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与凹槽嵌合的声响,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下一刻,整扇血肉巨门并非开启,而是向内塌陷、收缩。
构成门扉的无数筋膜血管,如同被惊扰的蛇群,疯狂地向两侧的腔壁内蠕动退去。
一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浓郁血腥与生命气息的入口,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呼——”
一股浓稠到近乎液态的生命精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腻,从门后狂涌而出,灌入陈禾的口鼻。
他体内那因为施展“芒种”而干涸的气海,在这股精气的冲刷下,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恢复。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消耗的三分之一灵力便已补满,甚至犹有胜之。
他没有贪婪地吸收,反而屏住了呼吸,强行压下身体对这股精气的本能渴望。
他口中含着的绞杀金果,在这股气息的刺激下,也变得躁动不安,似乎想要将周围的能量尽数吞噬。
陈禾稳住心神,踏入了门后。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这里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血肉洞窟。
洞窟的四壁,并非岩石,而是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腔壁组织。
无数粗大的、半透明的血管状事物,如同老树盘根,虬结在腔壁之上,随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律,一同翕张。
每一次搏动,都与他之前在石林中感受到的地底心跳完全同步。
这里,就是那沉睡巨兽的心脏。
不。
陈禾的目光,越过那些搏动的血管,投向了洞窟的正中央。
那里,并非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色泉眼。
泉眼约有十丈方圆,里面的液体粘稠如血浆,正“咕咚、咕咚”地冒着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有一股精纯的能量逸散开来。
洞窟腔壁上那些半透明的血管状根须,最终都汇聚于此,深深扎根于血泉之中。
它们像一根根贪婪的吸管,随着搏动,将血泉中的能量抽取、提纯,再输送到洞窟穹顶之上,汇入一个巨大的、通往未知深处的黑暗通道。
陈禾的脑中,瞬间闪过孙邈那张和善的脸。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这空旷的洞窟中显得微不足道。
“整个秘境,都是一个祭坛。”
“所有死在这里的生灵,它们消散的血肉与灵力,最终都会汇聚到这个血泉里。”
“灵土宗……你们到底在喂养一个什么东西?”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向血泉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磅礴的生命能量就越是诱人。
但同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也从泉水深处渗透出来,直刺神魂。
那是无尽的怨念,是无数生灵死前不甘的咆哮与诅咒,被这血泉一并“消化”了。
他的目光穿透粘稠的血浆,隐约能看到泉底沉淀着的东西。
有人类的骸骨,有妖兽的残躯,还有一些灵光暗淡、已经残破不堪的法器。
这里,就是所有闯入者的终点。
一个巨大的、高效的能量转化器。
陈禾停在泉边,感受着那股力量的诱惑。
若是能将这泉水中的能量化为己用,他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推到炼气期的顶峰,甚至一窥筑基的门径。
但他不敢。
他能感觉到,一旦自己试图吸收,那些怨念就会如同跗骨之蛆,瞬间侵入他的识海,将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
“小满。”
他心念一动,尝试催动自己与植物沟通的本能,去触碰那些扎根在血泉中的半透明根须。
他的灵力,如同一条温顺的溪流,悄然探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灵力即将触碰到一根根须的瞬间。
“嗡!”
一股远比之前腐尸守卫更为强大的排斥力,猛地从根须上传来。
那不是单纯的排斥,更像是一种……警告。
仿佛一个正在进食的凶兽,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它的食物。
与此同时,顺着这股排斥力,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识,反向传递到了陈禾的脑中。
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饥饿。
仿佛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在渴望着更多的养分。
陈禾猛地收回了灵力,后退了两步,脸色有些难看。
“这东西是活的。”
“它有自己的意志。”
“直接吸收泉水,会被怨念侵蚀。”
“触碰这些根须,会被这股饥饿的意志反噬,抽干成渣。”
“死局。”
他看着眼前这巨大的机缘,却发现自己像一个凡人面对一座金山,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他凝神思索破局之法时,他的神识猛地一跳。
不对劲。
这个洞窟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在洞窟的另一侧,一片巨大的血管根须盘结而成的阴影之下,有一道极其隐晦的气息。
那气息若有若无,与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几乎融为一体。
若非陈禾刚刚与那饥饿意志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锋,神魂高度紧绷,几乎无法察觉。
“有人比我更早?”
“是谁?”
“孙邈安排的后手?还是……柳清言?”
陈禾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做出任何异样的举动,依旧装作在观察血泉,仿佛对那个隐藏的窥伺者一无所知。
他的眼神,依旧在血泉与根须之间逡巡,似乎在苦恼如何获取能量。
但暗地里,他已经悄然分出一缕心神,催动“小满”之力,不再去触碰那些有强大意志的根须,而是与脚下血肉地面上一些不起眼的、苔藓般的菌类植物,建立了微弱的联系。
他的视野,仿佛多出了无数个微小的、贴着地面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片阴影。
那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对方的隐藏技巧,远在他之上。
“是个高手。”
“在等什么?等我先出手试探,好坐收渔利?”
陈禾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和焦躁,仿佛一个被宝藏冲昏头脑的寻常修士。
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做出一个想要强行吸收泉水的假动作。
就在这时!
“哗啦——!”
异变陡生!
中央的血泉,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粘稠的血浆冲天而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整个洞窟。
一头庞然大物,从血泉深处猛地冲出,带起漫天血雨。
那是一条巨蟒。
通体血红,体表覆盖着一层骨质鳞甲,身躯之粗,堪比水桶。
最骇人的是,它竟然长着三颗头颅。
左边的头颅双目紧闭,似乎在沉睡。
右边的头颅眼眶空洞,流淌着黑色的死气。
唯有中间那颗头颅,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站在泉边的陈禾。
一股远超之前所有腐尸傀儡的、属于筑基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轰然压下!
血狱妖蟒!
这个祭坛的最终守卫,被陈禾的假动作惊醒了!
妖蟒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洞窟内诡异的平静。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禾敏锐地感觉到,另一侧阴影中那道隐藏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尽管只有一刹那,却像黑夜中的烛火,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在那里!”
陈禾心中一定。
但他没有去看那个方向。
面对着那头咆哮着、携带着无尽血腥之气冲来的三头妖蟒,他没有选择出手,甚至没有丝毫的抵抗。
在妖蟒张开血盆大口,即将喷出腐蚀性毒液的瞬间。
陈禾的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倒射而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侧后方另一片更为深邃的阴影之中。
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吼!”
三头妖蟒一击落空,中间的头颅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它失去了陈禾的目标,猩红的竖瞳在洞窟中疯狂扫视。
紧接着,它的目光,精准地转向了那片气息出现过紊乱的阴影。
显然,那个隐藏者,也被它发现了。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一道清冷的、如同月华般皎洁的剑光,骤然亮起,撕裂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