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不冻港 > 60-70
  裴凛面无表情地看着。

    心里像是一根很细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并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这只兔子显然缺乏最基本的警惕性。

    对陌生人毫无防备,甚至主动示好,这种生物习性在自然界通常意味着这一物种处于食物链的最底端。

    也是。

    如果不笨,怎么会在暴雨天把自己弄得快要死掉。

    “可以了。”

    裴凛走过去,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光线,也顺势隔绝了兔子看向孟听的视线。

    他垂眸扫了一眼笼子里那只因为视线被挡而有些茫然的白团子,语气冷淡地驱客:“她需要休息。”

    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沈亦和与孟听,裴凛看了看手里的那个纸袋。

    那是刚才在楼下精品店,孟听非要买的。

    一个粉色的、云朵形状的棉垫子。

    还有一包据说是“兔子绝对无法拒绝”的草莓冻干。

    裴凛对这种高饱和度的粉色过敏。

    他的公寓里只有黑白灰,这个垫子一旦放进去,就会像是一滴油漆滴进了清水里,破坏整体的视觉平衡。

    但他站在笼子前,看着那只重新缩回角落、看起来有点落寞的兔子,沉默了两秒,还是打开了笼门。

    粉色的垫子被放了进去,铺在二层的平台上。

    兔子果然立刻就跳了上去。

    她在那团柔软的粉色里踩了踩,很快就陷了进去,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看起来很惬意。

    裴凛拿出那包冻干,撕开封口。甜腻的草莓香气飘散出来。

    他捏出一颗,递到笼边。

    刚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兔子,鼻子动了动,立刻凑了过来。

    她张开三瓣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那颗深红色的冻干,两只前爪甚至虚虚地抱住了他的手指,生怕他反悔收回去。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响起。

    她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随着咀嚼的动作,那对长长的耳朵也跟着一颤一颤。

    裴凛看着她。

    刚才那种莫名的不悦,在这一连串又呆又急的进食动作里,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这只是一只会被食物轻易收买的、记性不太好的笨兔子而已。

    他不应该用人类的逻辑去要求她。

    裴凛伸出手指,隔着栏杆,在那只随着咀嚼而晃动的耳朵尖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指腹擦过绒毛,触感有些痒。

    兔子只是敷衍地甩了甩耳朵,连头都没抬,继续专注于那颗草莓。

    “笨兔子。”

    裴凛低声评价了一句。

    他收回手,却并没有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手机。

    打开相机,对焦。

    屏幕里,那只白色的兔子正趴在粉色的云朵垫子上,怀里抱着半颗草莓,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这种色彩明度极高的画面,和他冷淡的手机界面格格不入。

    “咔嚓。”

    裴凛按下了拍摄键。

    这是他手机相册里,除了实验数据和板书之外,第一张关于“生活”的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实验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空气动力学模型的构建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巨大的显示屏上,模拟风洞中的气流线条正以极其复杂的轨迹缠绕、分离。

    裴凛需要计算不同雷诺数下,机翼表面的湍流边界层厚度,这通常需要极高强度的专注力。

    但坐在中控台前的裴凛,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过。

    数据的滚动在他眼中变得有些漫不经心,每当等待求解器运行的几十秒间隙里,他的思维就会不受控制地从方程里跳脱出来,不可理喻地飘向那个一公里外的公寓。

    那个粉色的垫子是不是太软了,会不会对兔子的骨骼发育不好?

    今天的气温降了三度,出门前有没有把恒温系统调高?

    总是显示“余粮充足”的自动喂食器,会不会突然卡住?

    这种毫无逻辑的、细碎的牵挂,像是一种背景噪音,顽固地干扰着他的运算效率。

    “裴凛?”旁边的组员小声提醒,“这组数据好像跑完了。”

    裴凛回过神,按下保存键。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半。

    这几天他离开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早。从最初的九点,提前到七点,再到今天的四点半。

    “剩下的模拟明天再跑。”

    裴凛站起身,脱下白大褂,动作利落得仿佛一秒都不想多待,“我有事,先走了。”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

    不寻常的氛围还在延续,校园的主干道旁,那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依然停在那里,甚至比前两天多了一辆。

    刺眼的光芒划破暮色,在积水的路面上投射出令人不安的色块。

    周围路过的学生神色匆匆,或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感。

    裴凛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但在经过路口时,他还是被拦住了。

    “同学,打扰一下。”

    这次拦住他的是个男生,看起来是学生会的,一脸疲惫和焦急。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寻人启事,不由分说地递了一张到裴凛面前。

    “西语系的裴舒羽同学已经失踪超过48小时了,警方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如果你见过她,或者有任何线索,请务必联系我们。”

    裴凛停下脚步,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纸。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黑长直发,皮肤很白,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看着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种怯生生的神态。

    看起来很乖,也很文静,确实是非常漂亮的长相。

    裴舒羽。

    裴凛看着那双眼睛。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对方眼神里透出的湿润感和脆弱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毫无来由的既视感。

    但也仅仅是一瞬。

    微弱的熟悉感很快就被理智切断了,他在脑海中检索了一遍记忆库,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社交场合或学术会议上见过这个人。

    “没见过。”

    裴凛移开了视线,声音平淡而疏离。

    他没有接过那张传单,绕过那个男生,继续朝校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继续询问路人的声音,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他背后的地面上交替闪烁。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走失,有人离开,这是概率学上的必然事件。对于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他无法提供除了漠视以外的任何情绪价值。

    此时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出门前忘记检查草架,家里的那只兔子,今天的草到底够不够吃。

    回到公寓,推开门的一瞬间,裴凛就听见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

    声音的来源是客厅角落的兔笼。

    他换了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里的景象。

    那只叫糯米的兔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二楼的粉色垫子上睡觉,也没有在吃东西。

    她正趴在笼门口,两只前爪扒着铁丝网,粉色的鼻子从栏杆缝隙里挤出来,歪着头,正用那两颗洁白的门牙,执着地啃咬着笼门的金属锁扣。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了作案动作。

    她转过头,那双黑润润的眼睛看向裴凛,耳朵飞快地抖了两下,然后前爪离开了栏杆,乖巧地蹲在原地,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模样。

    但那个被咬得微微晃动的锁扣出卖了她。

    裴凛挑了挑眉。

    不想待在笼子里?

    他记得在网上看到过,兔子是需要放风的动物,长期关在笼子里会抑郁。

    而且

    她居然知道那个锁扣是出门的关键。

    “还挺聪明。”

    裴凛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他蹲下身,视线与笼子里的兔子平齐。

    这几天的观察让他确认,这只兔子确实很爱干净。

    她会在固定的厕所排泄,身上也没有异味,白色的毛发总是被她自己打理得蓬松顺滑。

    在这个充满了秩序感的黑白灰公寓里,她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存在的、不受控的变量。

    既然她想出来。

    裴凛伸出手,拨开了门插。

    “出来吧。”

    笼门打开的瞬间,那团白色的影子并没有立刻冲出来。

    她先是探出半个身子,那对长耳朵谨慎地向两边探了探,鼻子在空气中嗅闻了一会儿,确认了领地的安全性后,才后腿一蹬,轻盈地跳到了地毯上。

    深灰色的长绒地毯成了她的新大陆。

    她试探性地走了两步,发现脚感很好,便开始大着胆子在客厅里巡视。

    裴凛没有管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那只兔子正趴在沙发旁边,好奇地研究他的拖鞋。

    她似乎对一切黑色的东西都很有兴趣,大概是因为在她的色谱里,黑色是最清晰的存在。

    裴凛走到沙发边坐下。

    兔子被他的动作惊动,往后跳了一下,但并没有跑远。

    她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个人类并没有攻击意图,便又大着胆子凑了过来。

    她绕着裴凛的脚踝转了一圈,用下巴在他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在他拖鞋边趴了下来,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球。

    裴凛垂眸看着脚边那团软绵绵的生物。

    她很小,缩起来的时候只有他的巴掌大。但就是这么小小的一团,在这个空旷冷清的空间里,竟然有着惊人的存在感。

    真的很可爱。

    裴凛喝了一口水,并没有把拖鞋移开,任由她靠着。

    然而下一秒,脚踝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布料被拉扯的触感。

    裴凛低下头。

    原本安分趴着的兔子不知为何突然站了起来。她张开三瓣嘴,有些费力地咬住了他深灰色家居裤的裤脚边缘。

    并不是攻击性的撕咬,而是一种执着的、带有目的性的牵引。

    她咬着那块布料,两只后腿在深色的地毯上用力蹬住,身体向后倾斜,两只长耳朵因为用力的动作而向后飞起,试图把他往某个方向拖拽。

    “”

    裴凛看着她那副要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的模样,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无效做功。

    这只兔子的体重只有1.2公斤,而他是一个身高185的成年男性。两者之间的质量悬殊巨大,摩擦力也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按照牛顿第二定律,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让他这个庞然大物移动分毫。

    就像是一艘白色的、毛绒绒的小拖船,试图撼动一艘停泊的钢铁巨轮。

    有点自不量力。

    也显得格外笨拙。

    裴凛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着水杯,想要看看这只兔子到底想干什么。

    兔子拽了两下,发现这人重得像座山一样,根本拽不动。

    她松开嘴,有些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粉色的鼻头急促地耸动着,黑润润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不走啊”的控诉。

    然后,她又不死心地低下头,换了个受力点,再次咬住了他的裤脚,这一次甚至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拼命往电视柜的方向扯。

    方向很明确。

    意图也很坚决。

    裴凛顺着她拖拽的向量轨迹看了一眼。

    那边只有电视机。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脚边那个还在跟他的裤腿较劲的小东西,放下了水杯。

    虽然理智告诉他,一只兔子不可能有“想看电视”这种高级的娱乐需求,也不应该纵容这种可能会咬坏衣物的坏习惯。

    但他还是动了。

    裴凛站起身,顺着那股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迈开了步子。

    兔子感觉到了阻力的消失,立刻松开了嘴,兴奋地往前跳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他,确认他跟上来了,才继续往电视柜的方向领路。

    一步,两步。

    裴凛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跟在这只只有巴掌大的向导身后。

    一人一兔终于停在了电视柜前。

    兔子蹲在黑色的电视屏幕前,仰起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黑盒子,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裴凛。

    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想看?”

    他问了一个听起来很荒谬的问题。

    兔子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用前爪扒了扒电视柜的边缘。

    裴凛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晚间新闻的声音填满了客厅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