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般的能量依旧在冲刷着陈禾的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烧红的铁水灌满,在撕裂般的剧痛中又迎来新生的舒畅。
他能感觉到,那根嫁接的藤蔓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它太细了,太脆弱了。
窃取来的能量过于庞大,就像用一根麦管去吸干整片海洋,麦管本身随时都会被压垮。
更可怕的是,那股沉睡在整个位面最深处的古老意志,似乎因为这持续不断的能量流失,有了一丝苏醒的迹象。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被蚊虫叮咬后不耐烦的翻身,而像是一个巨人,正缓缓地、困惑地,想要睁开一只眼睛,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禾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稳固在了炼气九层中期,根基被这股精纯至极的能量淬炼得无比扎实,远非寻常突破可比。
不能再贪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他猛地催动灵力,那根与母根子根紧密相连的嫁接藤,从连接处“啪”的一声,自行断裂。
一股空虚感瞬间传来。
那源源不绝的能量洪流戛然而止,陈禾的身体甚至因为这突兀的变化而向前踉跄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奔腾咆哮的力量。
炼气九层中期,却拥有远超同阶的灵力厚度。
他转过头,看向柳清言。
她没有闲着。
在她身前,那枚三头妖蟒的内丹正悬浮着,被一团清冷的月白色火焰包裹。
内丹中的狂暴妖力正被一丝丝剥离、炼化,融入她的体内。她的气息也比之前悠长、凝实了许多。
她的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从血泉边缘,刮取一些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晶体状的物质。
那些物质被她用特殊的法诀处理,剔除怨气与死气,只留下最纯粹的能量结晶,随后被她与几种药草混合,搓成几颗龙眼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看不出用途的丹丸。
“你停了?”
柳清言收起丹丸和内丹,站起身,清冷的眸子打量着他。
“它要醒了。”
陈禾的回答言简意赅。
“再多一息,我们两个都会变成这池子里的养料。”
柳清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将其中一颗刚刚炼成的暗红色丹丸递了过来。
“这是用血泉精华和妖蟒心头血炼的‘假死丹’,效果未知,或许能屏蔽母根的感知,或许会让你直接变成一具真的尸体。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陈禾接过来,毫不客气地收下。
“多谢。”
就在这时,整个洞窟,乃至他们脚下的大地,都开始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头顶的岩壁上,有细碎的石子簌簌落下。
“秘境要关闭了。”
柳清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得走了。”
陈禾看向她,目光沉静。
“出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药王谷。”
柳清言没有丝毫犹豫。
“我会去查阅宗门最古老的典籍,任何关于‘吞世母根’的记载,我都不会放过。知己知彼,才能找到它的弱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会想办法,为你提供丹药上的支持。”
“我需要进入内门。”
陈禾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外门弟子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秘密。灵土宗宗主那个所谓的‘升仙仪式’,地点一定在宗门最深处。我必须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看到真相。”
“内门大比,就在三个月后。”
柳清言立刻明白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厮杀。灵土宗用这种方式筛选‘肥料’,所有表现最出色的弟子,都会被高层重点‘关照’。”
“我知道。”
陈禾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需要最肥沃的‘土壤’,而我会成为他们眼中最诱人的那一块。”
柳?清言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用灵木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纸鹤,递给了他。
“这是传讯纸鹤,注入灵力即可激活,每月只能用一次,而且距离有限。用的时候小心,任何灵力波动都可能被宗门内的阵法察觉。”
陈禾接过纸鹤,入手温润。
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精巧禁制。
“内门大比,就是我的跳板。”
他将纸鹤收入怀中,声音低沉却有力。
“在那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好。”
柳清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毁掉这里的痕迹,我们该出去了。”
陈禾点头,走到自己之前“嫁接”的地方,伸出手掌,一股灵力悄然涌出。
地面上那根断裂的嫁接藤,连同他留下的所有气息,都在瞬间化为飞灰,消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顺着来时的路,迅速向外掠去。
越是往外,他们越能清晰地感觉到秘境的变化。
空气中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来时路上那些张牙舞爪、充满了攻击性的血色藤蔓和食人花,此刻都蔫头耷脑地垂着,表面的血色纹路暗淡无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力。
整个血狱之心,都像是经历了一场狂欢盛宴后,陷入了沉睡与消化之中。
“它在‘消化’。”
陈禾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次所有死在秘境里的生灵,都会成为它下一次苏醒的养分。”
“下一次秘境开启,”柳清言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恐怕就是灵土宗图穷匕见,进行最后‘收割’的时候了。”
他们都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下一次秘令开启之前,拥有足以掀翻棋盘的力量。
穿过层层叠叠的血肉通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扭曲的光门。
那是秘境的出口。
光门之外,人影绰绰,灵土宗长老们的身影若隐若现。
两人停下了脚步。
陈禾伸手,随意地在自己干净的衣服上撕开几道口子,又抓了把地上的尘土抹在脸上,将自己原本内敛的气息稍稍外放,弄出一种刚刚经历苦战、灵力虚浮不稳的假象。
他做完这一切,看向柳清言。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约定,所有的凶险,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化作了彼此心底最深的默契。
“别死了,搭档。”
柳清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只有陈禾能听见。
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过身,恢复了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不快不慢地走向另一拨准备离开的、来自其他宗门的弟子群中,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流。
陈禾深吸一口气。
这口来自外界的空气,清新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不再犹豫,抬脚,一步踏入了那片扭曲的光门。
嗡——
空间变换,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嘈杂的人声,各种灵力波动的气息,混杂着草木的芬芳,一瞬间涌入他的感知。
他出来了。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这个最后一个走出秘境的弟子身上。
陈禾低着头,装作一副心有余悸、筋疲力尽的样子,准备混入外门弟子的人群中。
然而,一道阴冷如毒蛇般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陈禾抬起头。
不远处,外门长老孙邈正站在那里,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看死人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