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柒药圃的门口,死寂得像一座孤坟。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连风吹过都带着一股腐朽的铁锈味。
陈禾就坐在入口那块界碑旁,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损的杂役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一个穿着灰色管事服的中年男人,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几步外,用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禾,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你就是陈禾?”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陈禾身体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起头,眼中满是戒备和恐惧。
看到对方的服饰,他似乎辨认出了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中年男人脸上挤出一丝和缓的笑意,主动走近两步。
“别怕。我是吴管事派来的,我姓钱。”钱管事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吴管事听说你受了惊吓,特意让我来看看你。”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块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孙长老那个人,行事向来霸道,你一个新来的弟子,不必往心里去。”钱管事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慰问,又不动声色地将孙邈划到了对立面。
“这里面是一枚凝神丹,压惊用的。这块灵石,你拿着恢复灵力。吴管事说了,这次的事,委屈你了。”
陈禾呆呆地看着钱管事手里的东西,特别是那块晶莹的灵石,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彩。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砸懵了,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双手颤抖着去接,却又不敢碰。
“吴管事……吴管事他还……记得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哭腔。
“当然记得。”钱管事将东西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吴管事说了,你是个人才,宗门不能因为一些人的蛮横,就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陈禾紧紧攥着瓷瓶和灵石,像是攥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谢谢……谢谢吴管事……谢谢钱管事……”
钱管事看着他这副感激涕零、惊魂未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好了,都过去了。”他语气温和地安慰着,“跟我说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执事说得颠三倒四,吴管事也想听听你的说法。”
听到“里面”两个字,陈禾的身体又是一僵。
他猛地抬头,望向身后那片昏暗的药圃,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不……我不进去!我再也不要进去了!”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连后退,几乎要摔倒。
钱管事连忙扶住他:“好好好,不进去,我们就在这儿说。”
陈禾靠着界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是……是我的错。”他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懊悔与自责,“都是我的错。”
“我……我只是想快点完成任务,不想给吴管事丢脸。我看那阴凝草长得慢,就……就想着多用些灵力,帮它们一把……”
他说到这里,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牙齿开始打颤。
“谁知道……谁知道那些草……它们……它们活了过来!它们不是草,是怪物!吃人的怪物!”
“张师兄和李师兄,他们……他们就是想去采摘,结果一下子就被……就被藤蔓卷走了!我……我吓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禾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声音已经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哀嚎。
“我没用!我就是个废物!我害死了他们!”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急于求成、却好心办了坏事、最终被吓破了胆的无辜者。
每一个颤抖,每一声哽咽,都显得那么真实。
钱管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陈禾的哭声渐渐变小,他才蹲下身,递过去一方手帕。
“这怎么能怪你。催生灵植本就有风险,更何况是阴凝草这种邪性的东西。”钱管事叹了口气,“你也是一番好意。要怪,就怪孙长老他们急功近利,明知有风险,还硬逼着你们去。”
陈禾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用一种祈求的目光看着钱管事。
“钱管事,求求您,跟吴管事说一声,把我调走吧!”他猛地抓住了钱管事的手臂,指甲都快嵌进了对方的肉里。
“我再也不敢待在这里了!我宁愿去挑粪,去矿洞挖矿,我也不想再看到这个地方!求求您了!”
看着陈禾这副被彻底吓垮的模样,钱管事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温和地掰开陈禾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给吴管事。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稳住心神,等我们的消息。”
……
外门药园管理处。
吴天德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听着钱管事的汇报。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钱管事恭敬地站在一旁,总结道,“那小子已经吓破了胆,提起药圃就浑身发抖,不似作伪。”
“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哭着喊着求我,想离开那个鬼地方。”
吴天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死了两个人,吓疯了一个执事,结果起因只是一个杂役“用力过猛”?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偏偏,这个说法对他最有利。
一个有能力催生阴凝草,却又胆小如鼠、被吓得半死、还对自己感恩戴德的棋子……
这简直是上天送来的礼物。
“他想离开丙柒药圃?”吴天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他说,哪怕是去挑粪都行。”
“挑粪?”吴天德轻笑一声,“那太浪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
“孙邈不是觉得我的人害死了他的手下吗?那我就偏要把这个人,好好地养起来。”吴天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快意,“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吴天德是怎么对待‘有功之臣’的。”
他转过身,对钱管事吩咐道。
“去拟一道调令。将陈禾从丙柒药圃,调往丁叁号药圃。”
“丁叁号?”钱管事愣了一下。
那可是外门最好的几个药圃之一,负责照料的都是些性情温和、价值不高的青灵果,是个人人眼红的闲差。
“另外,给他安排一个独立的杂役小院,月俸……提三倍。”吴天德淡淡地说道。
钱管事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吴天德的用意。
这不只是拉拢,这简直是捧杀!
这是在用最优厚的待遇,向孙邈,向整个外门宣告:陈禾,是我吴天德的人了。
“我明白了。”钱管事躬身领命。
“去吧。”吴天德挥了挥手,“让他好好干。以后,有的是需要他‘用力’的地方。”
……
三天后,一纸调令送到了丙柒药圃门口。
陈禾“千恩万谢”地接过了调令,收拾起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一战成名,也让他踏入漩涡的死地。
丁叁号药圃位于外门弟子居住区的边缘,环境清幽。
更让陈禾意外的是,他分到的,是一个带着小菜园的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却五脏俱全,一间卧房,一间静室,比起之前那个几十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简直是天壤之别。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陈禾脸上的那份惶恐与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平静。
他坐在静室的蒲团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识海之中,那根无形的线依然存在。
它的一端连接着自己,另一端,则深深地扎根在遥远的丙柒药圃那片土地之下。
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母体”在沉睡,在消化,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
吴天德以为自己得到了一把好控制的刀。
孙邈以为自己只是被一只蝼蚁挑衅了。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放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陈禾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青翠欲滴的青灵果树上。
新的棋局开始了。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