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忽然抬眸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指尖轻叩腰间玉珏,发出清脆一响。
十二道黑影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都是望星楼的人。
“薛景珩已然抽身……只剩下一半山河令的力量要对付……”,陆子晏抬眼时眸光静如寒潭,视线掠过苏怀堂,声线淡漠,“你未修习天一阁心法,性情又偏执狠厉,恐怕难驯山河令的心魔。”
他微微颔首:“倒是省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情敌出现
霎时, 十二道黑影如蛛网合围,密不透风。
苏怀堂的格挡逐渐迟滞。
一道冷光擦过颈侧,雁翎扇被失控震开的刹那, 苏怀堂眼底血色漫过瞳孔。
“山河令反噬的力量……苏怀堂果然心魔未消。”陆子晏冷眼瞧着苏怀堂身上暴涨的金纹,声线平淡无波。
他似退非退, 回眸时唇角那抹得逞的淡笑,如钓者收线前最后的试探。
“不要追!”程久倏然色变,却阻拦不及。
苏怀堂已经追着陆子晏出了营帐。
她指尖只余清冷夜风。
陆子晏故意将苏怀堂引至一处荒废的庭园中。
月色下,一位雪衣女子以逸待劳,静立在莲池边, 掌心托着面气氤氲的菱花铜镜。
镜中幻象流转,映出金銮殿上江绍明执玺、婉贵妃垂帘听政的景象。
女子声线愈发甜腻:“当年唾手可得的江山……如今竟为个女子拱手让人。”镜面忽转暗,映出独孤慎临终时扭曲的面容,“既背负弑父之罪,身怀半令之力, 何不将这薄凉人间……付之一炬?这世间他们都亏欠你良多……”
苏怀堂眼底金纹明灭不定,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完全是被山河令心魔蛊惑的模样, 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战栗。
雁翎扇似乎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意, 挣扎对抗着发出细微的颤音。
就在女子唇角浮现得色之际, 苏怀堂却突然冷笑出声:“望星楼……就这点本事?”
女子诧然抬眸,正对上他骤然睁开的双眼——
右瞳竟化作血色漩涡, 左眼仍维持着深邃的纯黑色,金纹在双瞳间流转不息。
眼神中哪有半分迷惘,唯有冰冷的洞悉与嘲讽。
“异世眸!……传说的苏氏异世眸竟是真的!”女子手中的铜镜哐当落地,她踉跄后退,声音因极度惊惧而扭曲颤抖, “驱策万物,统御亡灵……古籍记载竟是真的……”
镜面应声碎裂。
女子身影随着溃散的雾气缓缓倒地,犹如一尊失去牵引的木偶,最终安静地倚在枯败的莲叶旁。
唯有池面余波荡漾,映出天上冷月无声。
程久刚追出,便被一众黑衣人截住去路。
陆子晏声音淡漠:“别动,便可以少受些苦。”
程久不再挣扎,任由他扣住命门,神色波澜不惊如静水:“要杀便杀。”
陆子晏却突然问道:“你喜欢他吗?”
“谁?”程久怔了一瞬,“苏怀堂?”她指尖无意识抚上心口,感受到不安凌乱的心跳:“你知道我没有心,就算得了江玉澄的心,也感觉不到太多情欲。”
“如果见不到他,你会觉得如何?”陆子晏垂眸打量着程久的神色。
程久沉默片刻,似是冥思苦想道,“但若说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她指尖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大约会有些不痛快。”
远处传来更鼓声,她望着天边微亮的月色轻声道:“像昨晚雨声潇潇,听见风吹花落的声音……从睡梦惊醒,无端觉得,很想见他。”
陆子晏扣在她腕间的手指微微一颤,“你走吧。”
程久踉跄两步,又回头望他:“抓不到我,你会被罚。”不是疑问句,是十足的笃定。
“至少……”陆子晏背过身去,月光照见黑袍下紧绷的肩线,“我们之中总该有人能自由。”
程久最后深深看他一眼,所有脆弱顷刻收敛,转身没入夜色。
“子晏哥哥,保重!”
夜色浓稠,朱雀长街灯火如昼。
言靖雪走过糖画摊前,身后几步外始终尾随着几道灰衣人影。他们时而隐在卦摊布幡后,时而混入观灯的人潮,如影随形。
她不敢回头。
指尖犹豫着触到发间那根磨得极锋利的发簪,身后忽有人扣住她手腕。
靖雪下意识反肘疾撞对方心口,却听见一声闷哼——那声音熟悉得让她脊背一僵。
转身时簪尖已抵上来人咽喉,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骤然停顿。
“景珩?”她似惊似疑。
巷口风灯摇曳,照亮薛景珩无奈的笑颜。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紧绷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纵容的叹息:“早晨替你绾发时就发觉……小郡主簪子磨得未免太尖了些。”
“是我。”他握着她的手将簪子移开,目光掠过她苍白却仍绷紧的下颌,月光照见他脖颈处的小痣,“别怕,是我。”
靖雪绷紧的肩线微微下沉,靠近薛景珩怀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当心,镇星使在附近。”
“我知道。”
夜风忽凉,镇星使的剑锋已袭至薛景珩身后,却在被言靖雪以身阻拦时骤然一滞。
就这瞬息之间,靖雪手中尖锐的发簪疾闪,直没入他左肩。血珠溅上她上挑的唇角。
镇星使踉跄退入暗影,他自知假扮薛景珩的计策已经失败,当即审时度势吩咐:“撤!”
身影没入黑暗前,最后望向靖雪的那一眼却复杂得令人心惊。
镇星使按着左肩踏入望星楼,指缝间仍有血迹渗出。
陆子晏的房间只点了一盏灯,月光透过竹帘漫进来,映得他半张脸晦暗不明。
他正执着一柄刻刀,垂眸雕琢手中一枚碧玉簪,动作细致从容,仿佛窗外杀伐皆与他无关。
“你拿我作饵,引开薛景珩的注意。”镇星使声音压得极低,却十分恼怒,“好让你的人趁乱带走程久,完成楼主交代的任务——是也不是?”
陆子晏指间刻刀未停,玉屑如尘纷落。他语声淡得像烟:“自作聪明的人,总以为旁人也在算计……是你自以为是想扮成薛景珩,我不过因势利导而已。”
“哼”,镇星使冷笑一声,视线左右打量,“程久人呢?已经被你抓回来了?”
“跑了”,陆子晏头也未抬,“已着人追捕,只怕未必能如楼主所愿……”
夜色渐浓,巷口风灯摇曳。
程久肩头血色蔓延,视线已开始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下滑的身躯。
抬眸瞬间,撞入一双清润如玉的眼睛。
眼前人眉目如画,苍白矜贵,周身却笼着一层令人心安的和煦之气。
她恍惚觉得这温润的轮廓似在哪里见过,却无力细思,最终软软倒在那片绣着暗云纹的衣襟前,只记得鼻尖掠过一丝清冷的药香。
望星楼的人急步穿行于暗巷,为首者额角沁出冷汗埋怨道,“若真寻不回程姑娘……楼主的手段,诸位都是知道的。”他攥紧刀柄,声线发紧:“继续搜!就是把掘地三尺,也必须将人带回去!否则这后果……你我谁也担待不起!”
楠木的马车悄然驶近,车帘一角隐约露出沈氏一族独有的云纹玄武徽记。车内男子将程久小心揽入怀中,指尖微微挑起纱帘,对外面逼近的黑衣人淡声道:“沈氏的车驾,也要拦么?”
望星楼的人本已逼近马车,却在瞥见云纹玄武徽记的瞬间,顿时敛势垂首,悄然退入阴影之中。
几人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忌惮——如今望星楼虽然只手遮天,但是有意收买和安抚旧勋贵,尤其对五姓十族颇为尊重,星使特意吩咐过不要轻易与其发生冲突。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是沈氏嫡系的马车……是沈皇后的母族。”
沈皇后自孩子早夭后便长伴青灯古佛,文帝驾崩之日,她竟摒尽宫人,随君同去。这般端庄大义深情,在民间威望颇高,至今依然有画本子传颂帝后深情。
如今沈氏名声愈重,他们不敢轻易得罪。
马蹄声复起,缓缓碾过月色离去。
男子垂眸凝视怀中程久的样子,睫下眸光温润如水,似悲似惘。他指尖虚虚拂过她散落的鬓发,终未落下,只化作灯影里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程久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缠枝莲纹帐顶。
窗外是疏落的竹影,室内萦绕着淡雅的药香。
她撑起身,只觉得一阵晕眩,连掀开帷帐的力气都险些使不出。
身子一软,竟直直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双手臂及时而稳当地揽住了她下坠的身躯,淡淡的药香瞬间将她笼罩。
“怎如此不小心?”男子低声轻责,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恼怒,只有不容错辨的关切。
“你是什么人?”
程久虚弱地抬眼,正对上男人低垂的视线。
他眸中惯有的温润里掺入一丝极淡的焦急,眉头微蹙。
男子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她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稳步走回榻边,将她稳稳放下。
“你气血太虚,大夫说不好乱动。”他替程久掖好被角,方才转身去端那盏一直稳稳放在案上的药碗,“药刚好,趁热服下会舒服些。”声音如同春风,体贴得无可指摘。
程久抿紧唇,没有接:“这是哪里?我为何在此?”
他似乎也不意外,将药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
“沈氏的京郊别院。那日见你伤重昏迷,不得已才将你带来疗养。”他将药碗递过来,温度恰到好处,“你气血两亏,还需静养些时日方可恢复。”
寒光一闪,程久拔下银簪已抵上他的喉间,手指虽然不受控抖得厉害,声音却冷厉:“你究竟是谁?”
男子丝毫不惊,目光温润平和,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沈知昭。”
沈知昭……程久隐约记起,这似乎是沈氏那位常年隐居、体弱多病的二房嫡长公子的名讳。传闻他性情淡泊,只寄情山水,从不涉足朝堂,更是鲜少在人前露面。
她指尖微紧,低声涩然:“……多谢。”
沈知昭并未立刻应声,只将温热的药盏轻轻放入她掌心。抬眸时,眼底似有云影流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何必言谢。”
几日相处十分轻松,可她每次提起要走,沈知昭阻拦的理由总无懈可击:“今日风大,你咳疾未愈。”或是“马车已去城里采买,明日才回。”
程久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离开。可才走到廊下,便已气喘吁吁,只能扶着柱子喘息。
沈知昭从不强行阻拦,只是适时出现,将她扶回屋里。
沈公子布置的雅舍无一不精,程久却只觉得时日漫长,整个人连思绪都像是浸在水里,漂浮着,使不上力,也抓不住重点。
直到今日午后,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打斗声和侍卫的呵斥。
“久久!”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怔怔地转头望去,仿佛从一个漫长而窒息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苏怀堂袖口被什么利刃划开一道裂口,几缕微湿的头发贴在颈侧,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却丝毫无损其锋芒。微挑的凤眼尾凌厉,眼神清冽澈亮,此刻只烙印出程久的身影。
“苏怀堂?”程久紧紧抓着苏怀堂的衣襟,将脸埋进去,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分不清是虚弱无依的疲累,还是骤然的心安。
“你终于来了。”
“怎么了?”在她扑入怀抱的刹那,苏怀堂敏锐地捕捉到程久那丝不安,目光锐利地抬起,看向缓步从廊下行来的沈知昭。
沈知昭一身素白长袍,神色温润如玉,仿佛对苏怀堂的闯入毫不意外。他甚至在几步外停下,微微颔首,礼仪周全。
“苏公子亲至,有失远迎。”
两个男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锋刃交错。
“我来接久久回去。”苏怀堂的声音冷硬,斩钉截铁。
沈知昭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怀中微微发抖的程久身上,语气温和依旧:“程姑娘玉体未安,经不起颠簸。若苏公子不弃,不妨由在下备好车马,亲自护送姑娘回营,也可确保路上无恙。”
“不必劳烦。”苏怀堂断然拒绝,手臂将怀中人护得更紧。
沈知昭闻言却轻笑出声,他略一偏首,目光越过面色紧绷的苏怀堂,直直望向程久,眼尾轻轻一挑,流露出一丝极淡却不容错辨的挑衅,语气温雅依旧,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何必争执?不如……就听听程姑娘自己的意思?”
程久却在此刻抬起头,眼神仍带着些许恍惚,声音轻得像羽毛:“……麻烦沈公子安排车驾吧。”
沈知昭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依旧那般光风霁月:“既如此,在下这便去准备。”
苏怀堂怀抱着程久,她此刻轻弱的像一只小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口。
沈氏马车缓缓驶入营地时,暮色正沉沉压下来。
程久被沈知昭扶下车辇,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被不远处低低的哭泣与呼喝声引去了目光。
只见营地边缘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挤满了从附近受灾村落逃难而来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几个孩童正蜷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显然是饥寒交迫。
沈知昭脚步顿住,扫过那些惶然无助的脸庞,温润的眉眼间渐渐凝上一抹沉郁。
他并未多言,只侧首向身旁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几口大锅便被支起,米粮、药材、甚至御寒的衣料被一车车运来,井然有序地分派下去。
沈知昭亲自将一块温热的饼子递给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女孩,屈膝与她平视,笑容温和得仿佛能驱散寒意:“慢慢吃,以后每日都会有的。”
夜色渐浓,营地篝火初燃。
靖雪闻讯赶来,目光掠过那辆楠木马车,视线在车帘一角隐约露出的云纹徽记上微微一顿,竟是沈氏?
遍布天下富可敌国的“半步客栈”,背后正是沈氏操纵。
靖雪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苏怀堂铁青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