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疯了。
云诺此时意识不清,他竟做那趁人之危之事,与那无耻小人又有何差别?
禹柏如自嘲地笑了笑,他深呼一口气,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随后重新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将云诺身上出的汗擦拭干净,随后拉过被褥,将云诺严严实实盖在了里面,一切收拾完毕,他在榻边坐下,静静守着她入睡。
经过这么一折腾,不知是药效没那么浓烈了还是云诺已经精疲力竭,她竟乖乖地抱着被褥沉沉睡去。
禹柏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此时天还没亮,金谷别苑那边……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几个起落之间,禹柏如便消失在黑夜中。
……
云诺醒来时,一束天光从窗间照入房中,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床幔,她骇了一跳,脑中一片空白,她努力回想,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在金谷别苑中,禹柏如带人赶来将她救了下来,至于她是如何到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她毫无印象。
她动了动身子,她记得她在失去意识前身上还有伤,可现在她感觉身上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抬手一看,手臂但凡有伤的地方都以绷带缠好,包扎得十分漂亮。
她松了口气,有禹柏如在,她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她撑着榻坐起身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仔细看这衣裳还是她平日里穿的,不免有些疑惑。
正想着,一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影疏走了进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陆影疏惊喜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吗?”
云诺见到陆影疏,悬着的心安然落了下来,她回握住陆影疏的手,轻轻拍着,笑道:“我好多了,多亏了你,你这伤口包扎得极好。”
“我……”陆影疏一怔,正要解释,“不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禹柏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进屋,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云诺与陆影疏齐刷刷看向他。
禹柏如见云诺已经苏醒,脸色如常,心中安定下来,他径直走了过去,在榻边寻了个地方坐下,陆影疏见状眼珠转了转,默默退了出去,还识趣地带上了门。
云诺茫然地看着陆影疏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疑惑地看向禹柏如,禹柏如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他轻咳一声,解释道:
“你的衣服是商离从云府带过来帮你换的。”
云诺:???她问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云诺奇怪地看了禹柏如一眼, 她自然能猜到衣服是陆影疏拿来的,难道还会怀疑别人不成?她没在衣物上过多纠结,因为她发现, 自己对从金谷别苑离开后的事情毫无印象,按理说她的伤也不至于如此, 这事情就有些诡异了。
思绪流转间, 她脑中陡然闪过那碗暗红色的汤药——王子骞硬逼她灌下的东西,带着一股古怪的腥味, 绝不是什么好物。她心头一凛,指尖下意识搭上自己的腕间。脉搏平稳, 气息如常,竟是一切如常, 太奇怪了。
禹柏如看着她的动作和不停变换的脸色, 挑了挑眉:“怎么了?睡傻了?”
云诺抬眸看他, 试探地问道:“昨晚……我从金谷别苑离开后发生了何事?我一直睡到现在吗?”
“你不记得了?”禹柏如一怔,见云诺不像装傻的样子, 略一思索,唇边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昨晚你中了药。”
云诺紧张起来, 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禹柏如叹了一口气,眸光幽幽地望向她, “你仗着自己会武,非要占我便宜,被我推开后仍不死心, 最后我只能把你绑了起来。”
他看起来甚至有些许哀怨,云诺一个字都不信,无言地看着禹柏如表演。
禹柏如笑意更深, 凑近些许,声音低缓暧昧:“若不是我也会武,昨晚就要被你得逞了。”
这下子,云诺彻底认定禹柏如是在逗她,看他这不正经的样子,自己昨晚应当是无事了。
她懒得接他的话茬,沉默片刻,问道:“王子骞呢?”
禹柏如不甚在意道:“杀了。”
云诺点点头,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是如此打算的,如此,也算是为母亲报仇了。
“多谢。”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禹柏如笑:“先别忙着谢我,有个人,你或许想见见。”
他抬手击掌两下,不多时,雾影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被蒙住双眼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料子虽不算顶好,却也是寻常人家穿不起的细绢。袍角沾着些泥土,袖口也有几处褶皱,肩头一道血痕,看起来狼狈得很。
雾影一把扯下他眼睛上的布条。
那男人骤然见光,下意识眯了眯眼,待看清面前坐着的禹柏如和榻上的云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的……小的见过暠王殿下,见过云大小姐!”
云诺看着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刘思邈!
禹柏如淡淡道:“把昨晚说的话,再跟云小姐说一遍。”
刘思邈浑身一抖,抬起头,满脸惶恐地看着禹柏如,结结巴巴道:“王、王爷,小的说出来了……不会被灭口吧?”
禹柏如眸光一冷,唇角勾起,那笑意却让人脊背发凉:“王子骞已经死了。我留你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你谈条件,据我所知……你还有一双年迈的父母在淮阳,由你的妻子照料吧……”
刘思邈脸色刷地白了。
他想起了那人间炼狱——昨晚金谷别苑里那满地的鲜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眼前的禹柏如四肢健全,并没有像传闻中的双腿残疾,他已经见识了禹柏如的手段,这绝不是个良善角色,必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又知道了禹柏如未残的秘密,禹柏如还能留他到现在,想必是自己即将要说的话对他非常重要,他得好好把握这活命的机会。
“小的说!小的说!”他连连磕头,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小的叫刘思邈,是……是王家的府医!”
云诺眸光一凝。
刘思邈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十……十七年前,是王家嫡三小姐王新月,让小的去云府,给府上的虞夫人安胎。”
云诺的手指倏地攥紧了被褥。
“她让小的……让小的在发现虞夫人脉象有异时,只说一切正常。”刘思邈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小的发现虞夫人似有中毒的脉象,可碍于王家威逼,不能如实告知于她,此举着实有违医德,小的至今都十分后悔……”
云诺的呼吸一滞。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哑声道:“毒从何来?”
刘思邈连连摇头:“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被安排在她身边,骗她……骗她不要发现自己中毒。别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云诺看着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她当然知道,此人虽非下毒之人,却也是帮凶——若不是他日日欺骗,母亲怎会直到怀孕八个月才发现中毒?又怎会如此痛苦地死去……如今他还敢在她面前演这出无辜的戏码,着实该死。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生生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她掩下眸中的杀意,抬眸尽可能平静地盯着刘思邈,忽然问:“你知道你儿子刘三,是怎么死的吗?”
刘思邈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悲恸,似是想起了伤心事,几经哽咽:“刘三……刘三他、他是在偷情时,被那情妇的男人所杀……”
云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王家是这么跟你说的?”
刘思邈彻底懵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难、难道不是?”
“刘三,是被赤枭所杀,”云诺一字一句说着,生怕刘思邈听不清一般,“而赤枭,你应该知晓,是听从王新月的命令行事。”
刘思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逐渐灰暗,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不……不可能……小的在王家做事二十多年,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她、她怎么会……”
“刘三之前接我回云府时,故意把我丢在秋瞑山,交给赤枭的人——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云诺冷冷看着他。
刘思邈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闪烁不定,手指不安地搅动着,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云诺看在眼里,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那之后,王新月应该是给了刘三一笔钱,让他躲回老家,永远不可回京。”
刘思邈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可惜,”云诺面上浮起一抹讥诮,“你儿子心心念念着那个西市的相好,偷偷跑回京城,还碰巧被我发现了,你说——王新月怎么可能让他活命?”
刘思邈浑身颤抖起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悲愤与难以置信。
云诺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与惋惜:“你在王家二十多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可他们呢?他们利用你,骗你,最后连你唯一的儿子都不放过——你却还在为他们卖命。”
刘思邈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云诺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刘大夫,我实在是替你不值。被蒙蔽了这么久,被利用得这么彻底……你不冤吗?你儿子死得这么惨,还要被抹黑说他是偷情而死,你就没想过替他报仇?”
刘思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依附王家多年,跪着的时间太久,如今让他反抗,说得倒是轻巧,跪下简单,站起来难,说到底他只不过是个卑贱的奴隶,蚍蜉何以撼树?
云诺看出了他的心思,却并不戳破,继续蛊惑道:“现在,有个报仇的好机会摆在你面前,我可以帮你。”
刘思邈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
“你莫不是忘了,现在王新月有孕,而她这胎,是由你在照顾。”云诺声如山间精魅,慢慢引导着面前人内心的欲望,“而且,你为她办事多年,她一定十分信任你。”
刘思邈瞳孔微缩,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多做,”云诺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只要像当年对我母亲那样,对王新月,不论发现什么不对,都不要说,只要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此仇,可报。”
刘思邈怔怔地看着她:“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云诺微微一笑:“你只不过是为王家所迫,我不怪你,只是看你被王新月蒙骗,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怜,若是你不敢对付王家,我也不强求,相信九泉之下,你的儿子也能理解你的苦衷吧……”
刘思邈沉默了,良久,他缓缓伏下身去,额头抵地,声音沙哑:“小的……愿为云小姐效劳。”
看着刘思邈被雾影重新蒙上眼带出门,云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禹柏如好整以暇地靠在一边,鼓掌笑道:“精彩,才刚见到他就立刻想好了后续的计划,该不会……我去救你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吧。”
云诺没理会他的调侃,反而担心另一件事:她现在是为了利用刘思邈才留他一命,可禹柏如那边,刘思邈已经发现了他一直隐藏的秘密,禹柏如难道就不担心……
“你……你的秘密就这样让他看见了,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云诺顿了顿,看着禹柏如的眼睛,忐忑道,“如果你担心他泄密,也可以不用留他,王新月那边……我自己处理。”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禹柏如低低笑了一声,他骤然靠近,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直直地对上云诺的视线,声音低沉悦耳: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不知为何, 云诺觉得禹柏如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似乎比从前更有侵略性,也更……夺人心魄。
她轻咬唇瓣, 撇开眼,强自镇定道:“我、我只是担心若是因此影响了你的大计, 你会将此事怪到我头上, 到那时我可不负责。”
禹柏如失笑:“我像是这种人吗?放心,金谷别苑的事我都处理好了。我既然敢把刘思邈交给你处置, 就不怕他泄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话语中的自信让云诺不由自主地望向他, 却瞥见了他脖子上的一抹红痕,从前她没注意, 或许是为了在外维持他羸弱王爷的形象, 禹柏如的肤色要比寻常男人偏白一些, 现在颈上突然有这一抹红,格外扎眼。
“你受伤了?”云诺微怔, 有些疑惑,还有人能伤到他?
禹柏如先是一愣, 见她视线落在自己颈上, 明白她是在问那抹红痕,心思流转, 当即嘴角一撇,委屈道:“是啊,被只小兔子咬了一口, 大意了。”
云诺听得更懵了,堂堂暠王,还能被兔子咬在这个位置, 属实是匪夷所思,不过看起来确实不算严重,她只好干巴巴地安慰道:“那……那你记得擦药。”
或许是见过云诺不同的模样,此时见她这般乖巧,且不是伪装出来的,禹柏如反而觉得别有意趣。他估摸了下时辰,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问云诺:“你现在还能走动吗?”
云诺试着掀开被褥下榻,双脚落地时,腿上的肌肉使力,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试着走了两步,虽有些不适,倒也不妨碍行走。
“还行。”她抬头看他。
禹柏如颔首:“你留在金谷别苑的东西,我都取回来了。待会儿商离会送你回府,这几天好好在云府养伤,别让人知道你去过金谷别苑。”
她的东西,应是那柄软剑和她交给别苑婢女的各种利器,云诺心想,不愧是暠王,行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还好他们俩不是处于对立面,不然这该是个多么难缠的对手。
她点点头:“多谢。”
不一会儿,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带着云诺和陆影疏回了云府。
天色还未亮透,云诺下了车,见陆影疏又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包袱,奇怪问道:“这是什么?”
陆影疏笑眯眯的:“这是主子给小姐准备的,这可是我们玄霜楼最好的金疮药,专治刀伤,还有玉肌膏,用了之后保证小姐不会留疤,主子对小姐真的很上心。”
“是吗?”云诺想了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禹柏如对她似乎并不只是对待一个盟友,有时候好到她都有些怀疑,她对于禹柏如来说真的有这么高的利用价值吗?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