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一旁的摊主,“方才……”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那位穿菡萏色衣裙的姑娘,去了哪个方向?”
摊主被他煞白的脸色和周身压抑不住的骇人气息惊得后退半步,本能地要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却正对上苏怀堂的眼……
左眼还竭力维持着深潭般的漆黑,右眼瞳仁猩红翻涌而上,不是光线的错觉。
摊主瞬间怔楞,瞳孔微微扩散,神情变得茫然,几乎是梦呓般地抬手一指:“东、东边……刚过转角……”
话音未落,苏怀堂转身追去,他追过喧闹的长街,拐入幽深的巷口。
暮色将青石路面染成昏黄,巷子尽头,那抹身影终于再次清晰。她正微微侧首,对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眉眼柔和,浅笑嫣然。
一个名字抵在舌尖,未及说出。
身旁的侍女小心搀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催促了一句:“夫人,起风了,该回了。”
“夫人?”
现实的落差让苏怀堂骤然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清醒。
不是她。
至少,不完全是。
他快速捻过右手的白玉佛珠,唇齿间极轻地碾过那两个字:“……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赝品而已
苏怀堂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方才的失控与悲恸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与专注。
随即,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逸出唇角, 并非欢愉,而是浸透了骨髓的自嘲与某种沉郁的决断。
院门在女子身后刚合拢, 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男人带着熟悉的青竹香气息,将细密的吻骤雨般落在她的颈侧与耳后,缠绵而充满占有欲。
然而,女子鼻翼微微翕动, 却在青竹香中辨出了一丝极淡的、唯有宫廷内苑才有的冷冽龙涎香。
她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在温顺的语调里:“大人今日回来得早……贵妃娘娘竟没多留您一会儿么?”
话一出口,她便似豁出去般,又轻声补了一句, 语气里掺了明显的醋意与鄙夷:“也是, 娘娘深宫寂寞……”
江绍明缠绵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眉头微蹙,略有不满道:“不许跟着市井流言胡说……”他声音沉了下去, “她身处那般位置, 能以女子之身周旋至今, 已极是不易……”
女子被他罕见的厉色吓得一怔,猛地推开怀中人, 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眶。“你既然这般维护她,以后便不要再来寻我……”
江绍明本欲再斥,可见她湿漉漉的眼神,竟与他心底深埋的某一抹影子离奇地重合了一瞬。
心肠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叹息一声, 语气放缓,“九九莫哭了……是我错……”
“吱呀”一声。
本应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苏怀堂一袭墨色常服不请自来,目光幽冷地落在院内几乎相拥的两人身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弧度。
江绍明,原来如此?
真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原来首辅大人今日告假,是于此地……金屋藏娇。”
江绍明身形未动,只将女子严实地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迎上苏怀堂:“此乃本官家事,不在……望星楼管辖之内。倒是摄政王今日不请自来,擅闯私宅,恐怕有失身份。”他语带双关,暗讽苏怀堂倚仗望星楼的势力重回临安城。
随即,江绍明话锋一转,故作关切道:“听闻王爷近日劳心劳力,在寻什么人,却一无所获,今日如此闲适该是寻到线索了?”
“你竟然不知道?!”苏怀堂低声轻笑。
他的目光重新打量过女子的神态,“像,真是像。”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可惜,再像也是赝品……程久,早已在三个月前,就已香消玉殒了。”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你胡说些什么?”江绍明的震惊不似作伪,“你认识久久?”
苏怀堂满意地看着江绍明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错愕和痛苦各种表情轮番登场,那总是温润如玉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果然如此,自己猜得一点没错。江绍明竟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竟敢在心底如此亵渎她!
一股混合着轻蔑与暴戾的怒意陡然升起,如此痴心妄想,他也配?
一念及此,苏怀堂心头猛地一沉:程久遇见江绍明早于自己!凭她的性子,若非当初存了半分自己都未察的欢喜,岂会愿意在宝月楼假扮花魁与江绍明周璇?
司寇瑾那几分与江绍明相似的神态绝非偶然!
苏怀堂眸色一沉,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恶毒的弧度,缓缓道:
“哦,还有一事。久久生前曾与本王提及,她生母是江王氏,只是后来失散在外……呵……如今看来,她或许本应是首辅大人你……流落在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江玉澄。”
他看着江绍明骤然剧震、如遭雷击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补充道:“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情深义重。不过,奉劝首辅大人,最好赶紧收起这不该有的心思。你的妄念,若是传出去,只怕会玷污了她身后清名。”
苏怀堂唇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既然他已永坠无间,那么所有曾觊觎她、失去她、乃至妄图替代她的人,都合该陪葬,谁也不许全身而退。
这虚假的兄妹名分,便是他对江绍明的惩罚!
苏怀堂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从容离开。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浮生若梦的残香犹在帐幔间缠绕,丝丝缕缕。
苏怀堂反复在梦魇中挣扎,耳边恍惚萦绕着一声极轻的呼唤,似是悲鸣又似欢喜——“苏怀堂……”
他猛地蹙眉,指尖剧烈一颤,在虚空中徒劳地想抓住那即将消散的背影。
下一瞬,他骤然睁开眼。
梦境的余悸化作眼底一片枯寂,所有波澜被强行压下,唯余一丝难以捕捉的、怅然若失的不安。
暗卫如一道墨影,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床榻前,低声回禀:“王爷,首辅府天未亮便遣人送来一名囚犯,此刻正押在府内地牢。首辅府回话的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暗卫略一停顿,补充道,“江大人带话,说……会是您想要的人。”
苏怀堂闻言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随即化为一种玩味的、近乎危险的趣味。
江绍明……送来了他“想要”的人?
“既如此便去见见吧”,苏怀堂披衣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冰冷石阶,径直朝着地牢行去。
地牢阴冷,火光跳跃不定。
幽深的甬道尽头,唯有他沉缓而清晰的脚步声一下下叩击石板,由远及近,如同索命的倒计时,最终停驻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外。
牢内关押的人早已被这渐近的脚步声惊动,惶恐地扒着冰冷的铁栏,嘶声求饶:“大人饶命!小人冤枉!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怀堂停下脚步,垂眸睥睨着脚下抖成筛糠的男人,初时只是一丝淡淡的疑惑——江绍明送来这么个货色是何用意?但随即,他像是辨认出了什么,眼底那点疑惑骤然被一种狠厉的、近乎欢愉的光芒所取代。
竟是百晓生那老狐狸门下,最信任的大弟子——吕贰!
“倒是……有趣。”
苏怀堂语气轻慢似赞叹,又似嘲讽:“百晓生狡兔三窟的大弟子,都能被你们首辅大人掘地三尺挖出来……当真有些本事。”他顿了顿,像是真心实意地感谢,“回去转告你们首辅大人……这份厚礼,这份心思,本王记下了。”
那使者闻言,愈发恭敬地躬身:“首辅大人吩咐,此人或许于王爷追查之事有些用处,交予王爷必能物尽其用。大人还言,若王爷另有其他需求,府上也愿略尽绵力……”
“哦?任何需求?”苏怀堂忽地打断他,语气玩味,目光却幽深地略过使者,“若本王……近日觉得府中冷清,想向首辅讨个人呢?”
使者的话头猛地噎住,额头瞬间沁出细汗,脸色变得极其不安与犹豫。
他显然知晓苏怀堂口中的人所指为谁。
“王、王爷……”使者艰涩开口,神色间尽是惶恐与为难,“王爷明鉴……九姑娘……是首辅大人极为看重之人,小人万万不敢擅议去留。”
苏怀堂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出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放心吧,一件赝品而已,本王不感兴趣。”
“退下吧。”
使者如蒙大赦,仓皇行礼退下。
地牢重归死寂,只剩下面如死灰的吕贰,还有血腥气……
吕贰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憔悴不堪,衣袍破损,声音因恐惧而嘶哑破碎:“摄政王饶命!摄政王饶命啊!您在骊山见过我和师父的……骊山船上一别后,弟子与百晓生就此分道扬镳,他死的时候我也不在场,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怀堂并未立刻理会他的哭嚎,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有趣的猎物,缓缓踱步上前:“传闻百晓生心耳神意通达天下,若是论触角之广,就算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望星楼也难以望其项背。”
苏怀堂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言贵妃当年与文帝的枕畔的私语,百晓生都能一字不差地写进贵妃起居录中……如今百晓生最得意的高足竟然告诉我,有人能在临安城杀了人,而不留一丝痕迹?”
他俯身,阴影笼罩在吕贰颤抖的影子上。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而百晓生或许是…来不及说。”
苏怀堂话音落下的瞬间,吕贰猛地抬头,脸色大变,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彻底崩碎,却依然嘴硬。
“王爷饶命,草民对程姑娘和师父之死真的……一无所知”
见他还不开口,苏怀堂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示意左右。
倒刺的短鞭瞬间狠狠抽在吕贰背上!并非皮开肉绽,而是倒刺勾拉起皮肉,带来一种缓慢而剧烈的撕扯痛楚。
“啊——!”吕贰凄厉的惨叫在地牢中回荡。
苏怀堂眼神未变,平静地追问:“到底是谁杀了程久和百晓生?”
“我……真的不知……”吕贰痛得浑身痉挛。
苏怀堂的指尖轻轻掠过大弟子碎裂的腕骨,引得对方一阵剧烈颤抖。
“我在独孤慎膝下长大,十六岁便执掌刑狱。”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犯人开口,是我最擅长的本事。”
他收回手,看着弟子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你确定要考验我的耐心?”
鞭子再次落下,这次是更刁钻的角度。地牢中传来越来越密集的鞭打与随之而来的、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和惨叫声。
苏怀堂极有耐心地、如同庖丁解牛般,寸寸折磨他。
用痛苦摧毁着对方的意志,审视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可能的谎言。
鲜血爬满了吕贰的衣衫,滴落在地,汇成一小滩暗色。
直到他意识涣散,几乎只剩下一口气时,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真的不知道……”
然后晕了过去。
牢头躬身抱拳,沉声禀报:“摄政王,所有刑罚都用遍了,犯人昏死过去几次,依旧只字未吐。依属下看,他……或许确实不知情。”
地牢内只剩下一片死寂,微弱的线索希望,好像断掉了。
黑暗中,地牢石壁渗出的水珠滴答坠落,在地面上敲出数百次单调回响后,吕贰那双涣散的眼睫终于颤动了一下。
他用尚能动弹的左臂支撑身体,拖着几乎废掉的右半身,在阴影中一寸寸匍匐挪动。
污水泥渍浸透前襟,他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正被狱卒推搡着打扫甬道的老杂役。
待狱卒骂骂咧咧走远,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杂役的裤脚。
杂役吓得一抖,看清是他,眼中闪过厌恶与恐惧:“滚开!想死别拖累我!”
“劳烦……”吕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微弱,“劳烦带句话给……李太妃宫里的掌事刘姑姑……就说金凤来仪,请来相见……”
杂役脸色大变,猛地踢了他一脚:“疯子!还敢惹事!”
吕贰忍着疼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他艰难地仰起头,用牙齿咬住自己左手小指上一枚看似污垢的黑色硬痂,猛地一撕——
那竟是一颗以特殊材质伪装得伤口结痂,内里中空!
他将其中的小金珠吐在掌心,塞向杂役:“这是托你传信的赏金……事成还有另一半……”
杂役盯着那不起眼却价值昂贵的小金珠,眼神剧烈挣扎。
吕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凑得更近,“你若收了钱……不办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端残忍的光,“我还会出双倍给别人……买你的……命!”
杂役猛地一颤,最终,飞快地拿走了那枚金珠藏入袖中,喃喃道:“金凤来仪,请来相见……贵人放心,我记住了!”
吕贰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血污里,望着杂役消失的黑暗甬道,染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自语,“财帛开道……这天下……何处……没有百晓生的……耳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兰灯易灭
连日的奔波让薛景珩如满弓之弦, 紧绷欲断。
探查程久死因、赈济灾民、追寻龙神与灵犀的下落——诸事繁杂,皆需他劳心耗神。
恰逢北丐神医在救治难民的时候,对先前下人采买的药材诸多不满, 不是嫌药性不足,便是怨品质不佳, 总道这般药材会减损疗效,污了自己神医的名头,威胁着要罢工。
薛景珩无奈,只得亲自记下那些刁钻要求,趁此次外出之机, 顺道细细寻访合适的药材。靖雪索性与他同行,二人便借这采买之由,暂将千头万绪的纷扰搁置一旁,偷得半日闲暇。
市集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倒叫人暂缓了心神。
两人并肩行于市集。薛景珩姿仪清绝, 虽衣着低调,那份天生的矜贵却难以遮掩, 引得不少年轻少女侧目偷笑。
靖雪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