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禾再次踏入外门坊市。
他依旧是那身打扮，兜帽压得很低，像一滴汇入溪流的水，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
那沉甸甸的四十多块灵石，经过这几日不计成本的“表演”，已经消耗殆尽。
白天炸炉，夜里炼丹。
这种双面人生，让他对灵力的操控愈发得心应手。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那个角落里的摊位前，脚步却猛地一顿。
摊位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饰，身姿挺拔，气质清冷，与这喧闹嘈杂的坊市格格不入。
懒散的摊主此刻正襟危坐，脸上挂着一丝讨好的笑意，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禾的到来，那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庞映入眼帘。
柳清言。
她正是当日在山门前，测试出天品灵根，引动钟鸣九响的绝世天才。
陈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兜帽又往下压了压。
柳清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仿佛能穿透兜帽的遮掩。
“这种品质的聚气丹，不像是初学者能炼出来的。”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清泉，“陈师弟，别来无恙？”
摊主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看向陈禾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
陈禾心中念头飞转，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柳师姐慧眼。不过是时运所至，偶有所得罢了。”
“偶有所得？”柳清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能把聚气丹炼到药力精纯无丹毒的程度，这种运气，宗门里许多丹师都想求一份。”
她没有点破陈禾的身份，却句句不离他的丹药。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禾不想在此地久留。
“师姐若是有意，丹药在此。”他将一个玉瓶放在摊位上，“若是无意，在下告辞。”
柳清言看了一眼那个玉瓶，又看了看陈禾。
“此地人多口杂，不如找个地方，我们单独聊聊？”
***
一间僻静的茶馆，雅间内。
檀香袅袅，茶雾升腾。
柳清言亲自为陈禾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行云流水。
“陈师弟不必紧张。”她放下茶壶，开门见山，“我没有恶意。相反，我需要你的帮助。”
陈禾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低声问：“我一个种地的外门弟子，能帮得上柳师姐什么？”
“一个能炼制出那种丹药的‘外门弟子’，可不是普通人。”柳清言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的丹药，不仅药力精纯，还带有一种奇特的效用，能够涤荡神魂中的一丝杂念。这绝非寻常炼丹手法能够做到。”
陈禾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是【清明】之力的效果。
他炼制的丹药，都经过了那股力量的净化，自然与众不同。
见陈禾不答，柳清言继续说道：“我也不与你绕圈子。我需要你这种丹药，越多越好。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灵石，功法，还是我在内门的庇护？”
她给出的条件，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无法拒绝。
陈禾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我很好奇，”他缓缓开口，“柳师姐身为天品灵根的内门高徒，为何会对腐骨花田里的一捧泥土，如此感兴趣？”
嗡。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柳清言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刹那，茶水表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身上确实携带了从腐骨之地取来的土壤样本，用特制的玉盒封存，隔绝了一切气息。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他怎么可能知道？
她眼中的惊讶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她重新审视着眼前的陈禾，这个在她印象中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木讷的少年，此刻却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
陈禾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反击，也是他的试探。
双方都意识到，对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
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询问，或是小心翼翼的戒备，在这一刻悄然瓦解。
取而代dejade的是一种基于实力和秘密的对等。
良久，柳清言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你赢了。”她呼出一口气，神色反而轻松了不少，“看来，我们确实可以好好谈谈了。”
***
“我师尊，中了一种奇毒。”柳清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毒素源头不明，却与一种强大的生命能量纠缠在一起，难以剥离。我怀疑，这与药王谷深处的某些禁忌有关。”
陈禾静静地听着。
“我拜入药王谷，一是为了借助宗门之力寻找解药，二是为了调查毒素的源头。”柳清言坦然道，“腐骨花田的异常，引起了我的注意。那里的土壤，蕴含着一种与师尊所中奇毒同源，却又衰败死寂的力量。”
原来如此。
陈禾心中了然。
他没有追问她师尊是谁，那是对方的隐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推到柳清言面前。
“或许，这个东西对师姐有用。”
柳清言疑惑地打开玉盒。
盒中并非丹药，而是一小撮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粉末，散发着浓郁的泥土芬芳。
可当她运起灵力，仔细感知时，脸色骤然大变。
这黑色粉末之中，蕴含着一股精纯到极致，磅礴浩瀚的生命能量！
这股能量的模式，与她师尊体内的奇毒源头，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对。
柳清言很快发现了差异。
这股能量中，没有那种阴冷、霸道的侵略性，反而多了一股纯净祥和、孕育万物的气息。
它就像……毒药的源头，也是解药的钥匙。
“这是……”柳清言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猛地抬头看向陈禾，眼中满是震撼与渴望。
“我称之为‘肥料精华’。”陈禾面不改色地说道，“腐骨花田的土壤，经过一些特殊手法的提纯，就能得到这个。”
他将【清明】之力的净化，说成了一种提纯手法。
柳清言紧紧攥着玉盒，她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远超任何丹药。
这是她数年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希望。
“多谢。”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陈禾行了一礼。
然后，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我承诺的报酬。孙邈在内门的所有关系网，他那一派系核心成员的名单、修为、功法特点、性格弱点，以及他们近期的活动规律，全在里面。”
陈禾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一个围绕着孙邈的利益集团，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份情报的详尽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
“孙邈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就在陈禾消化情报时，柳清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冰冷。
“你白天那些炸炉的把戏，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他。他只会认为，你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你的不屈和挑衅。”
陈禾抬起眼。
“我得到消息，他已经通过内门执事堂的关系，在为你运作下一个宗门强制任务。”
柳清言看着陈禾，一字一句地说道：“黑风谷，剿匪。”
“黑风谷？”陈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宗门外一处有名的混乱之地，盘踞着一伙穷凶极恶的散修劫匪，为首者据说有炼气九层巅峰的修为。”柳清言的眼神透着一丝怜悯，“宗门发布过数次清剿任务，都以失败告终。那里，是宗门默认给内门弟子设下的试炼场，也是一个绞肉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孙邈已经安排了至少三名炼气九层的亲信，会和你一同接取这个任务。他的目的很明确，在任务中，让你‘意外’死在劫匪手里。”
“在宗门规则之内，将你合理地抹杀。”
雅间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茶已微凉。
陈禾将那枚记录着孙邈派系情报的玉简，缓缓收起。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多谢师姐提醒。”
他站起身，对着柳清言微微颔首。
“不过，是谁的绞肉机，还未可知。”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茶馆的走廊里。
柳清言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师尊的奇毒，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发作得最为猛烈，那种生命能量的暴动，几乎要撕裂经脉。
而根据她的观察，腐骨花田的那些腐骨花，似乎也总是在月圆之夜，开得最为“活跃”。
另一边，陈禾走在返回小屋的路上。
他的神念，正反复阅览着玉简中的情报。
孙邈，内门丹师，炼气九层巅峰。
李默，炼气九层，剑修，性格暴躁。
赵宇，炼气九层，擅长阵法，为人谨慎。
……
忽然，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王浩，炼气八层，孙邈的远房表弟，负责为其打理内门的一些产业。
情报后面有一条简短的标注：嗜赌如命，欠下坊市地下钱庄大笔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