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堂内,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汗水与各种草药的古怪气味。
陈禾一踏入,原本嘈杂的厅堂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带着怜悯,同情,还有幸灾乐祸。
柜台后,李管事那张胖脸挤出菊花般的褶子,他慢悠悠地从一堆玉牌中拿起一枚,色泽暗沉,隐隐透着血光。
“哎呀,陈禾师侄,你可算来了。”
李管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任务堂,他脸上挂着虚伪的惋惜,眼底的得意却像油一样往外冒。
“宗门体恤你劳苦功高,特地为你寻了个好差事。”他将那枚玉牌往前一推,发出一声轻响,“黑风谷,剿匪。多好的历练机会啊。”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黑风谷,那地方在外门弟子口中就是坟场。
不远处,王冲和他那几个跟班抱臂而立,毫不掩饰地发出刺耳的嗤笑。
“李管事费心了,这等好事都能轮到他,真是走了大运。”
“可不是嘛,说不定还能在黑风谷里捡到什么宝贝,一步登天呢。”
讥讽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看着陈禾,等着看他或愤怒,或绝望,或哀求。
陈禾却只是静静地走上前,拿起那枚冰凉的玉牌。
他甚至没有多看李管事一眼,只是将玉牌收起,对着柜台微微点头。
“有劳。”
两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沉稳,仿佛只是接了一个去后山除草的任务。
这一下,轮到李管事愣住了。
他预想中的所有场面都没有发生,那感觉就像蓄满力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他看着陈禾那被兜帽遮掩的背影,心底竟莫名窜起一丝寒意。
王冲的笑声也卡在了喉咙里,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回到腐骨花田旁的小屋,陈禾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坐在桌前,将柳清言给的那枚玉简贴在额头。
神念沉入其中,庞大的信息网再次于脑海中铺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和信息。
孙邈,炼气九层巅峰,丹师。
李默,炼气九层,剑修,性情暴躁,好勇斗狠。
赵宇,炼气九层,阵法师,心思缜密,多疑。
这三人,就是柳清言情报里提到的,孙邈安排在黑风谷任务中,负责“处理”掉他的核心人选。
陈禾的神念没有在这三人身上过多停留,而是向下滑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王浩,炼气八层,孙邈的远房表弟。
此人修为不高,在派系里负责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地位处于边缘。
最关键的是情报后面那条标注:嗜赌如命,欠下坊市地下钱庄大笔灵石,近期正被逼债。
陈禾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无声地勾起。
再坚固的堡垒,也经不起内部的蛀虫啃噬。
他从储物袋里倒出所有的灵石,一共三十七块下品灵石。
这是他卖聚气丹换来的全部家当。
看着这些在普通外门弟子眼中算是一笔巨款的灵石,陈禾眼中没有半分不舍。
钱,只有花出去,变成能杀人的刀,才有价值。
他将其中二十块灵石收起,剩下的十七块,则被他装进了一个普通的布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推开门,身影融入了暮色之中。
***
坊市,入夜后比白天更加喧闹。
但真正的黑暗,却隐藏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店铺背后,一条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
陈禾穿过三条小巷,在一个挂着破旧灯笼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一双警惕的眼睛扫了他一眼。
陈禾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装着十七块灵石的布袋递了进去。
门内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进来吧。”
门被彻底拉开,一股混杂着烟草、劣酒和汗臭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坊市的地下赌场,一个被欲望和绝望填满的销金窟。
陈禾压低兜帽,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赌桌旁,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脸色却苍白如纸的青年,正死死盯着赌盅,双眼布满血丝。
他就是王浩。
在他的面前,灵石已经输光了,只剩下几件不值钱的法器。
“开!开!开!”王浩嘶吼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荷官面无表情地掀开赌盅。
“大。”
王浩身体一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没钱了?”荷官冷冷地问。
“再……再给我一次机会!”王浩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用我内门的身份抵押!”
“呵,”荷官发出一声嗤笑,“你王浩的身份,在这里可一文不值。孙长老的表弟?他要是知道你在这里输光了家底,怕是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王浩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想翻本吗?”
王浩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帮你的人。”黑袍人将一个小木盒推到他面前,“这里是五十块灵石,够你还清债务,还能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
王浩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打开木盒,刺目的灵光几乎晃瞎了他的眼。
“你……你想要我做什么?”他不是傻子,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很简单,”黑袍人的声音像是毒蛇在耳边吐信,“过几天的黑风谷任务,孙长老的亲孙子,孙祥,也会参加,对吧?”
王浩下意识地点头。
孙祥,炼气八层,仗着是孙邈的亲孙,平日里在派系中没少挤兑他这个远房表弟。
“任务中,找个机会,把这个东西,‘不小心’放到他身上。”黑袍人又递过来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的珠子。
“这……这是什么?”王浩看着那颗珠子,感觉有些心悸。
“留影珠而已,记录一些……有趣的画面。”黑袍人轻笑一声,“你不用管它是什么,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办成了,你不仅能拿到这五十块灵石,以后每个月,我还会给你这个数。”
五十块灵石,对王浩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咽了口唾沫,贪婪压过了恐惧。
“可……可要是被发现了……”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黑袍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现在拿着灵石去风光。要么,现在就被赌场的人打断手脚,扔进臭水沟里喂野狗。”
“你自己选。”
黑袍人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想想,孙祥要是出了意外,孙长老百年之后,那些资源,那些人脉,会落在谁的头上?一个远房表弟,和一个没了的亲孙,哪个更重要?”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浩心中最阴暗的角落。
嫉妒与贪婪,瞬间疯长成参天大树。
他攥紧了那颗冰冷的留影珠,像是攥住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好,我干!”
***
小屋下的地窖,阴冷潮湿。
陈禾盘膝而坐,面前是几株半人高的植物。
正是那被他催生到极致的爆裂剑葵。
此刻的剑葵,与之前截然不同。藤蔓粗壮如手臂,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流淌着微光。
顶端那巨大的花盘,已经完全闭合,像一个鼓胀的黑色心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陈禾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花盘之中,都孕育着上百枚葵花籽。
每一枚葵花籽,都蕴含着足以洞穿炼气后期修士护体灵气的恐怖力量。
他将剩下的二十块灵石全部取出,埋入剑葵的根部。
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而剑葵藤蔓上的暗金色纹路,则愈发明亮,仿佛活了过来。
做完这一切,陈禾轻轻抚摸着一根冰冷的藤蔓,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凶戾气息。
孙邈想让他死在黑风谷。
可他不知道,自己亲手为孙子们,挑选了一块最好的墓地。
他不仅仅是要反杀。
他要让孙邈赔了夫人又折兵,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却连仇人都找不到。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陈禾,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在收拾行装时,他的手触碰到了储物袋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块从腐骨花田深处挖出的,刻着古怪地图的兽骨残片。
他将残片取出,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这次的黑风谷之行,或许,会与这块残片有关。
他将兽骨残片和那枚黑风谷任务玉牌并排放在一起,地窖中的光线昏暗,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杀局已布下,只待猎物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