发黄的文卷,脸上每道皱纹都跟着呼吸剧烈颤抖,“薛氏血脉的秘密!”他因为欣喜而颤抖的气音带着狂热,“老夫不枉此行……不枉此行啊!”
“薛家和望星楼交易的秘辛连百晓生都未知全貌……”靖雪挡在薛景珩身前,指尖金针直指程久眉心,“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因为,我也是命烛……”程久平静道,“不过,我和司寇初云、薛盛乐有所不同,我本就是望星楼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把心给我
望星楼。
镇星使跪在冰冷的玉砖上, 额头触地,指尖微颤。
“属下在忘忧谷争夺地宫钥匙时,失手伤了程姑娘……”话音未落, 高台垂落的鲛绡帐后传来茶盖轻磕的脆响。
鲛绡帐后的淡影,声音似冰:“她还不肯回来?”
镇使喉结滚动:“程姑娘许是……许是代入江氏大小姐身份太深, 一心想取定魂珠治她姨母的病”,顿了顿又添半句,“或许与苏怀堂相处久了,生出几分留恋也未可知。”
鲛绡帐无风自动,楼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
见镇星使仍跪着不动, 语调微沉,“还有事?”
“求楼主宽宥长孙星使!”镇星使额头抵上砖面,“他只是年少慕艾,被那民间女子的美色所蛊惑,才养了外室……”
“楼规第三条。”楼主截断他的话头, 帐后伸出冷白的手指轻敲案面, “望星楼的婚约皆以血誓为契,反敢破坏契约, 宠妾灭妻者……”指尖突然捻碎一枚玉珠, “必诛杀。”
镇星使躬身退出后, 室内骤然响起瓷器迸裂之声。鲛绡帐应声坠落,楼主指节泛白地攥着半截茶盏, 飞溅的瓷片擦过他冷白面颊,划出一道血痕。
帘幕后竟是个眉眼温润的年轻公子,烛光映出他清贵雍容的骨相,眉眼间却浮着白玉的冷光:“我珍而重之亲手挑选的命烛……”瓷片猝然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掌纹滴落成河, “如今竟为了苏怀堂一个外人背弃我!”
护卫入殿时险些踩到碎瓷,声音绷得发颤:“禀楼主,长孙星使藏在杏花巷的白墙小院中……此刻正与那女子饮宴取乐。”
楼主起身时广袖带翻鎏金烛台,滚烫的蜡油溅在地上,“真是不知死活!”
杏花巷。
破门刹那,长孙星使正衣襟散乱地卧在美人膝上吃葡萄。
见到来人的瞬间,少年一骨碌起身,失声颤抖:“楼……楼主……”
女子不明所以,醉眼迷蒙地缠上来:“好俊的小郎君,是一同来取乐的吗?”染着丹蔻的指尖竟要触碰男人衣衫。
男人微微偏头避开,声音轻得似情人低语:“杀了她。”
“不要动雪娘!”长孙星使到底年轻气盛,突然暴起推开行刑的楼主护卫,将女子护在身后,“临安城的五姓十族小郎君,哪个不是娇妻美妾成群!我不过想废掉那个正妻而已,楼主未免管的太宽了!”
长孙星使周身空气微微扭曲,抬手指向楼主身侧。
烛火猛地一暗,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光芯,周遭空气如陷寒冬。
贴身护卫猝不及防,瞬间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楼主脚步略有踉跄,撞翻了身后的沉香木架,仓促间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姿态。“大胆!”
“你?!”少年缓缓向前迈步靠近楼主,眸中的愤怒骤然停滞,转而化作惊异、讥诮与困惑交织的暗流,唇线抿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讽刺,“真是可笑,你竟然……”
烛火猛地一颤,光线骤然晦暗。
少年话音未落,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随后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只在喉间挤出极轻微的一声气音,“陆子晏,你……”
那双曾燃烧着愤怒与杀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穹顶,再无一丝光亮。
院内令人窒息的压力倏地一轻。
一道身影已立在楼主身后,悄无声息。
陆子晏似乎惯于如此,将自己藏于一切的喧嚣热闹之后。
“楼主”,他出声唤道,音色清泠,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伸出的手臂想扶住楼主,替他处理手腕的烧伤,长孙星使的烈焰灼心绝非浪得虚名。
却被猝然推开,“别碰我!”楼主动作间带着近乎崩溃的憎厌。他呼吸粗重,衣襟散乱,额角沁出细汗,挥动间右臂的衣袖向上滑褪,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上方,几道重重叠叠的旧疤狰狞盘踞——那绝非普通伤口,皮肉扭曲,呈现出一种被奇异力量灼伤后又勉强愈合的诡异状态,边缘还隐约残留着丝丝缕缕不详的黑色痕迹,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骇人的对比。
楼主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气,仿佛要将所有失控的恨意,都倾泻在眼前人身上:“滚远点!谁准你碰我?”
“陆子晏,你莫要以为今日……便能有什么不同。”他声音陡然压低,“认清你的身份——贱婢所出的东西,也配近我的身?”
陆子晏身形微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目光在那疤痕上一掠而过,长睫垂下,掩去所有情绪。
“我没有”,陆子晏始终低垂着头,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沉默地向后退了半步,依旧将自己置于那片不起眼的阴影里。
室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楼主缓缓直起身,方才的狼狈与不堪已从他身上褪去。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吩咐道:“去把久久带回来。”
“顺利带回来自然好。”男子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若实在棘手……死了也无妨。”
阴影中的陆子晏抬眸,身影纹丝不动,只极低地应了一声:“是,楼主。”
这边营帐内。
苏怀堂紧握住程久的手腕:“你说自己也是命烛是什么意思?”
“我自小便在望星楼长大”,程久抬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旁人的事,“他们说,我是楼主亲自遴选的未来夫人。”
“那年我十二岁。所有血脉尊贵、年纪相仿的女孩,都被带去,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珠帘参加遴选,我只隐约看到个清瘦的轮廓,似乎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她顿了顿,艰难地回忆那模糊的一幕。
“然后,一个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只说了一句:‘就她吧。’”程久轻轻笑了一下,有些淡嘲,“我从未见过他的模样,只记得珠帘缝隙间,那双眼睛……很好看,却也冷得很。”
“望星楼上下待我倒算尊重,也无人拘着我,只等到二十二岁时履行婚约。”她语速平缓,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后来……机缘巧合我找到机会……离开了望星楼。”
苏怀堂执拗不肯放手,哑着声音追问:“你……不是江家走失的那位小姐?”
程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掉的茶,神色疏淡:“我从未承认过。”
她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怀堂眼底,声音清晰而冷静,“是你自作聪明,认定我是她而已。”
薛景珩犹疑:“可江家小姐当年赌气出走,一直以来下落不明,难道不是成了望星楼‘命烛’?”
“望星楼曾盯上过她”,程久摇摇头,“但命烛也有严格的筛选规矩,不仅要出身五姓十族的纯血统,而且身体康健……”
她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最重要是必须由楼中未曾婚配的少年亲自相看过。”
林闲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可……可我娘当年已经生下了我和妹妹,为何……为何还会被……”
程久看着林闲眼中混杂着痛苦与不解的挣扎,沉默了一瞬。
“世间纯血统的五姓十族本就稀少,望星楼便不能拘泥于世俗规矩,不在乎是否婚育。”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要相看的人点头……便没有禁忌。”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了些许,似是尴尬地安慰,“选中你母亲的那位少年……据我所知,当年遥遥一见,只看了一眼便定了她。”
“之后待她……极好。”她斟酌着用词。
“至于江玉澄?”程久轻轻摇头,“她年岁太小兼之体弱,于望星楼而言,毫无用处。最后是被安排到药王谷,成了试药的药人。”
言靖雪好奇道,“你们相识?”
“在药王谷的笼子里,见过几面。”程久眼神有瞬间的怀念,“她没熬过十八岁。”
薛景珩难以置信:“那为何……你知晓她幼年琐事,甚至……甚至能引起江家血脉的感应?”
程久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因为……”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把心,给了我。”
程久指尖轻抚心口,眸光沉静如海。
“我是望星楼近亲血脉的产物,自出生起便没有心,江玉澄临去前,将这颗心赠予了我……药王谷那个痴迷医术的小疯子小医仙亲自执刀,将心换给了我——她向来最爱研究这些惊世骇俗的医术。”
回忆起江玉澄,程久的唇角掠过极淡的涟漪,似是温柔和追忆,“我生来无心无情,直到换上她的心,才开始明白人间七情。如今踏遍山河,不过是为履行当年应承她的诺言——替她照顾家人,替她看尽世间最好的风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海底男孩
营帐外。
咸涩的海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灵犀小小的身影在狼藉的沙滩上倔强地穿梭。
她咬紧下唇,几乎将体内最后一丝微薄的灵力也榨取出来,莹白的光芒在她指尖明灭不定, 每一次点亮,都艰难地救起一个被洪水卷起的伤者。
“灵犀……”岸边大人的呼喝声渐远, 海底的光线幽蓝而模糊,像被揉碎了的琉璃。
她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托举上一个快要溺水的男人,身体却像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向下沉坠。
冰寒刺骨的海水包裹着她,意识正一点点被抽离。
好想靖雪姐姐呀。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昨日薛景珩夸过她那句“舍己救人, 心思赤诚”。
就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模糊的视野里,撞入了一抹异样的颜色。
不是苍白嶙峋的礁石,也不是摇曳的海草。那是一个孩子,蜷缩在珊瑚丛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安静得如同海底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 墨玉般的发丝如同海藻般微微飘拂。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极致的疲惫。
灵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伸出手, 胡乱一抓。指尖缠绕上了那冰凉柔滑的发丝。她已没有力气思考, 只知道抓住了一样东西, 一样或许能带她离开这片冰冷的东西。她拼命运动另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试图向上, 向上……
被她抓住的小男孩似乎吃了一惊,挣扎了一下,力道却出乎意料地小,竟没能挣脱灵犀濒死前爆发的那点力气。他被扯着,一同向上浮去。
水流掠过耳际, 上方幽蓝的光亮越来越清晰……但灵犀的视野却越来越暗,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
……
暖意。
还有一种湿漉漉的沙砾摩擦皮肤的触感。
灵犀咳嗽着,呛出几口咸涩的海水,艰难地睁开了眼。
海浪温柔地舔舐着她的脚踝,身边没有救她的人,只有海潮声和海鸟的鸣叫。
她茫然坐起,四下张望。
然后,她看到了他。
就在不远处,那个海底的小男孩正坐在一块黑色礁石上,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极深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