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修炼,上品风灵石的光芒黯淡了些许。
陈禾睁开眼,感受着丹田内愈发凝实、隐隐有液化迹象的第七个气旋,心中却无半点喜悦。
那柄悬顶之剑,更近了。
他将灵石重新收好,撤去房间的阵法,推门而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带着山林的湿气。
他没有去饭堂,也没有去自己的灵田,而是径直走向了外门任务堂。
做戏,就要滴水不漏。
三天前,他确实接了一个去青藤峡采集“凝露草”的任务,如今,正是交付的最好时机。
***
任务堂内,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粘稠而压抑。
往日里喧闹的大堂,此刻只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在低声交谈,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压着嗓子,眼神交汇时带着一丝惊惧。
陈禾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不起眼地排在队伍末尾。
他低着头,神情木然,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碎片。
“听说了吗?孙祥师兄的魂灯,昨天彻底灭了。”
“早就灭了吧?不是说失踪第二天就黯淡无光了吗?”
“不一样!之前只是黯淡,说明还有一线生机,可能是被困在什么禁制里。彻底熄灭,就是神魂俱散,死得不能再死了!”
“嘶……谁这么大胆子?孙祥师兄可是孙长老的心头肉啊!”
“执法堂的人跟疯了一样,昨天把南边山头几个经常惹事的家伙全抓去审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没用的,我听说孙长老发话了,三天之内找不到凶手,所有那段时间在天断山脉外围活动的弟子,一个都跑不掉,全都要接受‘搜魂’!”
“搜魂?!”
这个词一出,周围瞬间死寂。
就连负责发放任务的执事,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且有损根基的秘术,强行探查修士的记忆,被搜魂者,轻则神识受损,修为倒退,重则直接变成白痴。
陈禾的眼皮跳了跳。
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自己身上扫过。
显然,他这个“领悟节气”的新晋红人,又恰好在那几天“失踪”过,早已被列入了重点怀疑名单。
他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继续维持着那副有些畏缩的模样。
终于,轮到了他。
“执事师兄,我来交凝露草的任务。”陈禾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疲惫。
他将一个装满青翠草药的布袋放在柜台上。
那名执事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
“陈禾?”
“是,弟子陈禾。”
“孙祥失踪那几日,你去了哪里?”执事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执事,弟子就在青藤峡采这凝露草。”陈禾指了指布袋,语气坦然,“这草喜阴湿,长在峡谷最深处的背阴石壁上,弟子花了好几天功夫才采够数。”
执事拿起一株凝露草,捻了捻叶片上的露珠,又闻了闻根茎的土腥味。
“嗯,确实是青藤峡深处的土壤。”
他审视的目光在陈禾身上停留了足足十息,才在任务玉册上划了一笔。
“任务完成,贡献点已划入你的玉牌。”
“多谢执事。”
陈禾收回玉牌,转身就走,步履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急切。
就在他即将走出任务堂大门时,一声冰冷的传唤从身后响起。
“陈禾,站住!”
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堂弟子走了过来,面无表情。
“徐执事有令,请你跟我们去执法堂走一趟。”
来了。
陈禾心中一定,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慌与不解。
“两位师兄,这是……为何?”
“去了就知道了。”
***
执法堂的审问室,比陈禾想象中更简单。
四面都是光滑的黑石墙壁,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颗照明用的月光石,散发着惨白的光。
房间中央,一张黑铁木桌,一把椅子。
陈禾就坐在这把椅子上。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
他面前站着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人,正是方才传唤他的徐执事,炼气九层的修为,气息沉凝,压迫感十足。
“陈禾。”徐执事开口,声音在密室中回响,“别紧张,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他说着别紧张,可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死死锁着陈禾,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执事请问,弟子知无不言。”陈禾微微低头,姿态放得很低。
“很好。”徐执事踱了两步,突然发问,“孙祥失踪前,有人在天断山脉南麓见过你,之后不久,又见孙祥师兄朝同一个方向去了。你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比陈禾预想的还要刁钻。
不是问他在青藤峡的事,而是直接将他和孙祥的行踪联系了起来。
陈禾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被冤枉的委屈。
“执事明鉴!”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天断山脉何其广阔,外门数千弟子,每日进出者不知凡几。弟子要去青藤峡,自然要经过南麓,孙师兄要去历练,或许也恰好路过,方向偶有重合,这如何能算作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再者说,弟子不过炼气七层,孙师兄已是炼气八层的精英弟子,身怀数件强大法器。借弟子一百个胆子,又如何敢对孙师兄不利?这……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他的逻辑清晰,态度诚恳,将自己的弱小和孙祥的强大摆在明面上。
这番话,合情合理。
徐执事眯起了眼,似乎在咀嚼他话里的真假。
密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月光石的光,冰冷地照在两人脸上。
许久,徐执事才冷哼一声。
“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绕到陈禾身后,一只手按在了陈禾的肩膀上。
一股阴冷的灵力,如同毒蛇,顺着他的肩膀就想往经脉里钻。
这是试探!
陈禾心中一凛,却不敢反抗。
他只能装作被这股力量压得浑身一颤,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同时,他暗中运转丹田内的气旋,用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将那股侵入的灵力引导、消磨,制造出一种经脉闭塞、修为虚浮的假象。
“哼,根基不稳,灵力虚浮,看来那【清明】节气给你带来的好处,也仅限于此了。”
徐执事感受到的,正是陈禾想让他感受到的。
一个走了狗屎运,靠着顿悟强行拔高修为,根基却一塌糊涂的杂役弟子。
这样的人,有胆子去谋害一个根正苗红的执法堂精英?
可能性,大大降低。
徐执事收回了手,眼中的怀疑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屑。
“滚吧。”他挥了挥手,“最近安分点,别让我在山里再看到你!”
“是,是!多谢执事明察!”
陈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出了审问室,背影狼狈不堪。
直到走出执法堂那阴森的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他才扶着墙,大口地喘息起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
“陈禾?”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禾转头,看到一个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的青袍老者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是吴青长老,负责管理外门药园的长老之一。
陈禾曾经帮他培育过几株濒死的“紫云花”,吴青对他颇为赏识,还指点过他几次。
“吴长老。”陈禾连忙躬身行礼,整理了一下自己狼狈的仪态。
“你小子,怎么从执法堂里出来了?还这副样子。”吴青皱了皱眉,“惹事了?”
“弟子不敢。”陈禾苦笑道,“孙祥师兄失踪,执法堂传唤所有那几日进出过山脉的弟子问话,弟子也被叫去问了几句。”
“原来如此。”吴青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告诫道:“孙邈最近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他那宝贝孙子,怕是真回不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前天长老会上,他还提议要对整个外门进行一次‘大清洗’,彻查所有弟子,但凡有一点嫌疑的,宁杀错不放过。嘿,被宗主和几个老家伙联手给压下去了。”
陈禾心中一动。
这个信息至关重要。
孙邈,并非只手遮天。
“你小子自己小心点,别被他盯上。”吴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孙祥那小子,死得也不冤。仗着他爷爷的势,平日里横行霸道。我听说,他这次进山,就是为了给他爷爷找一味突破金丹用的药引,好像叫什么……对,一种极其特殊的‘风属性’灵物。这种天材地宝,哪是那么好拿的?八成是贪心不足,招惹了什么惹不起的存在,死在了里面。”
风属性灵物?药引?
陈禾的瞳孔,在无人注意的角度,猛地一缩。
原来如此。
孙祥对那块上品风灵石的执着,根源在这里。
他不是单纯的贪婪,而是为了孙邈。
这意味着,孙邈很可能知道天断山脉深处,存在着某种强大的风属性宝物。
“多谢长老提点,弟子记下了。”陈禾面露感激之色,再次躬身。
“嗯,去吧。”吴青挥挥手,转身离去。
陈禾站在原地,目送吴青的背影消失,脸上的感激和后怕,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冷意。
***
深夜,木屋之内,黑暗无声。
陈禾盘膝而坐,那块上品风灵石悬浮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的青光。
精纯的灵力冲刷着他的经脉,丹田内的气旋欢快地旋转,识海也在一点点扩张。
突然,一股毫无征兆的悸动,从他神识最深处传来。
那是一种源自共生契约的警报!
陈禾猛地中断修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道与风暴狮鹫的连接之中。
他的“视野”,瞬间被拉扯到了遥远的天断山脉深处。
眼前的景象模糊而扭曲,像是隔着一层剧烈晃动的浑水。
他“看”不到画面,只能感觉到。
感觉到风暴狮鹫的焦躁不安,它蜷缩在溶洞的最深处,巨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发出来自灵魂的低吼。
感觉到溶洞之外,那永不停歇的风眼,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在咆哮。
然后,他“看”到了。
一道无比强大、无比蛮横的神识,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入了风眼外围的区域!
那神识带着滔天的怒火与不加掩饰的杀意,疯狂地扫荡着每一寸岩石,每一粒尘土,试图撕开风暴的屏障,窥探内部的秘密。
筑基后期!
是孙邈!
他亲自来了!
陈禾的心脏瞬间揪紧。
然而,风眼的力量超出了孙邈的预料。
那狂暴的青色气流,化作亿万柄无形的刀刃,狠狠地切割在那道探入的神识之上。
嗤嗤——
陈禾仿佛能“听”到神识被撕裂、被湮灭的声音。
孙邈的神识就像是撞上了一座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仅仅是外围的接触,就被绞得支离破碎,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狼狈地退了回去。
片刻后,风眼区域恢复了平静。
但陈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孙邈的神识虽然被挡了回来,但他已经将怀疑的最终区域,锁定在了这里。
陈禾缓缓睁开眼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庆幸自己清理得足够干净,庆幸风眼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可这道屏障,又能挡住一个即将疯狂的筑基后期修士多久?
孙邈的视线,已经落在了那片深渊之上。
而他,就站在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