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钉在那片翻涌的血泉上,粘稠,腥臭,仿佛一锅熬煮着无数生魂的浓汤。
这股能量呼唤着他体内的“小满”种子,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吞噬的渴望。
柳清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清冷的眉峰拧成一团。
这里的空气充斥着腐朽的气味,混杂着生灵死前无声的尖叫。
“这东西必须毁掉。”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打破了洞窟里的沉寂。
“我这里有‘焚阳丹’,三颗就够引爆这整个血泉,让它彻底蒸发,也算断了那妖植的一条臂助。”
陈禾的视线终于从血泉上挪开,转而落在她那张写满严肃的脸上。
他轻轻摇头。
“不行。”
“动静太大,立刻就会把灵土宗的那些老怪物引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而且,太浪费了。”
“浪费?”
柳清言的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蠢话。
“这血泉由无尽生灵的怨念和死气构成,每一滴都肮脏不堪,你管这个叫浪费?”
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思维方式。
在她看来,这池邪恶的东西,就该被世间最纯粹的阳火之力,净化得一干二净。
“怨念可以剥离,能量可以吸收。”
陈禾的语气平淡如水,吐出的话语却让柳清言感到一阵心寒。
他的眼中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一种将世间万物都视作“养料”的漠然。
“我有办法,把它变成我们自己的力量。”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陈禾的脑海深处,那片由二十四节气符文构成的晦暗星图,忽然轻微震动。
吸收三头妖蟒所得的庞大血肉精华,与柳清言达成同盟后通达的心境,似乎共同触动了某个未知的开关。
一枚沉寂许久的符文,在“小满”的光辉旁边,骤然亮起,绽放出刺目的光。
那是一个古朴的篆字——【惊蛰】。
万物复苏,震荡之力。
一股清晰的明悟,如同电流般涌上心头。
惊蛰,是春雷乍响,是唤醒冬眠蛰伏的生灵。
它的力量核心,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共鸣,一种震荡。
既然可以唤醒沉睡之物,自然也能模拟出特定的波动,引动能量的共鸣。
一个无比疯狂的念头,在陈禾的心中生根,发芽,几乎是瞬间就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清言,目光灼灼。
“我要在这里,‘嫁接’一根我自己的根须。”
柳清言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猛地收缩。
她一时间没能明白“嫁接”这个词,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陈禾没有等她发问,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血泉底部那些盘根错节,如同巨蟒般缓慢蠕动的暗红色根须。
那些是吞世母根的子根,是它探入这片“胃囊”之中,汲取养分的无数触手。
“我会催生一根特殊的藤蔓,用‘小满’的力量模拟它的气息,再用我刚刚领悟的‘惊蛰’之力,让藤蔓的能量波动频率,调整到与这些子根完全一致。”
“我要骗过母根的意志,让它以为我的藤蔓,也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陈禾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柳清言的心脏上。
“你疯了!”
她脱口而出,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失态的震惊。
“这可是吞世母根!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妖植!它的意志何等庞大?稍有差池,你会被它瞬间吸干,连神魂都剩不下一丝!”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冒险,这是在刀尖上起舞,而刀下就是万丈深渊。
“高风险,才有高回报。”
陈禾的回答简单又直接。
“这是我们唯一能快速提升实力,又不引起注意的方法。在这里,在这片血泉里,母根的感知是最迟钝的,因为它已经习惯了无数能量的汇入。”
“它就像一个吃得太饱的胖子,不会在意多一根看不见的吸管。”
他看着柳清言,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摇。
“帮我护法。如果我失败了,你就立刻引爆焚阳丹,能造成多大混乱就造成多大混乱,然后自己逃走。”
他甚至连后路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柳清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平无奇却蕴含着惊天胆魄的脸,一时竟说不出一个字。
她见过的天才俊彦不知凡几,有狂傲的,有深沉的,却从未见过像陈禾这样,将疯狂与冷静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人。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几面小巧的阵旗。
“我会布下敛息阵和警戒阵,能为你争取三息的时间。”
她没有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
而且,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丝微弱的火苗在不自觉地跳动。
或许……他真的能创造奇迹?
陈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血泉边缘,选定了一根离岸边最近,足有水桶粗细的暗红色子根。
那根子根表面光滑,不时有暗红色的流光闪过,一股股精纯的生命能量被它从血泉中抽出,输送到未知的黑暗深处。
陈禾蹲下身,伸出右手,缓缓按在了那根子根旁边的湿滑地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灵力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晦涩的方式运转。
“小满”种子的同化之力率先发动,一股淡金色的藤蔓从他掌心探出,起初只有小指粗细,却显得异常凝实。
藤蔓的表面,开始浮现出与母根子根极其相似的暗红色纹路,散发出的气息也变得幽深、贪婪。
这是伪装。
柳清言屏住了呼吸,素手紧紧握着那三颗赤红如火的焚阳丹,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她能感觉到,当陈禾的藤蔓出现时,整个洞窟的能量流似乎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一股浩瀚、古老、沉睡的意志,仿佛被蚊虫叮咬了一下,不悦地被惊动了。
那意志如同深海的巨浪,无声无息地扫过整个洞窟。
来了!
柳清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股意志即将触及陈禾的瞬间,陈禾体内的“惊蛰”之力,轰然发动!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只能用神魂感知的奇特震鸣,从那根金色藤蔓的尖端扩散开来。
藤蔓的能量波动频率,在千分之一刹那间,发生着亿万次的微调。
它像一个最高明的调音师,在庞杂的交响乐中,精准地找到了属于母根子根的那个音符,然后完美地跟上了它的节拍。
共鸣,达成!
那股扫荡而来的庞大意志,在接触到金色藤蔓的瞬间,微微一顿,似乎流露出一丝困惑。
但藤蔓散发出的波动,与它身边的同类别无二致,都是它自身力量的延伸。
最终,那股意志缓缓退去,重新归于沉寂。
洞窟内的能量流,再次恢复了正常。
柳清言几乎要虚脱,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无声对峙,比她与三头妖蟒厮杀一夜还要凶险万分。
成功了!
陈禾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金芒一闪而过。
他毫不犹豫,操控着那根已经完美伪装的“嫁接藤”,轻轻刺入了旁边那根粗壮的子根之中。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嫁接藤的尖端仿佛融入了水中,悄无声息地与母根的子根连接在了一起。
下一刻,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经过了子根初步提纯的磅礴生命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根细小的嫁接藤,疯狂地涌入了陈禾的体内!
轰!
陈禾的身体剧烈一震,浑身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太庞大了!
这股能量的精纯与浩瀚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突然掉进了由琼浆玉液组成的汪洋大海。
他体内的灵力瓶颈,那道阻碍了他数月之久的炼气八层顶峰的壁垒,在这股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啵!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壁垒被瞬间冲破!
炼气九层!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股能量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冲刷着他的经脉,滋养着他的肉身,壮大着他的神魂。
陈禾的修为,以一种骇人听闻的速度,疯狂地向上攀升。
炼气九层初期……
炼气九层中期……
炼气九层后期……
直到炼气九层顶峰,距离筑基只差那临门一脚时,那股增长的势头才稍稍放缓。
陈禾强忍着经脉的胀痛,疯狂运转功法,将这股外来的能量炼化,转化为自己的灵力,同时不断加固那根脆弱的嫁接藤。
柳清言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陈禾身上的气息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完成了一次惊人的蜕变。
那种灵力暴涨带来的压迫感,让她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她看着那个蹲在血泉边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不仅欺骗了吞世母根,还将这恐怖的魔土,硬生生变成了自己的修行福地。
嫁接的根须,疯狂的窃取。
一个脆弱却又坚固的联盟,在这一刻,因为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找到的这个盟友,或许真的有能力,将这片看似不可战胜的“农场”,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