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舒羽忽然有了一种极为奇妙的预感。
很快的,车门打开了。
巧克力和枫糖浆的味道很浓郁,在车厢里漫散开。
纸袋被递给裴舒羽,裴凛对她说“吃吧”。
她接过来,纸袋很烫。
是油炸甜饼。
裴舒羽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饼的外壳被炸得微微酥脆,内里却极其松软,热气腾腾。浓郁的枫糖浆和半融化的巧克力酱瞬间溢满口腔,甜得几乎有些霸道。
这股强烈的、滚烫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连同刚才那些残留的寒气和不安也一并被融化了。
裴舒羽就一点,一点,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甜饼真的很甜,甜得让她有些发怔。
真的很甜,很甜。
在裴凛问她“好吃吗”的时候,裴舒羽把自己的感受诚实地告诉了他。
裴凛仍然只是“嗯”。
不过他的轮廓松弛了许多,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裴舒羽却能够分辨出,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车辆停在早上停的位置,裴凛熄了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系统细微的“嗡”声。
裴凛却没有立刻下车,转过头,看着她。
裴舒羽刚把最后一点甜饼咽下去,被他看得愣了愣。因为他的目光非常有存在感,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但是很沉地落在她脸上。
似乎有点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暖风带来的热度好像全都涌到了脸上。
只能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等着他说话。
裴凛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朝着她的脸颊伸过来。
裴舒羽的呼吸放缓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动作在眼里也变得慢了很多。
然而,就在触碰之前——
裴凛的手停住了。
他收了回去,抬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唇角,对裴舒羽说:
“这里,有巧克力。”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原来只是巧克力而已——
作者有话说:舒羽的视角
接下来几章我觉得都会甜甜的
第25章
裴舒羽擦干净唇角之后, 他们下了车,走进酒店。
“晚饭在餐厅。”裴凛对裴舒羽说,“今天感恩节, 没有送餐,只有餐厅的套餐。”
酒店的餐厅就在大堂一侧, 壁炉烧得很旺,人不多,但几乎每桌都坐满了。
侍者领他们到预留的窗边位置。裴凛替她拉开了椅子。
裴舒羽坐下,有些局促地看着侍者只递过来一份菜单。
裴凛没有接, 只是对侍者说:“两份。”
套餐很快送了上来。主菜是传统的烤火鸡配蔓越莓酱。
裴舒羽安静地切着食物,努力不发出刀叉碰撞的声音。
“博物馆怎么样?”裴凛问她。
裴舒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一些,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轻快的尾音:“很好看。我看到了很多原住民的雕刻,还有他们的编织品”
裴舒羽放下刀叉, 指尖在桌布上比划着, “那些图腾柱的线条和短片里的迁徙故事,都很有意思。”
裴凛没什么表情, 只是切着盘子里的食物的动作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她。
裴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又小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要结束时, 裴凛才开口,问:“你说的是哪个部族的迁徙?”
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是斯阔米什部族,短片里说他们”
裴舒羽的话还没说完,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在他们桌边停下。
“先生,女士,这是餐厅赠送的感恩节热红酒。”
侍者将两只飘着肉桂和橙皮香气的玻璃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裴舒羽看着面前那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她想起了那天派对上喝过的酒,还有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投向了裴凛。
裴凛冲侍者摆摆手,说:“不用,不喝酒。”
侍者显然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见到客人会拒绝餐厅在感恩节的免费赠饮,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好的,先生。那需要为您二位换成热苹果汁或苏打水吗?”
“苹果汁。”裴凛替两人做了决定。
侍者躬身退下,很快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同样插着肉桂棒的琥珀色饮品。
裴舒羽捧着温热的玻璃杯,苹果和肉桂的甜香气息比刚才的酒香更让她安心。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裴凛正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话。
裴舒羽就继续说:“短片里说,他们最早的迁徙路线是完全沿着水源和食物走的,所以他们留下的雕刻里,鱼和鹰的图腾特别多。”
“但到了后期,他们的迁徙就变了不再只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躲避。”裴舒羽的语速慢了下来,她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而不是在背诵博物馆的介绍词,“因为欧洲殖民者来了。”
“我看到他们后期的面具和编织品,风格完全变了,”她抬起眼,黑色的瞳仁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变得很悲伤,也很有攻击性。他们开始雕刻熊和狼,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家园被入侵了,他们需要力量。”
裴凛一直没有说话,裴舒羽莫名地有点不确定,是不是太无聊了?裴凛会对这些感兴趣吗?
见她停下来,裴凛适时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他们最终的归属是什么?是他们迁徙的终点,还是他们失去的故土?”
“归属”。
提到这个词,裴舒羽会想到父亲去世时,小镇上居民们投来的,带着怜悯的目光。
也会想到第一次独自坐上火车,来到温华市的时候,茫然失措的感觉。
地点,确定的人、事,事实上都只是一种锚点。
终点和故土,都不是答案。
裴舒羽想,能决定归属的,能决定“你是谁”的,事实上只有自己,自己选择的不忘记。
只要她记得,她就不是孤儿,或者背井离乡的流亡者。
“我不知道归属是什么。”裴舒羽摇了摇头,回答,“短片的最后,他们被安置在保留地,有了固定的住所但他们还在雕刻那些古老的图腾,还在讲述那些迁徙的故事。”
她抬起头,迎上裴凛的目光:“我觉得可能归属感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是谁,确认他们从哪里来,确认他们还和过去有联系。”
“就像那些图腾,”她小声说,“只要还在雕刻,故土就在。”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刀叉碰撞和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裴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他没有评价她的答案是对是错,只是“嗯”了一声。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是的。”裴舒羽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火鸡肉,“我的专业西语文学里,也有很多关于流亡和身份的主题。我觉得它们是相通的。”
一顿饭吃完,裴舒羽感觉自己吃得有点撑。热狗、甜饼,还有一整份感恩节套餐。
让她甚至有点犯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餐厅,穿过安静的大堂。
到了套房门口,裴凛刷卡开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他没有先进去,只是侧身按住房门,等她走进去。
裴舒羽停在玄关,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外面的光线,低下头,对她说:“明天早上九点半出发,去镇上。”
“好。”裴舒羽点点头,攥着背包的带子,小声说:“小叔,晚安。”
裴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嗯”了一声。
“晚安。”
裴舒羽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今天是感恩节。她原本以为会想念母亲,会难过,这是第一次离开母亲度过这样本该属于家人的节日。
但事实上,思念的情绪存在,不过并没有浓烈到带来难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似乎残留着纸袋的温度,脸颊还有点发烫。胃里也是暖的,是餐厅的火鸡和那杯热苹果汁。
裴舒羽猜测,是因为有家人陪伴在身边,一起度过,所以才不难过吧。
她站起身,走进了浴室。
这一晚,裴舒羽睡得很早。
她原本有些认床,不知道为什么,当晚她却睡得很好,看了管家发来的Cleo的视频之后,很快地进入了深度睡眠。
醒来时也有些早,不过八点。
她从床上起来,房间里昏暗,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透露出来。
走到窗边,裴舒羽拉开了窗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温度,只是刺眼。巨大的雪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极其粗暴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纯粹的、望不到尽头的白色从山顶倾泻而下,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也仿佛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冷冽的美丽。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走出房间时,裴凛已经在客厅了,他似乎又在工作,假期并没有让他轻松下来。
他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冲裴舒羽点点头,说:“早餐在餐厅。”
裴舒羽对他说了“早”,就拐去了餐厅。
早餐仍然很简单,简单的煎蛋,几片培根,还有一小碗燕麦粥。
旁边还摆着一盘水果。
里面装着的是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梨。
裴舒羽盯着看了一会儿。
是酒店安排的吗?
但在这样想之前,裴舒羽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梨兔子的耳朵,然后拿起叉子,插了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她想起了和裴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概快两个月前的那个早上。
最初的印象是有些害怕。
因为裴凛虽然英俊,但是看起来实在是不近人情。
裴舒羽透过餐厅开放式的拱门向外看,裴凛仍然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看电脑屏幕,电脑冷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似乎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
但事实上裴舒羽已经并不再怕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落过来时,她的脸颊总会发烫,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说话都常常变得小声,不受自己控制。
吃完早餐之后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些远,裴舒羽回到房间里收拾了一下东西,忽然想到裴凛昨天说,下午要去滑雪。
她以前没有滑过,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不过裴舒羽现在已经知道了,裴凛既然没有交代她,就是都会准备好的意思。
在房间里有些期待地拖拉了一阵,终于等到裴凛来敲她的房门,问她准备好没有。
裴舒羽当然立刻背好了背包。
空气比昨天更清冽。雪山顶的积雪在清晨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木屋鳞次栉比,石板路上已然有了不少行人,咖啡馆的室外暖炉旁,有人正在喝着热气腾腾的饮品,经过时能够嗅到松木的烟火味和烘焙的甜香。
裴凛带着她走进了一家陈列简洁、光线明亮的雪具店。
店里的人不算多,一个穿着品牌制服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已预约。
“裴先生。”
“滑雪用的东西。”裴凛说。
“已经准备好了。”店员侧身,引他们走向一旁的器械区。
裴舒羽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套崭新的装备——白色的头盔,包裹着金属涂层的雪镜,还有一双看起来就很硬的白色雪靴。
“裴小姐,麻烦先试一下雪靴。”店员半跪下来,取出了靴子。
靴子内部的填充物很厚,她费了点力气才把脚塞进去。冰冷的塑料外壳紧紧包裹住她的小腿,店员上前,帮她扣紧了卡扣,发出“咔哒”的脆响。
“很合脚。”店员站起身,又拿起旁边一副还覆着薄膜的雪板,“我们现在需要根据您的身高、体重和雪靴的尺寸,来调试固定器。”
裴舒羽看着那副崭新的雪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转头,裴凛仍旧坐在一边,像上次带裴舒羽买衣服的时候一样,正在等待。
“小叔”裴舒羽忍不住说,“我借一套就好了,我不会滑,买一套太浪费了。”
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
作者有话说:舒羽又开始拒绝了TT
大家在问的情感进展就会发生在银溪,很快啦
第26章
裴凛抬起眼, 裴舒羽又开始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湿漉漉的眼睛里, 是她惯常的、混合着恳求和不安的神色。
女孩对任何给予都很敏感,裴凛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决定带她出来滑雪, 就应该做好所有的配套工作。他不喜欢租借的东西。规格不统一,性能不稳定,最重要的是,不合适, 还是购买的比较好。
还有。
“感恩节器具紧张,借用更麻烦。你以后在温华生活,以后会常有机会来,备一套比较好。”这是裴凛最终说出的,对裴舒羽的解释。
裴舒羽还是一副很犹豫的表情,好像很难接受。
裴凛选择像上次给她买裙子的时候一样, 直接示意服务员继续。
这是他发现的, 面对裴舒羽的拒绝时的解决办法。
裴舒羽不擅长拒绝,但擅长接受。
只要他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她总会接受的。
大部分时候, 裴凛愿意给裴舒羽选择和犹豫的时间,但是在有些事情上, 他希望裴舒羽接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