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诺万万没想到,禹柏如竟敢来硬的。双脚陡然离地,她身子一轻,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可由不得她愣着,此时周围的眼睛太多了,她自然做戏要做全套,于是她顿时奋力挣扎起来,以手握拳捶打在禹柏如胸前,小腿胡乱蹬着,嘴里不停喊着:“放我下来!”
禹柏如丝毫不受影响,抱着她足下轻功微动,飞身而起,稳稳落在了不远处的那匹乌黑骏马上,这是要将她带走了。
“你疯了?!”云诺急了,她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是疯了。”禹柏如轻笑一声,让云诺侧坐在身前,他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揽住了她的腰,沉声道,“从遇见你的那刻起,我就没清醒过……”
他垂眸看她,勾了勾唇角:“怎么办……你得负责。”
云诺见与他说不通,情急之下就要挣扎着下马,禹柏如搂在她腰上的手忽地一紧,指尖在她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别乱动。”
云诺身子一僵,果然没再动作。禹柏如一夹马腹,猛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掉头便往宫城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云诺这个准大皇子妃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那长史缩着的头终于伸了出来,顾不上腿软,忙不迭地让手下将他扶上马,带着人匆匆回大皇子府报信。
目睹了全程的百姓们当即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大皇子接亲仪仗被拦,新娘子被当街抢走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了出去。
……
姜衍和姜莞一路沉默着,眼看太尉府的大门近在眼前,二人正要往里走,姜衍忽然听见路边茶摊上有几人正兴奋地奔走相告,随后人们便围在一处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话语中隐约飘来“大皇子妃”“劫花轿”几个字眼。
他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多想,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方才说什么?大皇子妃怎么了?”
那人被吓了一跳,待看清姜衍身上的锦袍和腰间佩刀,知道不是寻常百姓,连忙赔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就在方才,东大街上出了大事!大皇子妃的花轿被人劫了!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单刀御马,光天化日之下拦了迎亲仪仗,把新娘子给抢走了!”
姜衍脸色骤变,攥着那人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云……大皇子妃呢?她怎么样了?”
“哎哟,公子轻点儿……”那人龇了龇牙,却还是忍着痛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听说那新娘子当时极力反抗,可那男人武功实在是高,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侍卫全打趴下了,直接把新娘子抱上了马,一溜烟跑没影了!您是没见着那场面,那叫一个威风,那叫一个——”他说到兴头上,忽然瞥见姜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姜衍一字一句地问道。
“这……这小的就不清楚了。”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过这事就发生在东大街那边,当时好多人都亲眼瞧见了,公子要打听,去那边问问兴许能问着。”
姜衍松开手,转身便走。他快步走到一旁拴着的马车旁,一把扯下拴车前马匹的缰绳,解开系扣,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姜莞都没来得及反应。
“阿兄!”姜莞急声喊道。
姜衍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先回府!”话音刚落,马匹四蹄已动,朝着东大街的方向疾驰而去。
姜莞站在府门前,望着兄长绝尘而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她既担心云诺的安危,又怕姜衍冲动之下出事,只得冲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高喊:“阿兄!你小心些——”
风声吞没了她的声音,姜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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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皇宫北府, 今日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喜字贴满了廊柱与窗棂。宫人们脚步匆匆,手中端着各式各样的喜果、酒器、妆奁, 穿梭于殿宇之间, 面上皆带着忙碌而喜庆的神色。
正殿之中,日光透过窗棂, 落在案上那一对特制的玉魄琉璃樽上,折射出万千光华, 满室流光,如梦似幻。这是禹裴川为了这次大婚, 特意找人从外邦找来的工匠定做的, 世上仅此一对, 唯有这般华贵无双的物件,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禹裴川刚刚沐浴更衣完毕, 换上了一身绛红喜袍,腰束白玉腰带, 墨发以金冠束起, 整个人显得英挺而矜贵。他站在铜镜前,微微侧身,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噙着笑,似乎对自己这身装扮十分满意。镜中人眉目舒朗, 衣冠楚楚,正是他想要的模样,不知今夜洞房时, 云诺瞧见他这身装扮,会不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见过她面对旁人时的清冷自持,也见过她偶尔流露出的柔软。他好奇,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若染上几分羞怯与迷醉,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光是这般想着,他就觉得小腹发紧,口干舌燥起来。
今日之后,那个女人便是他的皇子妃了。这些日子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中途也没出什么岔子。原先听闻禹修远和姜衍求娶云诺时,他还有些恼怒,谁知不消数日,云诺就果断地在他三人之中选择了他。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有种打了胜仗般的自豪感。说来也是,那两人怎能与他相比?还想与他争女人,真是个笑话。想到自己竟曾为此等小事忧心,如今回想起来,不免暗自好笑。
“殿下,吉时还早,您先坐下歇息片刻。”身旁的内侍殷勤地搬来圆凳。
禹裴川“嗯”了一声,撩袍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想象花轿行至府门时的盛况,眼底浮起几分难得的柔和。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殿、殿下——”长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歪了,袍角沾着尘土,面色惨白如纸。
禹裴川闻声眉头一皱,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待看清楚来人,禹裴川脸色一沉,意识到了不对:“怎么是你?不是让你去接大皇子妃吗?人呢?”
长史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大事不好了!大、大皇子妃她……她被人劫走了!”
“你说什么?!”禹裴川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长史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颤声道:“花轿行至东大街时,突然冲出一个男人,拦住了仪仗,他武功高强,禁军侍卫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他直接冲进花轿把大皇子妃带走了!”
禹裴川勃然大怒,一脚踢在长史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废物!一群废物!对方只有一个人,你们竟然拦不住?!孤的女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带走,你们竟不立即派人去追?!还有脸回来?”
长史顾不得疼痛,迅速爬起身重新跪好,磕头如捣蒜:“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实在是……那人身手不凡,出神入化,禁军侍卫们在他面前如同三岁小儿,根本近不了身!微臣从未见过那般身手,当真、当真是惊世骇俗……”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生怕一不小心惹祸上身。
禹裴川胸膛剧烈起伏,铁青着脸,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几分怒意,沉声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长史连忙道:“那人戴着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身量极高,约莫八尺有余,一身黑衣,用料考究,不像是普通的贼寇,就连他骑的那匹马,微臣瞧着也不是凡品。”
禹裴川眸光一凛。银色面具,武功高强,黑衣骏马……怎的听起来这么熟悉?
他忽然想起,之前溪年曾禀报过,枫林渡庄那一夜,最先赶来营救霁王的,是一男一女,其中那个男人也是戴着面具,身手了得。莫非是同一个人?
可霁王为什么要派人做这种事?是知晓了真相故蓄意报复?还是故意与他作对,给他找不痛快?亦或者……霁王也想跟他抢女人?
禹裴川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不论这件事到底是谁所为,大婚当日,他的皇子妃被当场劫走,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那人摆明了是与他北府过不去,就是与他过不去,这口气,他要是咽下了,就不叫禹裴川!
他暂时按捺住满腔怒火,冷声下令:“立刻派两拨人出去!一拨盯着霁王府,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另一拨人,给我去把大皇子妃找回来!她生是我北府的人,死也得是我北府的鬼!”
“是、是!微臣这就去办!”长史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禹裴川独自站在满室红绸喜烛之中,目光所及,皆是刺目的红。他忽地一把扯下身旁悬挂的红绸,狠狠掷在地上,又一脚踹翻了案上的花瓶。
“哗啦——”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他还不解气,顺手抄起案上的茶盏、果盘,一件接一件地砸在地上,碎片飞溅,狼藉满地。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劝阻。
外头的日光不知何时黯淡了下来,残余的光线映着他阴鸷的面容,满室的喜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
“哒哒哒……”
乌黑骏马一路疾驰,很快便出了城门,然而禹柏如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马匹沿着官道狂奔,两侧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禹柏如……你、你慢点……”
云诺侧坐在他身前,双腿使不上力,这一路上并不平稳,马匹跑得又快,要不是被他牢牢揽着腰,她怕是早就跌下马去了。她的手无处可扶,为了稳住身形,只能死死攥着禹柏如的衣襟。凤冠本就沉重,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她的头顶,流苏打在脸上,脖子被压得酸疼,云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禹柏如听了她的话,抬手勒了勒缰绳,马蹄声渐渐从急促转为沉稳,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诺抓着他衣襟的手,倏然想起昨夜晚晴阁中的那一幕,只是这回,云诺大概是不会替他抚平衣襟了。想到这,他不由得轻笑一声,揶揄道:“衣服要被你扯烂了。”
云诺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谁叫你让我这么坐,还跑这么快。”
禹柏如挑了挑眉,无辜道:“那你就不会抱着我?这样一直僵着身子,不累吗?”
云诺哼了一声:“要你管!”
她说着,偏头往禹柏如身后看了一眼,那后面空荡荡的,只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并没有追兵的影子。再环顾四周,只见道路两旁皆是荒草野树,连绵起伏的山丘上不见人烟,连个路过的樵夫都没有。
她忽然就松了口气,装了一路的惊慌失措,嗓子都喊哑了,手臂也捶酸了,此刻四下无人,她的戏也没必要再演了。
此刻马背上平稳了许多,云诺松开抓着禹柏如衣襟的手,抬手摸向发髻两侧,拔下那两支固定凤冠的花头簪。凤冠顿时松了,她双手托住,将那华丽的凤冠取下,看也没看,随手便往路边一扔,她忍这个东西好久了。
“咚”的一声,凤冠滚落在荒草丛中,压折了几根野草,静静地躺在那里,珠翠蒙尘。
云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被压得酸痛的脖子,又晃了晃脑袋,发丝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青丝扬起,拂过禹柏如的脖颈,带起一丝痒意。
禹柏如低头瞧见她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双桃花眼里漾开愉悦的笑意,这凤冠他早就看着不顺眼了,若不是此刻手边没有别的衣裳,且还在赶路,云诺身上这身嫁衣,他也想一并换下来。
云诺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是因为——她从未穿过如此繁琐的衣裳,今日这身打扮,导致她的日常行动都需要他人帮忙,着实让她难以适应。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想必新娘被劫出城的消息也已经传进了宫里,禹柏如这一遭,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一想到后续该如何,她就心烦意乱。此刻她身心俱疲,在马背上颠簸着已无暇再想其他,只想着能立刻在哪里睡一觉才好。
马儿还在继续往前跑着,离京城越来越远。
云诺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禹柏如垂眸看她,轻声道,“还有一会儿,你要是累了,可以靠着我歇一歇。”
他看出了云诺全身的疲态,这也是自然,昨夜她宿醉,折腾到半夜才睡,今晨应是天不亮就起来收拾了,不累才怪。
云诺心知,此刻让禹柏如掉头他是断然不会听的,况且回去之后该如何解释,她还没想清楚。略一思索后,她索性破罐破摔,苦了谁也不能苦了自己,她在禹柏如胸前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又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稳稳妥妥地固定住,免得睡着后栽下马去。
不过她忘了,有禹柏如在,怎会眼睁睁看她摔下去?更何况,禹柏如的手从始至终一直扶在她的腰上。
禹柏如原以为她还要再嘴硬几句,谁知这回云诺竟没再反驳,当真乖乖地靠了过来。她的身子也不再紧绷,彻底放松了下来,软软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这份信任,让禹柏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轻轻收拢缰绳,将马速放得更慢,蹄声轻缓,不多时,云诺的呼吸便平稳下来,竟已沉沉睡去,看来是真的累了。
禹柏如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透过前襟,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心口,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马儿驮着两人,不急不缓地朝密林深处走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禹柏如垂眸看着怀中安睡的云诺,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奢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马儿晃晃悠悠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院门静静立在前方。禹柏如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见云诺还沉沉睡着, 禹柏如便没有出声。他抱着她,无声无息地翻身而下, 稳稳落在地上, 连一丝颠簸都未惊起。但尽管如此,云诺还是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
“嗯。”禹柏如应了一声,低头看了她一眼, 丝毫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抱着她径自往里走去。
“放我下来, ”云诺挣了挣,“我自己能走。”
禹柏如目光淡淡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