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光,像是一把刺眼的剑,将溶洞内的幽暗劈开。
陈禾没有立刻走出去。
他转过身,面向那团缓缓旋转的青色风暴。
“清理干净。”
他的意念,冰冷而明确。
风暴狮鹫的咆哮在识海中回应,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绝对的服从。
呼——
整个溶洞的气流,在一瞬间改变了方向。
原本向内卷动的风,猛然向外炸开,化作无数柄无形的风刀,刮过溶洞的每一寸岩壁,每一寸地面。
孙祥和赵乾爆开时溅射的血肉,那些渗入岩石缝隙的血污,连同他们破碎的法衣残片,都在这狂暴的洗地机面前,被一点点剥离,研磨,化作最微不足道的齑粉。
陈禾站在原地,任由那股净化一切的狂风绕过他的身体。
他闭上眼,神识铺开,像一张细密的网,检查着每一处角落。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正在被风中凛冽的青草气息所取代,最后,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类似雨后初晴的清新。
“不够。”
陈禾的意念再次传递。
“连他们的骨头,都不要留下。”
风力陡然加剧。
那些被剥离出来的残骸粉末,被一股螺旋上升的气流卷到半空,在剧烈的摩擦与切割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它们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湮灭,分解成了构成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尘埃。
做完这一切,陈禾才迈步,走到了原本孙祥自爆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地面的尘土。
很干净。
干净得就像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吃人是不用吐骨头的。
而他,必须学会如何吃得更干净。
***
离开风眼所在的溶洞,陈禾没有直接返回宗门。
他绕了一个大圈,朝着天断山脉外围一处名为“青藤峡”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他故意弄乱了自己的头发,撕破了衣袍的下摆,还在身上沾染了几种特定草药的汁液。
做戏,就要做全套。
青藤峡,因生长着一种坚韧的青色藤蔓而得名,是外门弟子常来采药的区域之一,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危险。
他在这里找了一处隐蔽的石缝,盘膝坐了半日,将自己身上的气息彻底调整到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状态。
直到黄昏时分,他才慢悠悠地晃出峡谷。
刚走出谷口不远,几道剑光便从天边落下。
“站住!”
为首的弟子一脸倨傲,身穿执法堂的服饰,修为在炼气六层,比之前的陈禾还要高上一线。
他们一行四人,将陈禾团团围住。
“你是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为首的弟子连珠炮般发问,眼神充满了审视。
陈禾像是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
他拱了拱手,语气虚弱地说道:“这位师兄,在下陈禾,杂役院的。这几日在青藤峡采些草药,刚准备回去。”
“陈禾?”为首的弟子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旁边一人提醒道:“刘师兄,就是那个走了狗屎运,领悟了【清明】节气的家伙。”
“哦,原来是你。”刘师兄的眼神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我问你,最近几日,你可曾见过孙祥孙师兄?”
来了。
陈禾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孙祥师兄?那位执法堂的精英弟子?”他反问道。
“废话!除了他还有谁!”
陈禾摇了摇头,一脸的真诚:“不曾见过。孙师兄何等人物,怎么会来青藤峡这种地方?我这几日都在峡谷深处,未曾出来过。”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确实没在青藤峡见过孙祥,他也没说谎。
刘师兄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陈禾坦然地与他对视,眼神清澈,只有疲惫。
“孙师兄失踪了?”陈禾适时地表现出惊讶,“怎么会?以孙师兄炼气八层的实力,在这外围山脉,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同时还捧了孙祥一句。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刘师兄,他脸上的怀疑消散大半,转为一种烦躁。
“谁知道呢,或许是深入内围,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吧。”刘师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没你的事了,滚吧。”
“多谢师兄。”
陈禾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快步离去。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审视的目光。
直到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陈禾脸上的疲惫与顺从才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
回到灵土宗外门,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山门处,负责值守的弟子懒洋洋地靠在石壁上。
陈禾递上自己的身份玉牌。
那名弟子接过,扫了一眼,在登记玉册上划了一下。
“进去吧。”
就在陈禾收回玉牌,准备走入山门时,那名弟子忽然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好奇,也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触即分。
陈禾心中一凛,却没有回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走进了宗门。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山脚的简陋木屋,他第一时间将数道符箓拍在门上和墙壁四周。
一道简陋的防御兼隔绝阵法,嗡的一声亮起微光,将这间小屋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
他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他静静地坐着,将整个过程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然后,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黑铁令牌。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孙邈。
筑基后期的执法堂长老。
这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该如何应对?
直接扔掉令牌?不行,万一孙邈有什么特殊手段可以追踪到令牌的大致方位,自己把它扔掉,反而显得做贼心虚。
主动上交?更是愚蠢,一个杂役院弟子,凭什么能拿到孙祥的贴身令牌?
他摩挲着令牌背面的那个“邈”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或许……这东西还有别的用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如果孙邈找不到凶手,他会做什么?
他会迁怒,会疯狂地寻找任何与孙祥失踪有关的线索。
而这枚令牌,如果出现在另一个倒霉蛋的身上……
陈禾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将令牌重新收好,决定暂时将这个烫手山芋留在手里。
它既是危险,也是一个机会。
***
危机感,是最好的催化剂。
陈禾没有丝毫耽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上品风灵石。
仅仅是握在手中,那股精纯到令人发指的灵力,就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经脉,像是一条清凉的小溪,冲刷着他因为急速提升而略显虚浮的根基。
他开始运转功法。
丹田内,那原本已经凝实到极致的第七个气旋,在得到这股新生力量的注入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蜕变。
气旋旋转得更快,更稳,中央的核心处,甚至开始凝聚出一丝淡淡的液态灵力。
这是修为即将突破到炼气后期的征兆。
不仅如此,那股精纯的风灵力,在滋养丹田的同时,也分出一部分,向上涌入他的识海。
他的神识,像是久旱的禾苗遇到了甘霖,以一种可感知的速度在壮大,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清明。
就在这时,他心中一动。
他尝试着,将一丝神识,顺着那道冥冥之中的共生连接,向着遥远的天断山脉深处探去。
很模糊。
像是在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东西。
但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风暴狮鹫的存在,能感觉到它趴在那截断裂的锁链旁,安静地沉睡。
他甚至能感觉到风眼之中,那股永不停歇的风。
这个发现,让陈禾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张底牌,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用。
只要在一定范围内,他就能随时感知到“充电宝”的状态,甚至……在关键时刻,借用一丝它的力量?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沉浸在修炼之中。
当务之急,是在孙邈发难之前,将自己的实力,再往前推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也可能是在未来的风暴中,决定生死的关键。
他握紧了手中的风灵石,黑暗中,只有精纯的青光,映照着他那张平静而又充满野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