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属于血狱之心的腥甜气息,如同附骨之疽,在陈禾踏出光门的瞬间,才被外界清冽的空气彻底冲刷干净。
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眼前的景象由模糊扭曲迅速变得清晰。
是宗门外的广场。
人声鼎沸,劫后余生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高声谈笑,或默然疗伤。
数十道或强或弱的神念,像梳子一样,毫不客气地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陈禾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
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眼神里混杂着一丝后怕与庆幸,任由那些神念探查自己外放出的、那虚浮不稳的炼气九层气息。
“站住!”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负责登记核对身份的执事快步走了过来,手中的玉简闪烁着微光。
“姓名,归属!”
“外门药园,陈禾。”
陈禾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那执事在玉简上划过,找到了他的名字,眉头却猛地一皱。
“陈禾……炼气七层?”
执事抬起头,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当他确认了陈禾身上那炼气九层的灵力波动后,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你……你在秘境里突破了?”
这一声惊呼,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一些竖着耳朵的弟子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更多的目光汇聚了过来,带着惊奇、羡慕,还有嫉妒。
“回执事大人的话,弟子侥幸,偶得了一些机缘。”
陈禾故作谦卑地低下头,嘴角却压抑不住地微微上扬,完美地演绎出一个因祸得福、心性尚浅的外门弟子形象。
“好!好小子!”
那执事脸上的惊奇化为赞许,立刻在玉简上重重记下了一笔。
“炼气九层!我们灵土宗这次又出了一个天才!此事我定会上报宗门!”
就在这一片喧闹与恭维声中,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整个广场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前一刻还在嘈杂议论的弟子们,瞬间鸦雀无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陈禾心中一凛。
他缓缓抬起头。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三尺之处。
外门长老,孙邈。
他没有释放任何术法,仅仅是站在那里,那属于金丹期修士的威压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巨山,轰然压下。
空气凝滞如水银,陈禾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腿如同灌了铅,想要弯曲下去。
他体内的灵力自动运转,抵御着这股压力,额角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孙邈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陈禾渺小的身影。
“陈禾。”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在摩擦。
“我孙儿孙浩,在何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陈禾的心口。
“还有与他同行的那几名弟子,为何……一个都没有回来?”
杀意,毫不掩饰。
那不再是目光,而是凝成实质的刀锋,要将陈禾从里到外寸寸剐开,剖出他所有的秘密。
陈禾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强迫自己弯下腰,做出一个艰难的行礼姿势。
“回……回禀孙长老!”
他的声音因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
“弟子……弟子不知!”
“弟子进入秘境之后,便与所有人都失散了,一直在独自历练,从未……从未见过孙师兄他们。”
他抬起头,迎上孙邈那足以杀死人一万次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恐惧。
“秘境之内,血雾弥漫,危机四伏。弟子……弟子也是九死一生,全凭运气才侥幸活了下来,还请长老明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孙邈死死地盯着他。
他像一头经验老到的猎鹰,审视着爪下这只看似瑟瑟发抖的兔子,试图从他任何一个眼神的闪烁、任何一丝肌肉的颤抖中,找出破绽。
可陈禾的眼神,除了一个炼气期弟子面对金丹长老时应有的敬畏与恐惧外,清澈坦荡,再无他物。
他就像一块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头,你看不到任何缝隙。
周围的寂静被打破了。
一些弟子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孙长老这是什么意思?孙浩师兄没回来,难道要怪到这个陈禾头上?”
“这哪说得清啊,秘境里本来就凶险,我亲眼看到一支内门弟子的队伍都被血藤拖进地里了,谁顾得上谁啊。”
“就是,我跟我的同伴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走散了,能自己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这个陈禾运气真好,不但活着出来了,还突破到了炼气九层,真是走了大运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孙邈的耳中。
他当然知道秘境凶险,死再多的人都正常。
可他的直觉,他那属于金丹修士的敏锐灵觉,正疯狂地向他尖叫——
眼前的这个人,有问题!
孙浩的失踪,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但直觉不是证据。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幸存弟子都证明秘境是九死一生之地的情况下,他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对一个刚刚为宗门争光的“天才弟子”发难。
宗有宗规。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外门弟子的命,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和长老的身份。
良久。
那山岳般的威压,缓缓地退去。
陈禾感觉身上一轻,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在地,他强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
“好。”
孙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很好。”
他不再看陈禾,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弟子都感觉如坠冰窟,纷纷低下头去。
孙邈一甩袖袍,转身,身影在原地缓缓变淡,消失不见。
他走了。
但陈禾知道,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一根淬满了剧毒和杀意的线,已经从孙邈的身上,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神魂之上。
他被标记了。
“呼……”
陈禾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周围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目光的众人,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苦笑。
他没有再停留,谢绝了那位执事“热情”的攀谈,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向着外门药园的方向走去。
离开广场,走在返回住处的小径上,周遭安静了下来。
可陈禾却感觉比在广场上时更加喧闹。
他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三道不同的目光,像跗骨之蛆一样跟随着自己。
一道来自树梢的阴影。
一道来自路边的草丛。
还有一道,若有若无,似乎是从地下传来。
都是孙邈的人。
陈禾面色如常,脚步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的心,却已经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孙邈明面上动不了他,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比想象中更加阴狠毒辣。
一个金丹长老想要弄死一个外门弟子,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他死得无声无息,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
必须尽快进入内门。
只有成为内门弟子,受到宗门核心规矩的庇护,他才能从孙邈这张无形的大网中,找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三个月。
内门大比。
那不再是向上爬的跳板。
那是他的求生之路。
穿过熟悉的药田,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偏僻的小屋,陈禾关上门,将所有的窥探都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倒在地。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丝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只柳清言给他的木雕纸鹤。
入手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一丝她的体温。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盟友。
陈禾将纸鹤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份微弱的联系,混乱的心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望向了内门所在的方向。
风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