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数据模型的底层逻辑错误,会议结束得稍微晚了一些,现在已经六点。
天已经黑了,车道上的灯光不算很亮,裴凛将车停在广场旁的停车位,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文化中心,拿出手机,准备给裴舒羽拨电话。
在电话拨通之前,裴凛看见了她。
裴舒羽坐在广场路灯下的长椅上,背对着博物馆的入口。
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没什么温度,直直地笼罩下来。
裴舒羽还穿着那件在裴凛看来有些太宽大的羽绒服,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衣领和很厚的围巾中间,只露出一张很小,很白净的脸。
隔着一些距离,裴凛却清晰地看见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出了一点红,垂着的睫毛很黑。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有白色的热气从纸袋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短暂地糊住了她的脸,让那张过分清晰的脸孔,又变得有一些模糊。
裴凛看见不远处就是一家卖热狗的摊位,临近饭点,排着不算短的队伍。
裴舒羽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热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终于低下头,咬了一口。
然后飞快地退开,大概是被烫了一下,她蹙起眉,整张脸的皱起来,有点懊恼地鼓起脸颊,对着纸袋里那个罪魁祸首,小口地、急促地呼着气。
裴凛等待了一会儿,直到裴舒羽终于再次尝试咬了一口热狗。
这次没被烫到,又开始认真地咀嚼,面颊一鼓一鼓的。
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
裴凛没有急着拨电话,慢慢地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忽然走近了裴舒羽,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油炸甜饼。
裴舒羽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先是推拒,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接过了装着甜点的纸袋,还冲着男人笑了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裴凛选择在这个时候按下了通话键。
大概几秒钟之后,在那个男人也拿出手机之前,电话拨通了。
裴舒羽大概看见了来电提示,立刻抬起头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裴凛,立刻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好像想朝裴凛招手,但是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只能冲着他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裴凛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在他走到裴舒羽身边的时候,他听见裴舒羽对那个年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家人来接我了,谢谢你的甜品”。
她面对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也还在笑,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
裴凛就对她说“走了”,然后往车的方向走去。
这次的步子有点快,裴舒羽小跑着才跟上。
上了车,她手里还拿着那两个袋子。
裴凛问她:“怎么在外面等。”
裴舒羽一边解围巾一边说:“博物馆看完了,我有一点饿,看到外面有卖热狗,就想先吃点什么。”
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小,好像又有一点怕裴凛的样子。
裴凛“嗯”了一声,她又说:“特别好吃,小叔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递出纸袋,忽然意识到有一点不妥,然后缩回去一点,好像想把纸袋里的热狗换个朝向。
裴凛看她手忙脚乱地样子,说:“不用。”
然后伸手,拿走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包油炸甜饼,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接着,他才向裴舒羽解释:“会议上发现了一些问题,讨论的时间长了一点,来晚了。”
裴舒羽盯着他手里的油炸甜饼,半晌,说了“没事”。
裴凛注意到她的视线,将车里的暖风挑高了一档,对她说“坐车里等我”。
然后,他拉开车门,又下了车,重新走进广场里。
因为是感恩节假期,广场上零零星星站着不少人,大多是刚从雪道上下来的游客,正聚在一起说笑,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很明显。
裴凛的视线越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那个卖甜饼的摊位。
这种甜饼是当地的一种特产,刚出炉的面饼淋上枫糖浆和巧克力,在冷空气里散发着甜腻的焦香。
排队的游客不少,队伍延伸到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裴凛走到队伍最前面,停在柜台旁,看着那个排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
店员刚把一份热气腾腾的甜饼打包好,递给他。
裴凛从钱夹里抽了几张纸币,递到对方面前,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车里有人急着想吃。”
“你手里这份能不能卖给我?这个价格。”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裴凛手里那几张远超甜饼售价的纸币,又看了看裴凛,犹豫片刻,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了他,说:“啊好的,先生。”
裴凛拿着甜饼走回车里。
经过副驾时,他看见裴舒羽正趴在窗户上看他,大概是光线有点暗,看不清楚,她的脸颊贴在玻璃上,睫毛都被压到了。
眼神隔着玻璃触碰了片刻,裴舒羽向后仰了一些,不再贴在玻璃上,不过又冲裴凛笑了。
裴凛打开车门,重新坐了进去,把装着甜饼的纸袋递给裴舒羽,说:“吃吧。”
裴舒羽不再手忙脚乱了,她接过甜饼,对他说“谢谢”。
然后小声向裴凛解释:“刚才那个人告诉我这个是这里的特产,我就收下了。”
“他还说他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想要发给我,我,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还好您来了。”
裴凛就对她说:“不想要的时候,就不要对他笑。”
“直接说不,不用管他。”
他发动了汽车,向酒店的方向开去,余光看见坐在副驾驶座的裴舒羽低下头,开始吃手里的甜饼。
车厢里都是甜饼上枫糖浆和巧克力的甜蜜气息。
“好吃吗?”裴凛问。
裴舒羽把嘴里的甜饼咽下去,才诚实地回答他:“很香,不过有点甜。”
裴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很快,他们回到了酒店。
裴凛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正准备让裴舒羽下车,视线却顿住了。
女孩的嘴角,粘上了一点深色的巧克力酱。很小的一块,在她过分白皙的皮肤上,却很显眼。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已经要碰到她的唇角,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裴舒羽看着他,有点茫然,但是充满信任。
最终,裴凛的手指蜷了一下,收了回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唇角相同的位置,说:“这里,有巧克力。”
裴舒羽小声应了,立刻抽了纸巾,把嘴角擦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裴总你在不爽什么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第24章
裴舒羽一个人在博物馆和文化中心逛了逛。
古老的图腾雕刻和原住民的编织品虽然粗糙, 却带着岁月感的质地,她看得很入神。
等她从一个关于部落迁徙的短片里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裴舒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七分。
快要到六点了。
室内恒温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闷,裴凛应该快要来接她了吧。
裴舒羽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 认真地围好了围巾,走出了博物馆。
冷空气扑面而来,广场上的路灯已经悉数亮起,一股食物的焦香飘了过来, 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空落落的紧缩感,她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循着香味看了过去,不远处的热狗摊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
晚餐之前吃一个热狗,应该没事吧?
裴舒羽又有些犹豫,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做出了决定。
先去排队, 要是裴凛在她排到之前就到了,她就不吃, 要是买到了裴凛才来, 她就吃一点垫垫肚子。
让裴凛的到达时间,来替她做出这个最后的选择。
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将自己交给一个不确定因素来安排的感觉,反而让她松弛了下来。
而且, 如果裴凛来得快的话, 不吃热狗确实没有关系。
排队时,裴舒羽一直拿着手机,等着裴凛的电话, 然而时间走到六点零七的时候,手机还是很安静,队伍,也已经排到了。
她买到了热狗,裴凛还是没有来。
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广场上也有点冷,裴舒羽感觉到不太舒服。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纸袋,想着如果吃点什么,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热狗闻起来很香,但是很烫,裴舒羽吃第一口的时候还是被烫到了,她吹了吹,才吃了第二口。
面包被烤得微脆,外皮带着焦香,内里却很松软。
热乎乎的香肠和浓郁的酱汁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治愈,她终于感觉到空落落的紧缩感被填满一些。
她刚把热狗咽下去,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袋,对她说“你好”。
裴舒羽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懵懵地抬起头,
男人脸上的笑容很开朗,说:“我刚才在拍这边的夜景,不小心排到你了,照片很漂亮,你要不要看看?我可以发给你。”
“啊?”裴舒羽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纸袋。
“你别误会,”男人立刻举起了手里的纸袋,“我没有恶意,真的是不小心拍到的,这个是这里特产的甜饼,请你吃,我把照片发给你,怎么样?”
他打开纸袋,一阵甜香蔓延出来,确实非常诱人,而后他又拿出了手机。
“你也是来旅游的吗?我叫苏哲,是个摄影师。这两天在这里工作取景,想赶在第一场大雪前拍点东西。”
裴舒羽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和信息砸的有点懵。
是搭讪吗?还是真的拍了照,想发给裴舒羽?
裴舒羽看着对方肩上挂着的相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有点尴尬地笑着,说了“是吗”和“谢谢”,犹豫着接过了纸袋,拿出了手机。
“你住在哪个酒店?这附近的滑雪场不错,我可以”
对方的话语零零碎碎传进裴舒羽的耳中,她打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已经是六点十五。
裴凛怎么还没来?说好了六点,现在快到了吗?
她在此刻迫切地希望那辆黑色轿车立刻出现,那个高大、冷淡的身影能走过来,用一句不带情绪的“走了”,将裴舒羽从这一刻的无法应对中带走。
指尖变得麻痹,她慢慢地解开了锁屏。
通话提示在这时出现。
是裴凛。
血液的流动忽然变得顺畅,她向广场入口的方向张望,很快的,看见了她期待着见到的人。
他正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形很高,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时,才被短暂的照亮。
冷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掠过,时隐时现地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面部轮廓,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没有看向别处。
他径直向她走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
裴舒羽立刻站起来,她想和裴凛挥手,可是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抱着热狗和甜饼,只能冲着对方笑了笑。
然后她立刻对面前的年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家人来接我了,谢谢你的甜品。”
裴凛在这时走到了她身边,果然没什么情绪地说了“走了”。
裴舒羽就获救了。
裴凛说完之后就转身朝广场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走得格外快,步子迈得很大,比裴舒羽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她的手里还抱着纸袋,长羽绒服又很臃肿,裴舒羽只能笨拙地小跑着,才能勉强不被他甩开。
石板路被路灯照亮,他高大的身影始终在她前方几步远,留给她一个挺括、却又无比冷漠的背影。
小跑并没有让裴舒羽热起来,风割在她的脸颊,让她觉得更冷了,比刚才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还要冷。
为什么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热狗的温度隔着纸袋传过来,已经不再那么烫了。
裴凛是心情不好吗?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还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不应该在外面吃东西吗?还是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
刚刚被他驱散的、被陌生人搭讪时的无措和慌乱,此刻又以另一种更沉闷的形式,混着寒气,重新压在了她的胸口。
为什么突然走得这么快?
裴舒羽很想开口问,想让他走慢一点,但是裴凛没有停下,一直带着她走到了车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上车之后,他看起来仍然心情不太好。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车外的灯光掠过,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阴影,让他的眉骨显得更深,唇线也绷得很紧。
不过说话了,问裴舒羽:“怎么在外面等。”
裴舒羽尝试对裴凛解释了一下,不过说的话连她自己都很不满意,结结巴巴的,裴凛果然没有变得开心,只是“嗯”了一声。
裴舒羽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可能是热狗真的很好吃,让她在第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她把热狗递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咬过一口。
裴舒羽着急忙慌想把热狗收回来,调换一下再递出去,裴凛却说了“不用”。
还拿走了她腿上的甜饼,对她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拿走之后,裴凛身上的冷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声音尽管还是沉冷,却有了些起伏,终于和裴舒羽解释了他来晚的原因。
裴舒羽知道不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但是她没吃过甜饼,她本来想偷偷咬一口再扔掉,应该没有关系吧。
但是裴凛拿走了,裴舒羽办法再把甜饼要回来,只能说“没事”。
而后,不知道为什么,裴凛把裴舒羽留在车里,又离开了。
车里的暖气很热,裴舒羽终于觉得暖了起来,副驾驶座的窗户对着广场,她透过玻璃向外看。
她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结,然后又被她擦掉,仍然有些湿润,将路灯的光晕漫散开,裴舒羽凑得更近了一些,才看清了外面。
裴凛很高,在广场的人群中可以被轻易地分辨,像是一个为裴舒羽设定的锚点。
她看见他穿过人流,在一个摊位面前站了一会,和一个人交谈了片刻,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