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藏锋引 > 100-109
云散。

    至于宫中大皇子一党,但凡参与此事的官员,俱被一一查实,中书侍郎云司齐亦名列其中。宫变当夜,他伪造圣旨,暗中联络禁军,致使宫门洞开,禹裴川的人马方才得以长驱直入。因所涉世家甚广,这批官员悉数获罪下狱,听候朝廷发落。

    皇后王芷月是在宫人们为禹淮安入殓时被发现的。

    禹淮安已入棺椁,灵柩停在他生前的寝宫之中。王芷月不知何时卸去了满头珠翠,褪下凤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安安静静地侧卧在禹淮安身侧,一手搭在他胸前,头靠着他的肩窝,面容安详,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只是那冰冷的肌肤与乌黑的唇色,已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她已追随先皇而去了。

    宫人们发现时几乎惊叫出声,可他们最终只是轻轻合上了棺盖,并未声张。帝后同棺,虽不合制,却也无人忍心将他们分开。

    ……

    这一切都尘埃落定后,最棘手的莫过于镜奴军的处置。他们虽被照夜镜控制了心神,却终究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这般庞大的数量,每日消耗的口粮已不是小数目,难怪先前禹裴川与王家要不惜一切代价大肆敛财。且失去了照夜镜的维持,他们再度失去控制只是时间问题。

    云诺先前就见过师父唤醒镜奴的法子,只是那批镜奴的情况与如今这些有所不同。镜奴军被控制下来后,她仔细查探过他们的脉象,早在叛乱当晚便已拟好了救治之策,只是如此多的镜奴,以她一人之力自是分身乏术。禹柏如深谙此情,天未明便遣人搜罗宫中太医及京中各处大夫,尽数送至云诺跟前,吩咐他们听她的差遣。

    集众医之力,镜奴军的状况很快稳定下来。这些人中不少原是普通百姓,清醒之后,有的各自归家,有的则自愿留在军中效力。至此,这一大患,终得消解。

    风波平息之后,云诺也终于重新回到了云府,只是她前脚刚踏入府中,还未来得及喘口气,新皇的圣旨便紧跟着送到了府上。

    宣旨的内侍是皇帝身边新提拔的掌事太监,笑容可掬,声音清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有女云诺,于平叛之役中,临危不惧,以奇策破敌,功冠诸军。特封为‘安澜郡主’,赐金册宝印,享食邑五百户,另赏黄金万两、玉如意一对、云锦百匹、良田千顷……”

    圣旨念完,宣旨太监含笑望着她:“安澜郡主,请接旨吧。”

    云诺跪在地上,微微垂首,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头一件事便是拍响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夜的惊心动魄。

    “……那霁王殿下,带领玄甲军长驱直入,硬是在数千镜奴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台下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交头接耳:“霁王殿下平乱倒是不稀奇,可暠王不是那……那身子不灵便吗?他怎么也去平乱了?”

    邻桌的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还不知道?听说暠王的腿好了!”

    “什么?!”那人惊得险些没拿稳手中的竹筷,“好了?怎么好的?”

    “听说是治好了,具体的谁说得准?不过暠王这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劲头,我是真的佩服!当年他和瑾妃遭人暗算,那时王家可是炙手可热,若不是这些年的蛰伏隐忍,他哪还能有今日?”那人啧啧摇头,唏嘘不已,“不容易,是真不容易啊。”

    “那云……安澜郡主呢?她先前大婚时不是被人劫走了么?怎么又跟平叛扯上关系了?还立了大功?”另一人压低声音,“不过说起来,她也是运气好,没真嫁进大皇子府。若当初真过了门,如今这光景,可就不一样喽……”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呷了口茶,慢悠悠道:“这你们便有所不知了。依老夫看,这安澜郡主定是早就识破了大皇子的狼子野心,这才佯装应下婚事,实则暗中筹谋。你看,她不但金蝉脱壳,宫变之夜又及时驰援,与二位王爷合力擒获叛党,真乃巾帼英雄,这盛京内何时出现过这等人物啊……”

    “那可不是,听闻那晚要不是她……”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茶馆角落,一位白衣男子静坐品茗,耳中听着周遭百姓热议如沸,唇角微微弯起。他搁下茶盏,悄然起身,片刻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

    皇宫,御书房里,禹修远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撂,愁眉苦脸地看向榻边闲坐的禹柏如:“小皇叔!这些善后的事也太多了,我都快烦死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和三叔是不是因为不想管这些琐事,才把这皇位扔给我的?”

    禹柏如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陛下慎言,您已是天下之主,说话能不能正经点?”

    “好好好,朕知道了。”禹修远叹了口气,往龙椅上一靠,嘀咕道,“不过话说回来,朕已经封赏了云大小姐,就连玄甲军也得了不少好处,你和三叔当真不要赏赐?立了这么大的功,若什么都不给,外头的人还以为是朕小气呢。”

    禹柏如沉吟片刻,似是在认真思量,随即微微颔首:“陛下说得有理。这样说起来,臣还真有一道赏赐要讨。”

    禹修远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小皇叔想要什么?只管说!”

    “赐婚。”禹柏如淡然一笑。

    禹修远只愣了一瞬,旋即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准了准了!朕怎么忘了这桩要紧事。”他笑着笑着,又收敛了神色,斟酌着道,“不过小皇叔……还有一事。这云侍郎入狱的事,你是知道的,他毕竟是云小姐的父亲,朕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不如……你去问问云小姐的意思?她如今是安澜郡主,又是你的……准王妃,她的态度,朕总得顾及。”

    ……

    云诺的意思很快便通过禹柏如传了回来,只有一句话。

    “请陛下秉公处理。”

    这意思是不打算为云司齐求情了。

    其实云诺心中也知晓,禹修远刚刚登基,根基还不稳,若是为了她独独赦免了云司齐一人,难免会惹人口舌,能托禹柏如给她带话问她的意思,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说实话,她刚知晓这叛乱之事父亲参与其中时,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何滋味,既不心痛,也不畅快,如同含了一枚未熟的青梅,满口酸涩,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最后她还是决定去狱中见云司齐一面。

    大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壁上一盏油灯,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灭。

    云司齐靠在墙角,官袍已被换下,只穿着一身脏污的囚服,发髻散乱,面容憔悴,已然是不见当初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听见牢门锁链的响动,他缓缓抬头,待看清来人时,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诺儿?”他挣扎着站起身,扑到栅栏前,“你怎么会在这里?为父找了你许久,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惶道:“你怎么会到此处?你、你还好吧?是不是为父连累了你?”

    云诺站在栅栏外,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

    半晌,她淡淡开口:“父亲这会儿倒想起会不会连累女儿了?当初替大皇子办那谋逆之事时,可曾想过祖母?可曾想过您的儿女?”

    云司齐身子一僵,他颤抖着开口:“是……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他在狱中,不知外头的消息,但见云诺身着华服,不像是获罪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松,悄悄吐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庆幸的笑意,“陛下没迁怒你们就好……”

    云诺仍漠然地望着云司齐,她不知她这位父亲何时是真心,何时是假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似乎是发自肺腑,却又让人不敢轻信。

    云司齐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他看懂了女儿眼中的疏离,讪讪地收回手,声音也低了下去:“这段时日……你去了哪里?”

    云诺没有回答。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父亲,王家倒了。王新月的死讯,您也不用再费心藏着掖着了。”

    云司齐瞳孔微缩,僵硬地抬起头:“你……你如何知晓?”

    “您费尽心思搭上的那条大船,已经沉了。”云诺自顾自地说着,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您这些年苦心追逐的富贵、权势、前程,一夜间尽数化为乌有。您做了这许多事,负了母亲,辱没了自己寒窗十载的苦读,到头来落得这般田地,值得吗?”

    云司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响。

    云诺的话此刻像一把出鞘的剑,每一句都精准地钉在他的痛处,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阴暗与不堪。

    不是这样的,他不想这样的……

    “诺儿……我……”他想替自己辩解,想替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找到一个适当的理由,一个能说服云诺,更能说服他自己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云诺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您知道母亲其实是中毒而死的吗?”

    云司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王新月当年为了能顺利无阻地嫁给您,在母亲还怀着我的时候,便在她的枕中放了能致人气血枯竭而死的毒花……”云诺无视了他的惊骇,不疾不徐地将当年旧事一一道出。末了,她定定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父亲,这件事,您到底知不知道?”

    云司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晚秋……她是……”

    见云司齐一直不回答,云诺心中陡然涌上一阵深深的厌倦。她没那么好心特意来告诉云司齐真相,她不过是想知道——母亲的死,他究竟有没有合谋。即便此刻他面上惊骇如斯,可谁又能担保,他不是在做戏呢?

    “不管您知道不知道,”云诺打断他,转身离去,“如今,我已经替母亲报了仇了。”

    牢门在她身后沉沉阖上。

    云司齐瘫坐在地,双手抱头,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牢中只余那盏油灯哔剥作响,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

    当夜,云诺便接到了狱中传出的消息——

    云司齐畏罪自缢,死在了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云司齐死后, 圣上特许将尸身发还云府安葬,念其曾为朝廷命官,虽戴罪自戕, 仍许以薄棺敛葬,不必草草了事。

    云诺以安澜郡主的身份全权办理后事, 起初她还想着祖母年事已高, 担忧她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岂料祖母得知云司齐自缢在牢中后,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早就预料到这般结局。

    云老夫人虽久居深宅,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云司齐犯下如此重罪, 圣上只追究了他一人的过错, 未牵连云府满门, 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况且不仅无过,云诺还受了封赏, 可以说圣上没迁怒于云府,全然是她这个孙女的功劳。

    她自是知晓, 她这个孙女并非池中之物, 终是要成大事的,这让她不免想到虞晚秋, 同样是蕙质兰心的璧人,只可惜她儿子不懂得珍惜。若是虞晚秋尚在,云司齐或许都不会走到今日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切命运早在当初他选择背叛发妻时,就做好了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终究是回不了头了。

    灵堂设得很简单。一口薄棺,几副挽联,寥寥几个前来吊唁的故交,云司齐一生汲汲于功名权力,到头来灵前冷落,连个像样的祭文都没有。

    棺椁下葬那日,云姝没有来送葬。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谁也不见,自从得知王新月死讯的那一刻起,她便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云诺遣人送去的饭食,皆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她也懒得惯着,只教人将饭食搁在门外。她心知肚明,以云姝的脾性,断没有活活饿死自己的那份血性。

    那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云府二小姐,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靠山、家世、前程,所有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统统化为乌有。云姝哭了好几日,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来。

    云老夫人虽不喜王新月,但云姝到底是云司齐的血脉,留在府中一日,便供她一日吃穿,自是不会苛待她的。可云姝自己,或许是觉得亲人尽失,再无牵挂,竟是自请入皇家寺院感业寺带发修行,霜儿忠于旧主,便也跟着一同去了。

    赐婚圣旨是在一个月后下来的,禹修远做主,赐婚的同时免除了云诺的守孝之礼,让她不必为亡父守孝三年。跟着圣旨一同送来的,是禹修远给她准备的又一批丰厚大礼,说是给安澜郡主大婚添喜。瞧着院中那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晚晴阁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半天合不拢嘴。

    桑枝一边帮着收拾,一边叹道:“这么多,陛下怕不是把国库都搬空了吧……”她思索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哎……先前陛下不是还向先帝求娶我们家小姐来着……这回怎么会想到给小姐和暠王殿下赐婚?要我说,我要是他,既然坐上了这皇位,就趁机……”

    苏情轻拍了一下桑枝的脑袋,嗔道:“说话真是愈发没有规矩,陛下那是有容人的海量,自是知晓我们小姐心有所属,忍痛割爱罢了,不以权势压人,陛下当真是明君。”

    陆影疏忍着笑,嘀咕着:“心有所属是真的,可这忍痛割爱……倒是不见得……”

    云诺在一旁笑而不语,先前在留云斋的那些日子,虽也清闲自在,但心中终究挂念着晚晴阁。而今几人围坐一团,笑闹声盈满耳畔,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熨帖。

    桑枝没听见陆影疏的嘀咕,她笑盈盈地捧着手中的锦盒凑到云诺跟前,小声问道:“小姐,你快说说,你同暠王殿下是如何认识的?是不是同那话本子里写的一样,江湖初遇,一见误终身?”

    云诺失踪那段时日,她与苏情留在晚晴阁本也心急如焚,后来收到云诺暗地里传回来的消息,知晓她暂无危险,这才放下了心。可直到如今,她们才知晓,原来那日当街拦下花轿之人就是暠王,桑枝听闻此消息时两眼放光,只后悔自己没有亲临现场一睹这出夺人心魄的好戏。

    “唔……”云诺佯装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即笑道,“差不多吧。”

    她想起与禹柏如初见的情形,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这般“江湖一见误终身”么?当时禹柏如若是反应慢上半拍,怕是早已见了血,那倒真真是“误终身”了。

    桑枝见云诺兀自笑了起来,心中愈发好奇,还要继续追问,陆影疏却跟了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揶揄道:“不知上回是谁在小姐要出嫁时哭哭啼啼的,怎的,这回不哭了?”

    “那还不是舍不得小姐,谁让你们都瞒着不告诉我,害我白伤心一场。”桑枝撅了噘嘴,扭头望向云诺,“但是这回小姐一定会带奴婢一起走的,对吧?”见云诺点头,桑枝欢呼雀跃,当即就要回去收拾她准备带去暠王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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