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青木宗外门的每一个角落。
陈禾的身影融入其中,像一滴水汇入大江。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弟子服,面容在一种低阶敛息术的作用下,变得模糊而平凡,连身高都似乎矮了几分。
他的脚步轻车熟路,避开巡逻的执法弟子,穿过几条荒僻的小径,最终停在一面不起眼的石壁前。
这里是外门坊市的边缘,灵气稀薄,人迹罕至。
陈禾伸出手,指尖灵力流转,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在石壁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石壁无声地向内凹陷,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显现出来。阴冷潮湿的风从洞口吹出,带着泥土和各种药材混合的古怪气味。
他没有犹豫,一步跨入。
身后的石壁缓缓闭合,将外界的月光与虫鸣彻底隔绝。
通道内,每隔十丈便镶嵌着一枚发光的月光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这里就是外门真正的交易中心,一个不受宗门律法约束的地下黑市。
与杂役区的那个相比,这里的东西更珍稀,规矩也更残酷。
陈禾的目标很明确。
爆裂剑葵的潜力巨大,可他要面对的,是孙邈布下的天罗地网。他需要让自己的伏兵,变得更加致命。
他需要庚金砂。
一种蕴含极致金锐之气的灵矿,能让木系灵植的攻击性产生质变。
黑市里人影绰绰,每个人都用斗篷或法术遮掩着自己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戒备,交易大多在沉默中进行,只有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禾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这里有沾着血迹的法器,有来历不明的功法玉简,甚至还有被囚禁在笼子里的妖兽幼崽。
他最终停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
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不多,几块奇形怪状的矿石,几株干枯的灵草,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敞开着,里面是流沙般的金色粉末,在月光石的照射下,反射着点点寒芒。
庚金砂。
摊主是个把自己裹在宽大黑袍里的人,身形佝偻,看不清男女。
陈禾蹲下身,指了指那个布袋。
“怎么卖?”他的声音经过处理,沙哑而低沉。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目光在陈禾身上来回审视。
良久,一个同样分不出男女的嘶哑声音响起。
“五十块下品灵石,一钱。”
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三成。
陈禾没有还价,直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扔在摊位上。
“三钱。”
黑袍人伸手,干枯的手指捻开袋口,灵识一扫,点了点头。他拿起一个极小的石称,慢悠悠地开始称量金色的砂砾。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砂砾流动的声音。
“庚金砂,性锐,属金。”
黑袍人一边称量,一边突兀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若是以土系灵力温养,可炼制成护身法器。若是以火系灵力锻造,能提升法剑锋锐。”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兜帽的阴影正对着陈禾。
“可若是……配合木系法术,就能化草木为飞剑,于无声处,取人性命。”
黑袍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
“小兄弟,你这是要在大比上,给某些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陈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蹲在地上,身体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模糊不清的平凡模样。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黑袍人似乎也觉得无趣,很快称好了三钱庚金砂,用一张符纸包好,推了过来。
“拿好,祝你……旗开得胜。”
陈禾拿起符纸包,灵识探入,确认无误后,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走出十几步,他还能感觉到那道阴冷的目光黏在自己背上。
此地不宜久留。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黑市。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情报最集中的地方。他需要知道,这一个月里,除了大比,宗门内外还有什么别的风吹草动。
他拐进黑市里唯一一家茶馆。
茶馆里龙蛇混杂,修士们压低了声音,交流着各种见不得光的消息。
陈禾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劣质的灵茶。他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邻桌坐着两个修士,同样是外门弟子的打扮。
“听说了吗?最近宗门山脚下的镇子里,来了个了不得的女人。”其中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哦?怎么个了不得法?还能比执法堂的林师姐更辣?”另一个矮胖修士来了兴趣。
“林师姐那是辣,这位……是仙。”
瘦高个咂了咂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我远远见过一面,白衣胜雪,脸上蒙着纱,可光是那双眼睛,就看得我魂都快没了。而且她身边还跟着两个老妪,修为深不可测,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么夸张?什么来头?”
“不知道,但有人猜……”瘦高个凑得更近了,“可能是药王谷的人。”
“药王谷?”矮胖修士倒吸一口气,“那个只收女弟子,炼丹术冠绝天下的药王谷?”
“对!有人说,那位仙子,很可能就是药王谷这一代的圣女,叫……柳清言。”
柳清言。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陈禾的识海。
他的知识库中,关于这个名字的条目,瞬间浮现。
药王谷圣女,天生的乙木灵体,丹道奇才。
陈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她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采药?”矮胖修士不解。
“谁知道呢。听说她一直在打听什么消息,神神秘秘的。不过这跟我们没关系,那种大人物,看我们一眼都算我们倒霉。喝酒,喝酒!”
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大比的各种传闻。
陈禾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留下几枚铜板,起身离开。
药王谷圣女,柳清言。
这个名字和信息在他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的他,只是一只在悬崖边挣扎的蝼蚁,仙女也好,魔女也罢,都与他无关。
活下去,才是他唯一的目标。
***
木屋之内,阵法光芒闪烁。
陈禾盘膝而坐,神情专注。
在他面前,摆放着那个装着庚金砂的符纸包,以及十几枚爆裂剑葵的种子。
他先取出一枚种子,置于掌心。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庚金砂,均匀地洒在种子上。
金色的砂砾接触到黑色的种子,仿佛有生命一般,一丝丝奇异的金锐之气被种子缓缓吸收。
陈禾闭上眼,丹田内的灵力开始运转。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催生,而是将庚金砂的力量,与种子的木系本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这个过程,比单纯催生要消耗十倍以上的心神。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
灵力如丝线,将每一粒金砂的力量,牵引、编织、融入进种子的每一寸结构里。
许久,他睁开眼,掌心的种子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通体漆黑的种子上,此刻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成功了。
他没有停歇,立刻调动丹田内那股带着生命律动的特殊灵力。
【谷雨】。
一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翠绿、更加凝实的灵雨,在他指尖凝聚。
灵雨之中,甚至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在闪烁。
他屈指一弹。
灵雨落在融合了庚金砂的种子上。
嗤——
一声轻响。
种子以比上次更加狂暴的姿态,瞬间裂开!
嫩芽破壳而出,那抹绿色之中,带着一抹刺眼的金色!
抽茎,长叶!
这一次,新生的爆裂剑葵幼苗,叶片的边缘不再是单纯的锋锐,而是呈现出一种货真价实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木屋中闪烁着淡淡寒光。
一股爆炸性的力量,在幼苗体内潜藏,蠢蠢欲动。
陈禾能感觉到,这株幼苗一旦成熟爆发,其威力将是普通剑葵的三倍以上!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才是他为孙邈准备的,真正的“惊喜”。
***
与此同时。
外门地下黑市,那个角落里的摊位。
黑袍人缓缓收起了摊位上剩下的东西。
他看着陈禾消失的方向,兜帽下的阴影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灰扑扑的传音符,灵力注入。
符纸无火自燃。
一道嘶哑的声音,对着虚空低语:
“鱼儿上钩了。”
“他果然在准备攻击性的灵植。”