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垂眸看着她。
裴凛戴着雪镜,镜片是深色的,映不出情绪,只反射出雪地刺眼的白光,和她自己那个狼狈、渺小的影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有些失真。
裴凛没有立刻松开她。
片刻,他扣着她手臂的手指松开了,转而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直站稳。
触碰只持续了一瞬。
他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重心不要向后。”
裴凛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平直、冷静的音调,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称得上拥抱的动作根本没有发生过。
“看着前面,跟我滑,不用怕,我会扶着你。”他说。
裴舒羽很轻,裴凛一直知道。
在她不太重的重量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时候,裴凛再次确信了这一点。
和在派对那晚一样,他扶着喝醉的她,感受到的也是这么轻。
还有昨天她撞到他背上的时候,也是同样,触碰没什么实感,轻得近乎柔软,像一片羽毛,或者花瓣。
因为羽毛没有香气。
裴舒羽似乎很喜欢滑雪,也确实意外地擅长,裴凛没有再有机会扶她。
她滑了四趟,在终于抵达坡底的时候停了下来,撑着雪杖站在原地,脸颊泛着红,是运动后的潮红,在雪地苍白的映衬下很明显,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头盔前凝结。
“累了吗?”裴凛问她。
裴舒羽仰起头,诚实地点点头。
裴凛就带着她离开了滑雪场。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裴舒羽也表示出了汗,想要收拾一下自己,裴凛带着她回了酒店。
打开门,裴舒羽哒哒哒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凛从浴室出来后,把手伸进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小小的、触感有些粗糙的麻布袋。
他把它拿了出来。
深色的木质吊坠躺在他掌心。
木头的质感很温润,很快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只渡鸦的侧影,又摩挲了一下色泽接近黑色的松石。
渡鸦。
鸟类。他看过很多次,它们如何利用气流。骨骼的结构,羽翼展开的角度。AuroraS的航空部门也在研究这个。探索天空。
很快的,他又想起了裴舒羽递过吊坠时很亮的眼睛,和呼出的那点白雾。
“智慧”。
来自他身边这位小斯阔米什人的祝福。
如果可以,裴凛希望这位离家的小斯阔米什人能找到自己的归属,无论是温华还是过去的小镇。
这件珍贵的礼物,裴凛无法回礼,只能选择珍惜。
他看着掌心的吊坠,合拢了手指,将它握在手心。
过了一会儿,才把它重新放回布袋里,然后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晚餐还是在镇上吃的。
餐厅的窗边传来一些轻微地“噼里啪啦”声,然后很快变得安静,裴舒羽向外看,看见白色的雪花一团团地飘落下来,在天际滚动,而后落下,一片片,飘落在地面上,轻盈地殉身。
下雪了。
这是裴舒羽在温华见到的第一场雪。
走出餐厅大门时,一股裹挟着雪片的冷气扑了过来,裴舒羽摊开手,天上流浪的冰冷花瓣就向她的手掌奔来。
裴凛转头,对裴舒羽说:“在这里等。”
而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细密的雪幕里,很高的背影走过街灯一圈一圈的暖黄色,连接的光影,最终停在车边,拉开车门。
“咔”的一声,黑色的长柄伞撑开。
他重新向裴舒羽的方向走来。
伞面倾斜着,遮住他的眉眼,皮鞋踩在刚积起薄雪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雪花落下的声音淹没。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很清晰的、暖又冷的轮廓,雪花落在他深色大衣的面料上,没有立刻融化,只是擦过,又飘落。
裴凛在裴舒羽面前停下,伞沿微微抬起。
那片遮挡的阴影移开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近。
她能看见他被雪沾湿的、很黑的睫毛。
“走了。”他说。
然后,他把伞举高了一些,向裴舒羽这边倾斜,将她也笼罩进了伞下那片干燥的空间里,等着她走下台阶,走上人行道。
裴舒羽跟着裴凛向车的方向走去。伞很大,两个人的肩膀保持着细微的距离。裴凛身上冷肃的植物气息在雪天里显得更加清晰,压倒了雪花的潮湿气味,和风一起,将她裹紧。
她抬起头,有雪花被风吹着,落在她的睫毛上,有些冷,不过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温华下雪的时间好早啊。”裴舒羽说。
“今年算晚了。”裴凛偏头看她一眼,看见白色的雪花飘落在裴舒羽的肩头与眼睫,缀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精致的糖霜小人。
裴舒羽感叹:“温华真的比帕德镇冷好多。”
她呼出的白气散开,很快消失在他深色的大衣前。
“是。”裴凛抬起手,勾着她被风吹到身后的围巾,将它扯了回来。
羊绒的边缘擦过她的下巴,很柔软。
他收回手,说:“这里也很潮湿。春天更明显。”
人行横道的红灯亮起,他们在斑马线前停下。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声。
裴舒羽的视线越过马路。
来的路上看见的海面,又浮现在她眼前。
她小声问:“温华冬天这么冷,海会结冰吗?”
“不会。”裴凛看着开始闪烁的红色信号灯,说,“温华是不冻港。”
信号灯变绿,他迈步走上斑马线。
裴舒羽跟在他身边,听见他继续说:“这里有北太平洋暖流分支经过,而且海水盐度高,冰点低,所以全年不冻。”
裴舒羽“哦”了一声,似乎是听懂了。
然后她又问:“下雪了,缆车”
视线投向雪山的方向,好像很想去的样子。
裴凛就告诉她:“天气预报说,雪明天早上会停。”
“缆车在山顶,会比这里更冷,还想去吗?”
裴舒羽收回视线,仰起头,对裴凛说:“想去的。”
裴凛就只能对她说好。
但是没能去成。
当晚,裴舒羽是被冻醒的。
房间里的空气是冰的,暖气片已然没有了任何温度,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但寒气还是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她的手脚都是麻的。
窗外并不安静,传来风雪的呼呼声。
裴舒羽有些不清醒地蜷缩了一会儿,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
她愣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打开了门。
不算亮的灯光中,裴凛站在门口,已经穿得很整齐,还是白天的那件灰色羊绒衫,披着大衣外套。
他的视线落在裴舒羽单薄的睡衣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地移开,说:“现在突发暴雪,酒店是传统的壁炉供暖,管道末端的房间温度不够。”
“客厅的壁炉烧着,去拿被子,到客厅睡。”
裴凛没有进来的意思,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等待着裴舒羽的动作。
穿着小兔子图案的粉色睡衣、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裴舒羽还不是很清醒,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眨眨眼,湿润粉红的唇半张着,半晌才“嗯”了一声,哒哒哒跑回床边,穿上拖鞋,费劲地抱起自己的被子,走出了房间。
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裴凛弯腰,帮她拎了起来。
客厅里,一位工作人员正在蹲在壁炉边。
壁炉里,木柴正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映在裴舒羽脸上,驱散了阴影与冷意。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了过来,贴在裴舒羽冰凉的皮肤上,她抱紧了被子。
工作人员站起身,对裴凛点点头,说:“裴先生,火生好了,还有需要您联系前台就好。”
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裴舒羽抱着被子窝到了沙发上。
明明刚才还很困,现在却又没了睡意。
裴凛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正在看电脑,没有睡觉的意思。
裴舒羽摸索着坐起来,摸到了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她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轻。
电影频道在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叫《死者》。
裴舒羽没有看过,不过她看过电影的原著小说,挺喜欢的。
她没再换台,窝在被子里,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裴凛略略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问裴舒羽:“睡不着?”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向他。
“嗯,”裴舒羽说,“雪什么时候会停啊。”
裴凛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跳动的火光,落在她身上。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张脸。
“看过了,”裴凛说,“暴雪预警是临时的,不会持续太久。”
“明天白天就会停。”
“雪停了,我们去哪里?”裴舒羽问。
“暴雪后缆车可能会停运。”裴凛说,“如果停了,先回家,下次我们再来。”
裴舒羽的眼睛里有光斑在跳动,她眨眨眼,很乖地说:“好。”
她收回落在裴凛身上的视线,又去看电影。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换了个姿势,她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
拍成电影的故事有点无聊,裴舒羽还是更喜欢书里那场雪。
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光影越来越模糊。
裴凛审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眼,看着沙发上的一团隆起。
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变得轻而均匀。
裴凛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沙发边,俯下身,隔着被子按住裴舒羽的肩膀,准备把她放平。
裴舒羽仍旧轻而柔软,睡着以后像漂亮的人偶,很听话地倒了下去。
她倒得太快,裴凛下意识伸手,为她垫了一下。
微冷而柔软的侧脸和眼睫很轻地贴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湿润的眼睫擦过他的指腹,真的像是一片雪天的花瓣落下。
电视屏幕的光是蓝白色的,壁炉的火光是橙红色的。光影混杂,扫过她光洁的额头,睫毛和影子一起轻轻颤抖着,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珠的颜色很浅,皮肤白的近乎透明。
显得非常,非常纯净。
那种异样的痉挛感再次从他的胃部传来,裴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准备抽出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电影里男演员的台词: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st be love.”——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电影是我很喜欢的一部,原著小说是《都柏林人》中的《死者》。
非常喜欢末尾的那场雪,所以写到雪的时候就想到了。
这句台词我也非常喜欢,文中裴总只听到了下半句,完整的是:
“Ive never felt like that self towards any won,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st be love.”
中文意思是:我觉得自己从未对任何女人有那样的情感,但我知道这样一种情感一定是爱情。
给不懂爱情的裴总一个答案,不然他可能还要过很久才能明白
希望大家enjoy这个章节^^
第28章
追溯及和裴舒羽的第一次见面, 裴凛会承认,他的第一印象是:
她很漂亮。
在他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前,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事实上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尽管及时制止了这种让他觉得非常失礼的想法,并且极力克制自己。
但是裴凛无法不承认, 在后来的很多瞬间,这个形容词都曾被他用来形容裴舒羽。
——在心里。
裴舒羽有一些他往前的人生里没有接触过的特质。
她很漂亮,很柔软,很纤细, 很轻盈。
裴凛最开始,觉得她的触感非常陌生。
她的手臂,脸颊,发丝,和气息。
裴凛一度以为,这种陌生带来的, 短暂的不知所措, 是他第一次因为裴舒羽的触碰而产生不适的原因。
他对自己这样解释。
至于后来的一次,则是因为回忆的再现。
介入裴舒羽的错误恋情, 为她购买裙子和更贵的钻石项链, 都是他作为裴舒羽的临时监护人,应该做的。
裴凛曾认为自己的决定并不包含任何私心。
但此时此刻, 裴舒羽的脸颊再次贴在他的掌心,她的睫毛在他的指尖颤动, 他终于找到了一切的答案。
裴凛今年二十九岁。
朋友, 同事,大都已经步入婚姻,又或是进入稳定的关系。
不过他之前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规划。
裴凛没有向往过爱情。
比起复杂的人际交往, 他一度更喜欢零件,模型,和确定的数据。
但裴凛事实上也喜欢花瓣,喜欢兔子,喜欢小猫。
必须澄清的是,他从未预想,也没有任何主观意愿,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年纪,爱上一个最不恰当的人。
裴舒羽微冷的脸颊被他掌心的温度温热,她在睡眠中轻微地挪动,然后没有知觉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把裴凛当成了她床头那个兔子玩偶。
裴凛在这一刻,发现自己非常,非常,非常难把手抽出来。
“雪停了,我们去哪里?”
裴舒羽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裴凛的耳畔,还有她细软的声音。
裴凛发现自己不得不更正自己的答案。
没有下一次了,不会一起坐缆车了
也不会一起回家了。
想到这里,裴凛就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