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源离开,裴舒羽不满地嘤咛了一声,裴凛没有再看她,进了她的房间,把她床上遗留的兔子玩偶拿了起来,放在了她的脸侧。
然后重新坐回了单人沙发,给秘书发了消息,说了三件事。
首先,联系生活助理,他近日需要搬出雪松湾,去市中心瀚海国际的公寓。那里离公司近。
其次,安排两个司机,明天雪停之后立刻来银溪,一个送他提前回温华。再联系行政部,派一名年轻女助理跟着过来,负责陪裴小姐坐缆车,并和司机一起送她回雪松湾。
最后,如果裴舒羽向他问起,陈明只需要说自己临时有紧急公务,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落地窗外,暴雪肆虐,狂风和雪片一起拍击着窗棂,黑夜中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裴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入睡的裴舒羽。
她已经把脸侧的小兔玩偶抱进怀里,睡得很沉。
他收回视线,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
电影已经播放到了尾声,屏幕上是一片和窗外一样的茫茫夜雪。
裴凛关掉了电视,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前,他在想的是。
裴舒羽来温华的那天,他应该亲自去火车站接她的。
或者不要选择在那个早晨探望她-
裴总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先回温华了。
名叫Ella的女助理是这样和裴舒羽解释的。
早上她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供暖已经恢复正常,窗外的暴雪也已经转小。
只是裴凛已经不在房间里。
她穿上拖鞋,从沙发上爬起来,在餐厅里等待她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穿着职业套装,冲她微笑着,说:“裴小姐,早上好,你可以叫我Ella,我是行政部的助理。”
Ella有一张可亲的圆脸,不比裴舒羽高很多。
她说接下来,她会陪裴舒羽度过在银溪的最后一天。
裴舒羽茫然地看着她,Ella还在笑着,涂成柔和的粉红色的嘴唇开合着,说缆车会按时开放。
她却什么也没听清,只是觉得昨晚那股暖意消失了。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客厅的暖气很足,但她露在睡衣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很小的栗粒。
“裴小姐?”Ella又叫了她一声,“您还好吗?”
裴舒羽眨了一下眼睛。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先去洗漱。”
她转身,不算很快地走进自己房间的浴室。
浴室的镜子起了薄雾,又很快散去,裴舒羽挤上牙膏,开始刷牙,冰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漫开。
刷牙的时候适合胡思乱想,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裴舒羽刷牙时一直想到裴凛。
她想起他递过来的很烫的甜饼纸袋。想起他勾起围巾,擦过她下巴的柔软的触感。想起了雪幕中,他撑着伞走过来,伞沿微微抬起时,露出的那双眼睫。
“下次我们再来。”
“我陪你。”
“谢谢小斯阔米什人送的礼物。”
裴舒羽知道,裴凛很忙。
他是“裴总”,不是裴舒羽的专属司机或者玩伴,他要管理一个庞大的公司,他的时间表以分钟计算,本就不属于她。
能抽出将近三天时间,陪她做这些无聊的事——逛镇上,滑雪,听她讲他大概是不感兴趣的话题,这已经是一种例外了。
现在,Ella来了,陪伴裴舒羽度过接下来的假期,裴凛则因紧急公务,提前回到本属于他的位置,这很正常,裴舒羽很理解。
一股异样的味道在薄荷味中散开,像是铁锈。
裴舒羽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见白色泡沫中混着一丝很淡的,刺眼的红色。
在感受到牙龈发烫的钝痛时,裴舒羽发现,她不想去坐缆车了。
她用冷水漱了口。铁锈的味道还残留在舌根,混着薄荷的凉意。
等她走出浴室时,Ella仍然等在餐厅,见她出来,笑着说:“裴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裴舒羽在餐桌旁坐下。
桌上除了惯常的早餐,水果盘里的是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橙子。
颜色很亮,带着刺鼻的柑橘清香。
裴舒羽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没有吃水果。
吃完之后,她用餐巾擦了擦嘴,终于说:“Ella,我不想去坐缆车了,我们可以直接回去吗?”
女助理可亲的笑容顿了一下:“您想直接回去?”
“嗯。”裴舒羽说。
女助理低头发了消息,很快抬起头,对裴舒羽说:“好的,裴小姐,我现在就联系司机。”
雪停了,回雪松湾的路很安静,Ella坐在副驾,没有再试图和裴舒羽聊天。
裴舒羽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玻璃很冰,寒意贴着她的脸颊,许久都没被体温温热。
两个小时之后,车辆驶入雪松湾的大门,裴舒羽却在主宅门口看见了一辆陌生的车。
Ella帮她把行李箱交给佣人之后就离开了,裴舒羽走进主宅的客厅,看见客厅中间放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
一个穿着正装的人正从二楼走下来,手里也捧着一个半满的纸箱,里面装着纸张和一些零碎的用品。
裴舒羽认识他,他是裴凛的生活助理。
他在裴舒羽身边停下,向她微微躬身,叫她“裴小姐”。
裴舒羽往他手里的箱子里看,看清那些纸张是一些文件。
“这是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帮裴总搬东西。”生活助理回答。
裴舒羽看向客厅里的纸箱,问:“那些都是吗?”
“是的。”生活助理回答,“裴总让我把他的东西搬到公司附近的公寓去。”
那股在银溪感受到的、冰冷潮湿的气味,好像又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裴舒羽又觉得有一些冷。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的猫爬架,Cleo还趴在最顶上的窝里休息,露出两个耳朵尖和粉色的鼻子。
整个家里看起来和裴舒羽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明明确实只是出去度假了而已,只是三天而已。
“小叔要忙很久吗?”裴舒羽问他。
忙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连再见都没和裴舒羽说,就离开了,还要从雪松湾搬走?
助理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片刻,说:“抱歉,裴小姐,我只负责裴总的生活起居,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
他微微躬身,捧着纸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裴舒羽没有动,她呆呆地站在客厅里,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看着生活助理和佣人进出书房。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只有胶带被撕开的“刺啦”声,和纸箱放在大理石地面上时沉闷的“咚”声。
她闻到了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裴舒羽走到猫爬架下,在那张裴凛让人放的软凳上坐下,看着他们打包好了所有东西,然后把纸箱一一搬出大门,放上车后箱,然后陌生的车开走了。
Cleo终于伸了个懒腰,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灵巧地跳到裴舒羽身边,嗅闻她的味道,在她的脚边转来转去,好像想裴舒羽陪她一起玩。
裴舒羽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了她最喜欢的玩具。
裴凛没有回来的第三天下午,裴舒羽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电脑写期末要交的论文。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裴舒羽却总觉得雪松湾空旷得可怕,一个人待在二楼总让她觉得不自在,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都没有回音,所以她更喜欢窝在沙发上,至少能经常看到Cleo
在猫咪离开之前。
按门铃的会是谁?
是谁都不可能是裴凛。他不会按门铃。
大概是管家吧。
裴舒羽走过去打开了门。
但门外站着的是两个穿着宠物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身后,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几乎有半面墙高的纸箱。
“裴小姐吗?”工作人员确认道。
裴舒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您订购的空中之城猫爬架系统到货了,”工作人员说,“请问需要现在帮您安装吗?”
裴舒羽的呼吸顿住了。
“我没有”
“是裴凛先生订购的。”工作人员核对着手里的单据,说,“这款组合架买的人不多,店里没有现货,需要从总部调货,所以现在才送到。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裴舒羽很快想起了一周多前的周六,那张电子选品单。她停留的页面。还有由原木立柱、跳台和透明太空碗组成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组合爬架。
裴凛坐在她身边,原来看清了她的犹豫。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帮裴舒羽买下了她决定放弃的东西。
巨大的纸箱堵在大门的入口,裴舒羽又闻到了胶带和纸箱的味道,让她想到裴凛搬走的下午,胃部又开始发紧。
小猫爬架就放在客厅里,Cleo很喜欢,这个,真的不需要了。
“裴小姐?需要现在安装吗?”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裴舒羽听见自己说,“这个不需要了,麻烦你们带回去。”
“退货吗?”工作人员愣住了,表情变得很为难,“可是裴先生已经付过款了,我们”
裴舒羽就说:“你们稍等一下我和他说一下,可以吗?”
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和裴凛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的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好的,我马上出来^^] [好。]
裴凛离开的三天,没有再联系过裴舒羽。
裴舒羽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联系他。
直到今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小叔,您订的猫爬架送到了,Cleo已经有喜欢的猫爬架了,这个是不是不太必要,可以让工作人员退回去吗?]
消息发送成功。
聊天框的底端,“已发送”的字样几乎是瞬间,变成了“已读”。
裴舒羽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客厅里很安静,她能听见玄关处工作人员压低的、不安的交谈声,也能听见Cleo在猫窝里发出的轻微的呼噜声。
等了两分钟,裴凛才发来回复,很简单。
[你决定了就好。]
裴舒羽还没来得及收好手机,玄关处工作人员的手机就响了。
裴舒羽听见他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是的,裴总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工作人员的声音恢复了轻松。“裴小姐,打扰您了。我们这就把东西带走。”
巨大的纸箱被拖动,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了裴舒羽的视线中,纸箱和灰尘的味道也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和裴凛的对话框,想了一会儿,然后在屏幕上按了一会儿。
[给您添麻烦了!]
按下发送时,消息下面又立刻变成了“已读”。
裴凛还在看手机。
裴舒羽的手悬在键盘上,又落了下去。
[您最近是不是很忙?真的辛苦了,请一定要注意休息^^]
按下发送时,她发现自己想发的其实还有几句话。
有点冒犯,但是,她确实想问。
“您还要忙多久?”
“多久才会回来?”
不过还是没有问,裴舒羽想不出任何场景,任何时机,任何立场,能够问出这两句话。
对面立刻显示已读。
但裴凛仍旧没有立刻回复。
裴舒羽的视线落在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句话上,盯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字迹开始微微晃动,失去了焦点,她才眨了一下眼。
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又升了上来,让她有点头晕。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回复隔了两分钟。
很简单的几个字和标点符号。
[是的。]
[谢谢你的关心。]——
作者有话说:呜呜
第29章
裴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消息框都从“已发送”变成了“已读”。
裴舒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他看着对方信息后面的那两个代表着笑脸的符号, 片刻,锁上了屏幕。
“继续。”他回到会议室,对汇报人说。
在裴凛将晨会时间恢复的第三天。
在他从一场关于新季度的预算会议上临时离开, 又在五分钟后回来之后。
他的表情仍然冷淡,但是视线没有落在汇报人身上, 反倒落在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点。
此时此刻,沈亦和终于意识到,有非同一般的事情发生在他的朋友身上了。
裴凛很擅长掩饰。沈亦和无法从日常交谈中分辨他的情绪,他需要更细致的证据和结论。
他又观察了几天。
发现有两个, 第一,早晨,裴凛的车不再从温华大学的方向过来,反倒是他公司附近的那套房产的方向;第二,他本人比过去更密集地加班,几乎是住在办公室里。
作为CFO, 沈亦和很清楚, 公司最近的现金流健康到无聊,明明没有那么多事好忙。
他私下问了裴凛的秘书, 才知道, 裴凛最近又开始亲自领头,做航空部的研究工作。
航空部是两年前裴凛力排众议成立的, 项目最初的目标是探索近地空间,后来又转向航空飞机的研发。在沈亦和的财报里, 是个纯粹烧钱的部门, 没有短期回报,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裴凛对航空部的投入一向很执着,不过都是可控的长线布局。他近些年一直都在缓慢推进这一项目, 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把空闲时间的所有时间精力砸进去。
沈亦和和裴凛认识这么多年,能够分辨出,此时此刻,他的工作强度,不是热情,更像是某种回避。
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处理的问题,需要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以此分散注意力。
信息串联起来。
回避,住到公司附近,搬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