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阁里静悄悄的,桑枝和苏情都还未起身。云诺松了口气,庆幸她的伤不在脸上,昨晚的事还能遮掩下来,不然要是让她俩知道了,保不准要担心成什么样子。
……
云诺二人刚在晚晴阁内歇下,京城内,却已风起云涌。
天刚蒙蒙亮,太傅府门口便围满了人。
这事是一个挑着担子卖早点的老汉最先发现的。他每日寅时末便挑着担子路过太傅府门口,往早市上去,这一日他走到府门前,余光扫见牌匾下似乎挂着什么东西,抬头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啊——!”
一声惊叫,担子跌落,馄饨洒了一地,老汉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只见太傅府那朱漆匾额下,竟吊着一具赤裸的尸体——那人浑身青紫,面目扭曲,下身一片血肉模糊,正是刚回京赴任不久的大理寺少卿王子骞!一夜之间竟以如此惨状被吊在自家门口。
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太傅府的门房颤颤巍巍地将尸体解下来,抬进府中。太傅夫人闻讯赶来,一见儿子的惨状,当场哭晕了过去。太傅王纪铁青着脸,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血气上涌,竟是当场吐了一口血,一旁的老仆忙上前搀扶,他才没有倒下。
“查!给我查!”他嘶声道,“不管是谁,敢动我王家人,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京兆府的人很快赶到,事关当朝太傅独子,又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怠慢分毫,当即着手调查起来。这一查,自然查到了王子骞常住的金谷别苑。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的鲜血已经干涸发黑,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各处,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整个别苑静得像一座坟墓,唯有后院的池塘里,那几尾锦鲤还在悠闲地游着,池水通红,现场宛如地狱。
“这、这是……”一名差役颤声道,“全死了?”
领头的捕头沉着脸,一间间屋子查过去,无一活口。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在这别苑中,他们发现了一具格外魁梧的尸体——那人脸上横贯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当初从合欢楼逃跑的赤枭!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桩骇人听闻的案子,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瞠目结舌。
太傅府就算有心要将此事压下来,也已经控制不住了。
先前太傅王纪信誓旦旦地说,合欢楼之事是外院管家私自敛财所为,他并不知情。可如今,那个消失已久的赤枭竟然和王家人一起死在了金谷别苑里!也许一开始赤枭就被他们藏在这里,怪不得一直没找到,这下谁还信他的鬼话?
“什么不知情?这合欢楼分明就是他王家的产业!”
“那合欢楼里的女子,听说都是被拐来的……”
“王子骞那畜生,这些年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我听说早年宫里有个宫女,就是被他害死的!”
“何止!城外柳家村的那个小寡妇,也是被他糟蹋后跳井的!”
一桩桩,一件件,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陈年往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王子骞生前的那些荒唐事,被添油加醋地传得有声有色,连他当年在宫里侮辱宫女、又杀人灭口的旧事,都被翻了出来。
“怪不得死得这么惨——这是冤魂索命啊!”
“那些被他糟蹋的女子,阴魂不散,来讨债了!”
“活该!这种人,死了也是便宜他!”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讲的就是“大理寺少卿作恶多端,冤魂索命惨死府门”。听书的人拍手叫好,直呼痛快。
太傅府里,王纪面色铁青地坐在书房中,面前是一摞摞的案卷——全是这些日子京兆府查出来的东西。合欢楼的事情又被翻了出来,赤枭的身份、那些失踪女子的下落……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他王家。
“老爷,”一旁老仆颤声道,“外头……外头的风言风语压不住了,皇上那边……”
王纪闭了闭眼,没有说话,此时他已无暇顾及丧子之痛,这发生的一切都如此诡异,但他绝不信什么“冤魂索命”之言,此事必定有人在背后操纵。
次日早朝,御史台联名弹劾太傅王纪“纵子行凶,包庇家奴,有辱朝廷颜面”。皇帝端坐于上,听着群臣的弹劾,面色沉沉。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王子骞之死,不必再查。”
王纪心头一沉,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皇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太傅年事已高,这些日子又丧子悲痛,便在家好生休养吧。朝中事务,暂由旁人代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王纪跪伏于地,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只能叩首谢恩:“臣……遵旨。”
退朝时,天色阴沉,仿佛一场大雨将至。
市井间的传言还在继续,越传越玄,越传越神。有人说王子骞死的那天夜里,有人在太傅府门口看见过一道白影,飘飘忽忽,像是个女子,还有人说,金谷别苑血案发生的那夜,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声,凄厉得很。
信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在太傅府门口烧起了纸钱,说是给那些冤死的女子们。
太傅府的大门紧闭,多日不曾开启。
……
暠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着,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
禹清桓端坐于椅上,面色沉沉地看着对面那个一脸淡然的弟弟。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压着几分火气,他拨人给禹柏如,本是怕他吃亏,哪能想到他竟敢直接杀了王子骞,还屠了人满园。
禹柏如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三哥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沉不住气的,该沉不住气的另有其人。”
“你——”禹清桓被他这副模样噎得一滞,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即使是为了救那云大小姐,你也太冲动了些。”
禹柏如脸色冷了下来:“王子骞该死。”
禹清桓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可你把人吊在太傅府门口,满京城的人都看着,你让上头那位怎么想?”
禹柏如眸光微沉,没有接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接下来,那边可能会有动作,我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或许……计划要提前了。”
“让他们尽管来。”禹柏如冷笑一声,眼中锋芒毕露,“我忍了太久,他们……也舒服得太久了。”
禹清桓知道他这个弟弟的脾气,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定在禹柏如的脖颈上。
“你脖子怎么了?”他皱眉,“受伤了?”
禹柏如身形微微一僵。
禹清桓已经凑了过来,定睛一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禹清桓:“你跟那位云小姐……该不会……”
禹柏如:“来人,送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金谷别苑遭屠之事在京城闹得人尽皆知, 出了这种事,百姓非但不担惊受怕,反而愤懑不已, 足足闹了大半个月才渐渐平息下来。
这段时日里,云诺一直在府上养伤, 有了禹柏如送的药, 也省了她许多事,伤好得格外快些。
至于苏情那边, 云诺没与她提过王子骞,也不打算再提。王子骞惨死的消息苏情早就知晓了, 也听见了外头那些“冤魂索命”的风言风语,但她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还是如从前千万个普通日子一样, 过着自己的生活, 仿佛王子骞是个什么不相关的人。
这样就好。
云诺知道,这回苏情是真的放下了。
相比起晚晴阁的平静, 凤栖阁那边就没那么舒坦了。
王新月虽然已经出嫁,但一直与她这个哥哥经常联系, 兄妹俩关系亲密, 王新月虽然知道哥哥行事颇为张扬不羁,但王子骞待她极好, 她心里是一直念着哥哥的。
哪能想到一夕之间,哥哥惨死,父亲被冷落禁足, 母亲又悲痛成疾,这京城像是马上要翻了天。
王新月想回太傅府看望父亲母亲,但在这风口浪尖之下, 她甚至连太傅府的门都进不了,那些在太傅府门前闹事的刁民让她害怕,她心里清楚,哥哥做的那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外头传得有声有色,她在云府实在是坐立难安,更别说安心养胎了。
于是,她向宫中递了牌子,求见太后。
永寿宫内,听闻王新月要来,皇后王芷月也一并来见妹妹,此时太后与皇后正听王新月哭诉。
“姑母——”王新月哭得声泪俱下,“你可要替哥哥做主啊!”
此时在亲人面前,王新月再也顾不上形象,将这多日来的忧惧与悲伤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哭了出来。
她涕泗横流:“哥哥他尸骨未寒,陛下怎么忍心再苛责父亲,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这让我独自在云府如何安心……”
太后王含章本就为了王家这档子事心烦意乱,此时被王新月在耳边一哭,更是心口堵得慌,可纵使是如此,她也没对王新月过多苛责。
见王新月哭得伤心,太后对一旁的杨嬷嬷使了个眼神,杨嬷嬷会意,立即上前给王新月递上了帕子,并安慰道:“王夫人,太后娘娘一直是想着这件事的,不瞒您说,这几日为了小王大人的事情,太后娘娘也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呢,老奴看得实在是心疼,您也别太难过了……”
一旁的王芷月也接话道:“是啊妹妹,你现在还是有身子的人,可莫要再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太后紧接着开口:“皇后说得没错,再怎么样,你总得顾及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怀上还不到三个月吧,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王新月闻言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说:“如今我听闻母亲伤痛过度已经病倒在府上,我有心探望,却也担心会牵连到云府,不知姑母可有对策?陛下还有可能再重新信任父亲吗?”
太后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哀家也不好揣摩圣意,如今这件事闹得太大,不仅关系到王家,还关系到百姓对朝廷的信任,皇帝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局,只能暂时委屈了你父亲,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母亲那边哀家会派太医去照料,必不会有事。”
王新月只好谢恩:“多谢姑母……还好有姑母在,不然,新月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太后见她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说道:“子骞这孩子,才官复原职就出了这种事,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要说外头的那些谣言哀家是万万不信的,哀家知道你与子骞兄妹关系好,子骞出事之前,你可有听他说过什么?或有与人结仇?”
王新月想了一会儿,面上有些犹豫:“哥哥他能跟谁结仇,之前他好不容易能官复原职,父亲也告诫过他行事要低调,要说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也就是他回京当天,进宫觐见之时,在宫门口遇见了那云诺,同她说了几句话……”
说到此处,王新月顿了顿:“姑母也知道……当初哥哥被贬,也是因着云诺的缘故,他自然是记恨的,或许是在宫门口为难了她,当时被姜家那小子拦下了,这才作罢,其他的……就不曾听哥哥说过了。”
“姜家?”太后眸光微动,“姜家向来与世无争,就算是为了云诺,想来也不至于干出这么大的事得罪王家。”
王新月点点头:“要说起来这也是个小事,总不至于要了哥哥的命,而且听闻哥哥出事那一晚,姜衍正在宫中当值,此事应是与他无关,可若是云诺,我看她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太后沉默片刻,温声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养胎,别想太多,这事哀家心里有数。”
王新月神情恹恹的,见话已至此,只好起身告退。
待王新月离开,太后看向一旁沉默的王芷月,淡淡地问:“皇后,这事儿,你怎么看?”
“姑母真要听我说实话吗?”王芷月面上无悲无喜,继续说道,“此事说到底是子骞的不是,我这个弟弟,从来也不听我管束,如今他得此结局也算是报应。”
“皇后!”太后低声叫她。
王芷月似没听见一般,仍旧自顾自地说着:“淮安并未苛责父亲,已是念了天大的情面了,姑母若是想让我去跟淮安求情,还是趁早放弃吧,淮安他已经够烦心了,我……不愿让他为难。”
“芷月!”太后打断她,看着她漠然的模样,想发火却又有些不忍,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姑母知你不喜这些事情,可你要知道,你与王家,早已密不可分,别说你,就连我也是一样,我们与王家,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别忘了,我们王家是如何才有今天的地位,你就算不为王家着想,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别让别人钻了空子,你想想,皇帝有多久没到你宫里了?”
王芷月垂眸,起身行礼:“是,芷月明白,姑母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宫了。”
太后无奈地摆了摆手,看着她离去,空旷的大殿上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
……
皇宫,北府。
禹裴川听了手下传来的消息,顿时来了兴致。
“云诺?你是说……王子骞那事有可能跟云诺有关?”
禹裴川唇角勾起一丝玩味,云诺在太后她们眼里,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千金,可他知道,云诺背后绝对有一股庞大的势力,这王子骞之事,也许真的是她所为也不一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对王子骞的死没什么感觉,他这个舅舅行事张扬,好色成性,这些年给他惹了多少麻烦?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罢了,他早就料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倒是这个云诺……越来越有意思了。
……
入夜,凤仪宫内,王芷月独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出神。
夕颜端了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地劝道:“娘娘,该歇息了,您都坐这一下午了,夜里风大,当心着您的身子。”
王芷月恍若未闻,呆呆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如今已至初春,窗外的腊梅已有些凋零之态,几处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着,在夜色里更显萧条。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这么多年,她也累了。
王子骞之死,她怎么会不难过?那可是她的亲弟弟,可她作为王家的棋子,早已麻木不堪。
这些日子,禹淮安几乎没来过凤仪宫。
她知道为什么,她也理解禹淮安的决定,作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