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他们之间的区别
电梯口的光线昏暗，将火锅店的喧嚣与热气隔绝在外。
冬夜的冷风从没有完全闭合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曲博始终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
良久，他才先开了口。
“你的脚，怎么样了？”
这句问候来得猝不及防，戚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没事了。”戚霖的回答尽可能地详细，“医生说了，已经可以进行基础的恢复性训练了。”
“嗯。”
又是沉默。比刚才在饭桌上更压抑的沉默，空气都变得粘稠。
“我初四走。”戚霖打破了这片凝滞的空气，“去美国。”
曲博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直。
那张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脸，此刻彻底冷了下来。
“美国？”他重复了一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跑得还真远。”
那股熟悉的疏离感又回来了，比火锅的辣油更呛人。
“所以，输给了马边，又准备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曲博的质问接踵而至，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不是你想的那样！”戚霖急着辩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我想的哪样？”曲博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压迫感扑面而来，“临阵脱逃？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当初西区决赛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戚霖，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当一个懦夫？”
“我说了不是！”戚霖的音量又提了上来，“是去参加训练营，IMG学院，明年新赛季开始前就回来。”
“训练营？”曲博的攻势顿住了。他审视着戚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也许是看出了戚霖所言不假，曲博脸色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冷了。
“几个月前的电话里，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对篮球没兴趣，你说你再也不打球了。现在，你却说你要去美国训练了？”
曲博再次向前逼近一步，一字一顿道：
“戚霖，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把戚霖问得哑口无言。
“西区决赛输了之后，你他妈把自己关起来当了五个月的缩头乌龟，那个时候，你再来一次的勇气呢？”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曲博的话，宛若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他早已结痂的伤口，再用力地搅动。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曲博的探究，垂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
他脑海中，瞬间涌现出那一段如丧尸走肉般的日子。
“那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曲博不放过他，“不就是输了一场球？不就是最后一个球没进？谁没输过？谁没投丢过？就你戚大少爷金贵，输不起？”
“那天决赛前晚……”戚霖的话语很轻，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我梦到我妈了。”
此话一出，曲博瞬间愣住，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爸跟我大吵了一架，他坚决不让我走篮球这条路，说自己吃过亏，我再怎么练，再怎么强都没有用。”
戚霖的叙述很平静，没有控诉，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天直到很晚我都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他的话，随后......我就梦到我妈出事那天的场景。第二天站到场上，我感觉自己身体是空的，脑子也是空的。最后一个球出手的时候，我就有一种预感，它进不了。好像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运气，都在那个晚上被抽干了。”
他抬起头，重新对上曲博的眼睛。
“我不是输不起，博子。我只是……在那一刻，真的觉得篮球这条路，走到头了。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火锅店的喧嚣，电梯的提示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曲博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也曾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兄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在那段他认为戚霖背叛了他、背叛了篮球的日子里，这个家伙独自承受着这些。
“那后来呢？你怎么……又想通了？”曲博的话语不自觉地放缓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消散了不少。
戚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曲博的肩膀，望向了不远处火锅店那扇明亮的玻璃门。
透过蒸腾的热气和来往的人影，他看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卡座。
看到了徐音妙等人都没有动筷子，而是焦急地朝着这边张望，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一刻，戚霖的心，忽然就变得无比柔软。
曲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看到了那个卡座，看到了那群人。
他忽然就懂了。
他一直想做的，是把那个跌落神坛的英雄，从深渊里硬生生拽出来，让他重新披上战甲，去完成他们共同的梦想。
他扮演的是一个督促者，一个鞭策者，一个试图将他拉回正轨的引路人。
而那些人，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在乎他是不是英雄。
他们只是愿意陪着他，一起跳进那个黑暗的深渊里，陪他坐着，陪他沉默，陪他一起感受那份窒息和无力。
他们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没关系，就算你打不了球了，就算你变成了废物，我们也还是你的朋友。
是徐音妙抱着金腰带，在路灯下冲他大喊：“戚霖，你会重新站在比赛场上的对不对！”
是李明宇他们放弃了更好的篮球名校，义无反顾地来到毫无篮球底蕴的北星，只为了一句：“我们再一起打球吧。”
前者是想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而后者，是愿意陪他一起坠入深渊。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方式不同。
但对于当时那个已经失去所有力气的戚霖而言，他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双将他拽出深渊的手，而是一份愿意陪他一起待在深渊里的温暖。
“叮——”
电梯门开了，曲博的父亲站在里面，看到门口对峙的两人，有些意外。
“阿博，走了。”
曲博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戚霖，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冷硬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和疑惑，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
不只是输在球场上，也输在了这里。
“一路顺风。”
曲博留下了这四个字，没有再多看戚霖一眼，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戚霖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直到火锅店的门被推开，一个带着焦急和担忧的声音传来。
“戚霖！”
他回过头，看到了朝他跑来的徐音妙，和她身后那群熟悉的面孔。
“霖哥，没事吧？”王壮实第一个问道，“博哥没为难你吧？”
“没事，就随便聊了几句。快回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徐音妙担忧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戚霖整个人的状态似乎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真没事？”她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真没事。”戚霖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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